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托洛茨基 -> 《过渡纲领》起草过程讨论文集

完成纲领并运用它(1938年6月7日)



  托洛茨基:纲领的意义就是党的意义。党是阶级的先锋队,它是经过精挑细选、由(阶级中)最有觉悟、最先进、最乐于奉献的那部分人组成的,党可以发挥重大的、历史性的政治作用,这与其人数并没有直接关系。一个人数很少的党都有可能发挥重大作用。比如说,1905年俄国第一次革命中,布尔什维克派人数不超过一万人,孟什维克派则有一万到一万两千人,最多不超过这个数。当时这两派还在同一个党(俄国社会民主工党)里,所以党当时总共只有两万到两万两千名党员。党之所以能领导遍及全国的苏维埃,是因为它有正确的政策,以及它的凝聚力。有人也许会提出异议,说俄国的情况跟美国或其他老牌资本主义国家不一样,俄国无产阶级是完全新生的,它没有工会的传统,也没有保守的改良主义传统。这个工人阶级非常年轻,没有经验,因此它需要领导,并寻求这种领导,所以尽管党只有不到两万两千名党员,但它还是在斗争中领导了两千三百万工人。

  那么,党是什么呢?党是靠什么凝聚起来的呢?党是靠对各种事件、各种任务的共识凝聚起来的,而这种共识——就是党的纲领。现代工人跟野蛮人不一样,现代工人没有工具就干不了活,同样的,在党内,纲领就是党的工具。没有纲领,每个工人就得去临时准备工具,去找些工具来凑合着用,而这些工具往往会互相抵触。只有当我们有了一个根据共同的观念组织起来的先锋队之后,我们才能行动。

  有人可能会说,在有纲领之前,我们还不是照样行动嘛。但这个纲领是用不同的条文、不同的提议等表达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个纲领草案并不是什么新发明的预兆,它不是由一个人写成的,而是一直以来的集体工作的结晶。为了能让同志们对形势和共识有个概念,这个结晶是必需的。对于在党内推行共同思想、共同态度的做法,小资产阶级无政府主义者和知识分子怕得不敢赞成。他们反对这种做法,而希望能有道义上的、精神上的纲领。但对我们来说,这个纲领是共同经验的结果。(我们)不把它强加给任何人,因为任何加入党的人,都是自愿加入的。

  我认为,在这方面,必须强调我们所说的自由与必然性的矛盾。小资产阶级老是说我们应该享有个人自由。个人自由只是一种幻想,一种误解。我们并不自由。从形而上学的哲学来说,我们并没有自由意志。当我想喝杯啤酒时,我像个自由的人一样行动,但是,对啤酒的需求,并不是我创造出来的,而是从我的身体里产生出来的。我不过是(这种需求的)执行者罢了。但至少我能理解自己身体的需求,并能有意识地满足这些需求,这样我就有了种自由的感觉,通过理解必然性而达到自由。这种对我身体的必然性的正确理解,正是所有动物所能获得的唯一一种真正的自由,而人是一种动物。对阶级来说,这也同样是正确的。阶级的纲领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只有在我们理解了必然性之后,才能形成纲领。我的身体是一个例子,另一种例子则是社会的必然性。纲领表达了这种必然性,我们学会理解之后,由于这种必然性对阶级的全体成员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们就能对任务达成共识,对这种必然性的理解,就是纲领。

  我们还可以更进一步地说,我们党的纪律必须非常严格,因为我们是一个革命党,要同一大帮对自身利益有着高度自觉的敌人战斗,而且我们不光遭到了资产阶级的攻击,斯大林派——资产阶级最狠毒的代理人——也在攻击我们。绝对的纪律是必需的,但纪律必须从共识中产生。如果没有共识就把纪律强加于党员头上,那这种纪律就只能是枷锁。如果它是从理解中产生的,那它就是个人品格的体现,否则就是盲从。所以,纪律是我的个人自由的体现,而不是个人意志与党之间的障碍物,因为我是遵循着自己的自由意志入党的。纲领也要以此为根据,只有当我们很好地理解了它之后,这个纲领才能成为可靠的政治原则和道德原则。

