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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宁的遗产——纪念列宁诞生一百周年

曼德尔
(1970年)



  列宁一生的工作是一个整体;这个整体内,理论和实践不可分割。列宁自己说过: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革命的实践。当今,任何严肃的人都不会否认社会主义十月革命和创立苏维埃国家底历史重要性:这些事变不可磨灭地刻划出我们这个世纪的历史——并且也刻划出未来一个世纪的历史。

  但是,使这些大事变成为可能的理论性远见,从长远的观点看,是与这些事变本身一样地重要的——如果不是更为重要的话。因为,从长远来说,这些远见使十月革命底世界性扩展——这是列宁和托洛茨基自己在生时,暂时地错失了的企图——成为可能。

  七个主要支柱组成了列宁主义——帝国主义时代马克思主义的扩展。列宁主义这七个主要部份,到了今天仍然保持像四十六年前列宁逝世时般正确——不但如此,它们底全面的重要性,到今天已为全世界很多重要地区的愈来愈多的工人、贫农,革命知识分子和学生所理解。

一、帝国主义:资本主义的最后阶段


  帝国主义作为资本主义最高形态的理论,指出自由竞争正走向庞大垄断的产生(托拉斯、控股公司、卡特尔、联合企业;今天我们还可以加上:跨国公司);那是说,一小撮金融集团对帝国主义国家和它们的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卫星国的操纵。
  
  帝国主义未必一定意味着经济生长的停顿,或生产力发展的最后终结。但它意味着,资本主义已经完成了它建立世界市场和导成国际性分工的历史性进步任务,而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的一个结构性危机的年代遂告展开。

  这个结构性的危机——有时会巧遇上深刻的行情性生产过剩危机(像1929-33年和在随后而来的所谓「衰退」)——具有两个完全反动的特点:一、在世界的落后地区,它阻碍了民族解放和统一,阻碍了农业解放和工业化的行程,这些行程在西方过往的伟大的资产阶级革命时已经实现了。二、在帝国主义国家本身,这危机又表现为一种增长中的可怕的寄生主义(物质和人力资源的大量浪费,这些浪费不单以战争、失业和能力过剩等等来显示,并且还以销售费用和推销费用的大量增长,产品品质的有计划降低,对生态平衡的破坏,和对人类机体生存的威胁来表现。)

二、我们底时代的革命特征


  我们底时代的革命特征,社会主义革命的「追上时代性」的理论,是直接从世界资本主义的结构性危机中产生出来的。即使这个危机是不断的(虽然有起有落;虽然在主要国家和主要大陆里,会有资本主义的暂时稳定时期,亦有极不稳定时期),列宁的观点却认为:假如工人阶级不能掌握一个有利的条件的总合去夺取政权的话,革命的失败就会造成资产阶级暂时性复兴的前题条件,那就不会有「不断革命的形势」了。

  社会主义世界革命,自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就已提出于议事日程之上,现在正在发展的过程中。被帝国资本主义连结起来的国家底锁链,会首先在最弱的一环破裂,这可能会是像俄国或中国般的落后国家;但在列宁思想之中,并没有任何法则说它们必然是如此。

  在列宁来说,处于一个有利革命形势下的各国工人,应尽一切所能去夺取政权;他们应该将这个行动作为一种手段,去加强邻国和整个世界规模的革命力量;并且应该常常将自己作为世界革命共产主义运动的一支纵队。

三、党


  革命先锋党的理论,建立于对资本主义下客观的群众斗争和主观的阶级意识之间相互关系底正确的和辩证的理解之上。

  进行保卫和发展马克思、恩格斯历史唯物论和唯物辩证法的观念,列宁排斥如下的机械无知的信念:认为阶级斗争能给与被压迫阶级——它被隔离于所有主要的科学知识以外——一种力量去自发地重建人类数世纪以来智慧和科学发展底最高产物——马克思主义理论。

  马克思主义理论和社会主义意识,都必须通过一个革命先锋队底自觉的努力,从外面介绍进阶级斗争之中去。没有这种经常性的努力,工人阶级的绝大部份仍会继续给流行的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所影响。如果不能成功地与广大工人阶级先锋队结合起来,革命的少数份子仍然不是一个党,它只是具有建立这样一个党的企图而已。

  列宁排斥自命为先锋的观念。对于他来说,吃食才能试味;那就是说,只有在先锋队拥有真正领导广大工人阶级底斗争的能力时,才能有所证明。同时,对党的最高考验——领导夺取政权的斗争——应预先假定党能赢得工人阶级和劳动群众的大多数自觉的支持。

四、工人代表议会


  工人代表会议(苏维埃)的理论是「作为无产阶级专政权力的工具」、和作为比议会式资产阶级民主更高级的民主形式。列宁像马克思一样地相信,在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之间有一个过渡时期,就是无产阶级的革命专政。列宁比马克思更不相信可以通过逐步改良,议会选举,或者资产阶级宪法结构基础上的立法道路,就能推翻资本主义。社会主义胜利的先决条件,不单只是生产数据的集体所有制,并且也是资产阶级国家机器的消灭——那就是说:消灭直接反对广大人民群众的压迫机器。

  工人国家的本质——即是说:无产阶级专政的本质——对列宁来说并不是好像「一八八四」(注)般形式的「独裁」恶梦,而是像「国家与革命」所描述的:一个自由选举的工人代表会议般的民主集中制,它同时行使巴黎公社般的立法权和行政权。