  纲领草案还不是定稿。我们可以说,在这个纲领草案里,还缺少什么东西,而且有些东西,根据它们的本质,是不该属于这个纲领的。不该属于这个纲领的东西,是那些嘴仗。这个纲领里不光有口号,还有跟对手打的嘴仗。但纲领还没定稿。在定稿中,应该对处于帝国主义阶段的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作出理论上的说明。在这个草案里,关于造成危机、失业增长等问题的原因,只在第一章里简短扼要地分析了一下,因为关于这些问题,我们已经在文章和书籍中写过了。(关于这些问题,)我们将写得更多、更好。但出于实际的打算,草案里写的已经足够了,因为(草案里写的)我们(关于这些问题的)观点跟(我们在其他文章和书籍中写的)一样。纲领的开头都还没写完。第一章只是个提要,而不是完整的表述。纲领的结尾也没写完,因为我们还没谈到社会革命,没谈到通过起义夺取政权,没谈到把资本主义社会转变为(无产阶级)专政和把(无产阶级)专政转变为社会主义社会。这只能给读者提供一个入门的台阶。这个纲领是行动的纲领,是为了从今天开始、直到社会主义革命开始的那天为止的行动准备的。从实际的角度来看,现在最重要的,是在领导社会革命的过程中,如何去指导无产阶级的不同阶层。我们听说,纽约的同志们现在已经开始组织一些小组,这些小组不仅研究和批评纲领草案,还在研究向群众提出纲领的方法和手段,我看这是我们党所能利用的最好方法。

  这个纲领仅仅是初步的草稿,就这个意义来说,它还太一般化,不够细致,在下一阶段里,要将它提交国际会议(讨论)。它说明了整个世界发展的总趋势。在这个纲领里,我们有一章是专门讲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有一章是讲法西斯国家的,一章是讲苏联的,等等。世界形势的总特点很明显是共通的,因为世界各地都受着帝国主义经济的压力,但每个国家都有其自身的独特情况,真正的、活的政治活动必须根据各国的、甚至是一国内的各地区的独特情况来进行。所以,认真研究这个纲领,是每个美国同志的第一要务。

  在具体运用纲领的过程中,有两种危险。第一种是仍然停留在抽象的总路线上,总是反复喊口号,却不把口号同当地工会的实际联系起来,这就会走到抽象的、宗派主义的方向上去;另一种危险与第一种相反,这种危险就是过分迎合当地情况或特殊条件,丧失了革命的总路线。我认为,在美国,发生第二种危险的可能性要比第一种更大。我记得,在军事化问题和武装纠察队等问题上,这种危险表现得最突出。有些同志曾担心这些事情对于工人来说不现实。

  前几天我读了一本法语书,作者是一个意大利工人,他写的是意大利法西斯主义的崛起。作者是个机会主义者。他曾是社会党人,但有意思的不是他的结论,而是他所叙述的事实。他专门描写了1920年至1921年间的意大利无产阶级。当时意大利无产阶级有强大的组织。他们在议会内有160个社会党代表。他们控制着超过三分之一的社区,意大利最重要的地方都在工人的权力中心——社会党手里。没有工会的同意,任何资本家都休想雇佣或解雇工人,这一点也适用于农业工人。无产阶级专政似乎已经建立了百分之四十九,但是,小资产阶级、退伍军官对这种形势作出了可怕的反应。然后,作者告诉我们,他们(小资产阶级)是怎样在军官的指导下,组成各种小队,然后用公共汽车把这些小队派到各地去。三十个有组织的人,闯入被社会党控制的有一万人口的城镇里,烧毁市政府和其他房屋,枪杀领袖,强迫工人按照他们提出的条件为资本家工作,就这样,他们在成百上千个城镇里,反复地这么做。他们利用极度的恐怖和有组织的行动,彻底摧毁了工会,然后当上了意大利的主人。而他们却只有一小撮人。

  工人宣布进行总罢工。法西斯分子乘着公共汽车,摧毁了每一个局部罢工,靠有组织的一小撮人毁灭了工人组织。在接下来的选举中,工人顶着恐怖,硬是让(与上次选举中)相等数量的代表当选了。代表们在议会里抗议个不停,直到议会被解散为止。这就是形式上的政权与实际上的政权的不同。所有的代表都确信他们将掌握政权,可是,这个壮观的运动,却跟着它的牺牲精神一起,被一万来个组织良好、富有牺牲精神、而且得到了具有较高军事素养的领袖来领导的法西斯分子给打垮、粉碎和取缔了。

  在美国,情况可能有些不同,但基本的任务是一样的。我读过有关黑格的战术的报道。那就是法西斯运动夺权的预演。他是那些小老板们的代表,那些小老板们由于经济危机不断加深,而变得十分激愤、十分不满。他有一个彻底违反宪法的团伙。这种情况是很容易传染的。随着危机的加深,全国各地都会出现这种团伙,然后罗斯福这个好民主党人就会说:“这也许是唯一的办法了。”

  意大利就发生过同样的事情。有个部长邀请社会党(入阁),社会党拒绝了。他承认了法西斯分子,以为可以用法西斯主义来对抗社会党,维持一种平衡,但法西斯分子也把这个部长打倒了。我现在认为新泽西的事例非常重要。我们应该利用每一件事情,但要特别利用这个事例。我打算写一系列关于法西斯主义如何获胜的文章。我们也能用同样的方式获胜,但我们必须有一个能得到广大工人支持的小型武装队伍。我们必须让最有组织纪律性的工人组成自卫委员会,否则我们就会被打垮,我看,我们的美国同志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两三年之内,可能出现一个法西斯运动的浪潮,最优秀的工人领袖将会像美国南方的黑人那样遭到最可怕的私刑。我认为美国的这种恐怖将会是最最可怕的。所以我们必须非常谨慎地着手开始组建自卫队,但应该立刻开始组建。

  问:实践中我们该怎么着手建立这类自卫队呢?

  托洛茨基:很简单。你们在罢工时会组织纠察队吧?罢工结束后,我们就说:为了保卫工会,我们得让纠察队变成常设组织。

  问:党本身要不要用自己的党员来组建自卫队呢?

  托洛茨基:在那些有人同情我们、有工人愿意保卫我们的地方,党必须提出口号。但党不能建立一个独立的自卫组织。建立这样的组织,是应该在工会内进行的任务。这种自卫队必须由纪律性非常高的同志组成,而且还有配上警惕性非常高的领导,由于这种自卫队很容易遭到挑衅,所以领导还必须能沉得住气,不能一遭到挑衅就火冒三丈。明年的主要任务应该是避免纠纷和流血冲突。在和平时期,我们应该在罢工中,通过由少数人组成的组织来把纠纷和流血冲突减少到最低限度。为了阻止法西斯分子的集会,这是个力量对比的问题。我们自己是不够强大的,但我们可以提议成立联合阵线[1]

  希特勒在他的书里解释过他为什么会成功。(德国)社会民主党曾是非常强大的。在社会民主党组织的一次集会上,希特勒派去了由鲁道夫·赫斯[2]带头的一帮打手。他写道,在集会结束时,他的三十个打手把所有的工人都赶了出去,而工人却无力反抗他们。于是他就知道自己将会获胜。工人组织起来,为的只是交费,他们完全没有为其他任务做准备。希特勒是怎么做的,我们现在也得这么做,只是要反过来。派四五十个人去踢场子,驱散法西斯分子的集会。这是非常重要的。工人会坚强起来,成为战斗的队伍。他们会成为号手。小资产阶级会认为这些工人是严肃认真的人。这是多大的成功啊!这具有极大的重要性,因为群众中有太多盲目、落后、被压迫的人,只有我们取得了成功之后,他们才会团结在我们周围。我们只能唤醒工人中最先进的分子组成先锋队,但接下来先锋队就要唤醒其他人,把他们团结在自己身边。我重复一遍,这是个非常重大的问题。在明尼阿波利斯,我们有熟练、强大的同志,可以让我们着手开始工作,并让全国都看见(我们的成果)。

  我看,讨论一下(纲领)草案中中有关这个问题的部分,会有些帮助,草案中这部分写得还不够充分。这部分是讲整体的理论的。上次讨论中,我说过,在这个草案中纲领的理论部分中,对社会的总分析,写得还不完整,只写了几条简短的提要。而另一方面,这部分没有包括有关革命、无产阶级专政、革命后建设社会的内容,只用一个过渡阶段笼统地带过。我们曾多次反复强调我们活动的科学性存在于这个事实中:即我们的纲领,不是为了政治上的一时之需而写的,也没有去迎合群众的思想或情绪(比如现在的情绪),我们的纲领是与客观形势相符的,因为这客观形势是以社会经济中的阶级结构表现出来的。(群众的)思想觉悟可能是落后的;而党的政治任务,就是使(群众的)思想觉悟赶上客观事态(的发展),让工人理解客观任务。但我们不能让纲领去迎合工人的落后的思想觉悟,思想觉悟和情绪只是次要因素——客观形势才是主要因素。所以,对于纲领中某些不符合形势的地方,才会既有人批评,也有人赞成。

  我到处问别人:我们该怎么做?是该让我们的纲领去适应客观形势呢?还是应该让纲领去迎合工人的思想觉悟?而我认为,应该向每个认为这个纲领不符合美国情况的同志提出这个问题。这个纲领是科学的。它是以对客观形势的客观分析为根据的。它是无法让所有的工人都能理解的。只要先锋队能在下一阶段理解它,就已经很不错了,然后再让先锋队去对(其他)工人说:“你们必须拯救自己,免遭法西斯主义之害。”