  对列宁来说,无产阶级专政意味着给与工人和劳动群众以比在任何资产阶级政权下所享受的更多的民主自由,它意味着所有劳动者团体(不单是单一个党)都可完全地和无阻地享受新闻的自由、结社示威的自由;也意味着有物质的数据去享受这些自由。

  列宁甚至在原则上并不排斥资产阶级在无产阶级专政下享有民主自由,但他亦不准备向他们作出保证。在他的观念中,这是一个力量关系的问题:即是说:关系到他们对胜利了的工人阶级采取反革命抵抗的暴力和力量的问题。

  至于党在苏维埃机关里的领导角色,对列宁来说,严格地是一个政治说服和争取多数发言权的问题,而完全不是有计划地镇压反对倾向的问题(列宁只有在内战的特殊环境下,大部份的敌对倾向都参与反对革命政府的公开军事暴力斗争时,才承认有这种镇压的必要。)

五、国际


  国际主义的理论,国际是无产阶级先锋队的唯一组织,也是与帝国主义所造成的世界经济和劳动人民底需求相适应的工人国家的唯一组织。这就是为甚么当列宁一认为第二国际经已死亡时,就宣布需要建立第三国际。这就是为甚么他至死为止仍然是所有民族底自决权的热情保卫者。这也是为甚么他宣称共产国际要从苏维埃国家独立出来底必要性:使这个苏维埃国家的手段(例如:苏联与德国帝国主义达成停战;与土耳其的凯末尔派(Kemalist)政权缔结协议等等),不至于影响共产国际底准备,促成和保证任何地方无产阶级革命斗争胜利的最佳可能条件的道路。

  为了同一理由,他反对任何将非俄罗斯苏维埃共和国予以俄罗斯化的企图;同时认为在帝国主义国家内,共产主义者对被自己国家资本家压迫的国家的民族解放运动的态度,是国际主义的试金石。

六、党的作用


  通过革命先锋党,将所有进步的民主的群众要求和群众运动,政治上集中成一个浪潮,:向社会主义革命 当列宁还未接受俄国革命必会不断地生长为社会主义革命这一观点时,他已发挥这个关于党的作用的观念;他一直坚持着,并且在共产国际成立初期把这个观念加以发展,当时列宁思想重心正集中于走向社会主义革命的策略问题上。

  这个观念来自对工人阶级区分为不同阶层,和劳动群众依照不同意识水平,不同当前利益的辩证理解。这些不同阶层必须统一起来(因为它们并不代表反革命),以便群众的革命的实现。

  这个观念,也是源于对帝国主义底反民主和反动本质的深切理解,帝国主义不单拒绝大部份人类享有民族独立和尊严的基本权利,而且还企图取消帝国主义本身在过去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中所取得的成果。

  但是,与一切种类的机会主义者相反,列宁要将民主斗争和过渡要求斗争统一起来的观念,丝毫没有意味着要将社会主义的目标向那些暂时的「同盟者」底偏见和愿望屈服,或者是放弃。相反,列宁关于党的作用的观念是基于这一坚决的信念之上,只有胜利的社会主义革命,才能达到最后地完成这些民主目标。

七、民主集中制


  党内制度是建立在民主集中制之上的理论,不单是意味着多数派的领导、少数派在行动上执行多数派的决定,并且也意味着党员有在党内进行充分民主讨论的权利、组织派别的权利、向党代表大会提出集体政纲的权利、享有在代表大会中与领导层在平等的基础上展开讨论的权利、取得组织内政治分歧全部或部份资料的权利等等。

  这就是列宁在生时,共产国际和布尔什维克党的织方法。它是区分今天苏联和东欧的官僚中派主义和列宁主义的鸿沟。捷克共党领导层于1968年所进行的犹豫尝试,在党的第十四次大会新党章草案中,恢复了一部份列宁主义的原则,却使勃利兹尼夫一伙勃然大怒,指为该党党内「右倾反社会主义倾向」的明证。

  在列宁死前,列宁主义的很多——假如不是全部——基本教义,就已开始遭受到联共党和共产国际内的新的史太林主义领导的挑战。列宁的最后一次绝望的斗争是反对歪曲他底教义。显然,这种修正主义并不单纯是一种意识形态现象。它反映了苏联革命后和在联共党内一次深刻的社会转变。

  在俄国工人阶级的消极性日渐加深由于国家的落后性,和世界革命的暂时退却,这一基础上,一个特权的官僚层垄断了国家和经济的权力及管理。它无情地把党变成保卫它底特殊利益的机关,假如需要的话,还会违反世界革命和俄国工人阶级本身底历史和当前的利益。

  史太林主义只不过是那个寄生阶层的兴起在意识形态上的表现。这是列宁社会主义革命无产阶级教义的相反物。

列宁的遗产


  以托洛茨基为中心的左派反对派,以及后来的第四国际,在反动和世界革命退潮的年头,保持了和丰富了列宁主义的遗产。这些遗产如今再一次面对一个新的世界革命兴起的年代。

  越来越多任务人、革命的学生知识分子以及农民,明白到列宁主义底正确性,并且投身于世界范围新的革命党的建党工作。未来是属于列宁主义的,因而未来也是属于第四国际的。



  注:「一九八四」是佐治·奥伟尔(George Orwell)的著作。
  


〔译自「洲际通讯」Inprecor第八卷第十五期,1970年4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