  我们如何来认识客观形势呢?我们得分析社会主义革命所需的客观条件。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著作里列出了这些条件,从其本质来说,(在今天进行社会主义革命所需的)条件也是一样的。首先,马克思曾有一次说过,任何一个社会,在它没有完全消耗完自身的可能性之前,是不会让位(给其他社会)的。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我们不能凭主观愿望去消灭一个社会,意味着我们不能像布朗基[3]派那样去组织暴动。(马克思说的)“可能性”是指什么呢?“社会不会让位”又是什么意思呢?只要社会还有发展生产力、让国家更富裕的能力,它就会保持强大和稳定。这就是奴隶社会、封建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所曾发生过的情形。

  接下来我们要谈到非常重要的一点,关于这一点,我以前曾在介绍《共产党宣言》的文章[4]里分析过。马克思与恩格斯终生都在等待革命,尤其是在1848年至1850年之间,他们期待着发生一场社会革命。为什么呢?他们认为:以私有利润为基础的资本主义制度已经阻碍了生产力的发展。这个看法对吗?既对,又不对。说它对,是因为如果工人有能力满足十九世纪的需求,并夺取政权的话,那么生产力的发展就会更加迅速,国家也会更富裕。但由于工人没有能力(去这么做),资本主义制度就随着它自身的危机等东西一起延续下来,从总体来说,甚至还一直在上升。世界市场已经变得太狭小,无法让生产力继续发展下去,每个国家都企图击败其他国家,为自己夺取世界市场,正是这一事实导致了上次大战(1914—1918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他们没有成功,所以我们现在才能看见资本主义社会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许多人认为这是战争导致的结果,但其实是因为社会已经耗尽了其自身的可能性,才导致了战争。战争,仅仅是社会已经无力进一步发展的表现形式之一。战争结束后,又爆发了历史性的经济危机,这场危机还正在进一步加深。在过去,无论在哪里,资本主义的发展过程中,繁荣与危机都是交替出现的,但繁荣与危机的总和,总还是呈上升趋势的。随着战争的开始,这个危机与繁荣的循环形成了一条下降的轨迹。现在它意味着这个社会已经耗尽了它自身内部的全部可能性,必须用一个新社会来代替它,否则这个旧社会就将陷入野蛮,就像古希腊和古罗马的文明那样,因为那些文明已经耗尽了它们自身的可能性,而又没有阶级能取代他们。

  这就是现在的问题,在美国更是如此。现在,新社会的第一个先决条件,是生产力已经充分发展,发展到了足以诞生一个更高级的社会的程度。生产力已经充分发展到了这样的程度了吗?是的,早在十九世纪时,生产力就已经发展到了这种程度,尽管没有现在这么高,但也足够了。现在,特别是在美国,一个好的统计学家很容易就能证明出,如果美国的生产力得以释放出来,那么即使是现在,它都可能翻上一倍或两倍。我认为我们的同志应该去进行这样的调查统计。

  第二个条件——必须有一个进步的新阶级,这个阶级要有足够的人数,在经济上要有足够的影响力,足以将它的意志施加给社会。这个阶级就是无产阶级。它的人数必须占据国民的大多数,或是有领导大多数(国民)的能力。在俄国,它(无产阶级)是国民中的少数,但它有能力领导贫农。在美国,至少一半人口是无产阶级,但它也有领导农民的能力。

  第三个条件是主观因素。这个阶级必须理解它在社会中的位置,并有它自己的组织。从历史观点来看,现在缺少的正是这个条件。对社会来说,这不仅仅是一种可能,更是一种绝对的必要,因为(资本主义社会)不是走向社会主义,就是走向野蛮。这是历史的选择。

  在讨论中,我们曾提到过黑格先生,他不是什么幻想着在自己镇上建立某种中世纪制度的愚蠢老头,而是为美国资产阶级打头阵的侦察兵。

  杰克·伦敦写过一本书,叫《铁蹄》[5]。我向大家推荐这本书。这书是1907年写的。在当时看来,(书中描写的)是一个恶梦,但现在却已经成为现实了。他描写了美国阶级斗争的发展,以及资产阶级通过残酷的镇压来维持政权。他描写的正是法西斯主义。他所描写的那种意识形态,甚至能跟希特勒(的意识形态)相吻合。这实在太有意思了。

  在纽瓦克(Newark),当地市长开始模仿黑格,他们得到了黑格和大老板们的鼓励。罗斯福将会发现,在现在的危机中,他无法通过民主手段来做成什么事,这是确切无疑的。在1932年,斯大林派曾骂他是法西斯分子,可他并不是法西斯分子。但是他的行动将会寸步难行。他能做什么呢?工人(对他)不满。大老板们也(对他)不满。他也只能在任期结束之前耍些花样,然后跟大家说声“再见”然后走人。罗斯福绝对不可能第二次连任。

  纽瓦克市长(对黑格)的模仿,具有重大的意义。两三年内,你们就会看见一个强大的、具有美国特色的法西斯运动。黑格是什么人呢?他与墨索里尼或希特勒无关,但他是一个美国法西斯分子。他为什么会得势?因为这个社会再也无法通过民主手段运行下去了。

  当然,完全没必要陷入歇斯底里。工人阶级赶不上事态的发展,这种危险确实存在,但我们要同这种危险作斗争,就只能通过提出适当的革命口号,积极、系统地发展我们自己的活动,而不能通过空想的努力,去企图一下子跳过自己的头顶。

  民主不过是大老板们的统治。伦德伯格在他的书里写道,美国是被六十个家族统治着的,对此我们都应该去仔细了解。但这六十个家族是怎么统治着美国的呢?直到现在,这六十个家族都是通过民主手段来统治美国的。他们只有一小撮,然后外面是中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和工人,一圈一圈地围着他们。在这个社会中,他们必须有吸引中产阶级的能力。他们不能铤而走险。这一点对于工人来说也是一样的,至少对于工人中的上等阶层来说是这样。如果他们遭到反对,他们就会摧毁下等阶层的革命能力,民主制度要想继续运转下去,这是唯一的出路。

  民主政权是最势利的统治方式。只有富国才有可能实行这种统治方式。英国的每一个民主主义者,都在殖民地里有九到十个奴隶为他工作。古希腊社会是一个奴隶主民主制社会。在相当程度上,英国、荷兰、法国和比利时的民主制也可以说是奴隶主民主制。美国虽然没有直接的殖民地,但它有拉丁美洲,而且整个世界在一定程度上都是美国的殖民地,更不用说它占有着最富庶的大陆、发展过程中没有封建传统等好处了。它是一个历史上得天独厚的国家,但这类得天独厚的资本主义与最“下等”的资本主义国家之间的不同,并不仅仅在于那些“下等”的资本主义国家的资本主义发展比较滞后。意大利是资本主义大国中最穷的一个,它第一个变成了法西斯国家。德国第二个变成了法西斯国家,是因为德国既没有殖民地,也没有富裕的附庸国,在耗尽了贫瘠的基础上的全部可能性之后,工人却又没能取代资产阶级。现在,轮到英国、法国和美国发生这个过程了,而这一过程在美国的发生,甚至可能比英国和法国都更早。

  我们党的责任,就是去影响每个美国工人,(用现实来教育他),让他警醒,使他了解美国的形势。这并不是一次行情性的危机,而是一场社会危机。我们党能发挥非常重大的作用。我们党是一个年轻的党,以前的传统和虚伪,形成了一种非常浓厚的氛围,笼罩在它身上,对于这么一个党来说,提出一个革命的口号是很困难的。“这是做梦,”“不合美国国情,”但是,当你们把我们纲领中的革命口号(向群众)提出之后,这一切就有可能改变。有人可能会嘲笑(我们)。但是革命者的勇气,不仅体现在敢于面对(敌人的)枪口,也体现在敢于忍受占大多数的蠢人的嘲笑。可是,当蠢人中的一个人被黑格的团伙打了一顿之后,他就会想到:要是有一个自卫委员会就好了,他就会改变自己的嘲讽态度了。

  问:工人的思想观念难道不是客观因素的一部分吗?

  托洛茨基:我们的人数很少,对于我们这一小批人来说,工人的情绪是整个客观形势的一部分。但我们必须去分析客观形势中的各种因素,将其分为能被我们的宣传改变的因素,和不能被改变的因素。所以我们才说这个纲领是同客观形势中最基本、最持久的因素相符的,而(我们的)任务,是要去把群众的思想觉悟,提高到与这些客观因素相符的高度上来。提高群众的思想觉悟,是一个教育性的任务。我们必须做到耐心。社会危机使我们的活动有了立足点。我们必须改变它。我们必须对社会作出科学的解释,并明确地向群众解释。这就是马克思主义与改良主义之间的不同。

  改良主义者能很灵敏地感觉到听众想听什么——就像诺曼·托马斯[6]那样——然后他就对听众说什么。但这不是严肃的革命活动。我们必须有不受欢迎的勇气,我们要敢于说出:“你们是傻瓜,”“你们真蠢,”“他们背叛了你们,”要趁着每一次丑闻的机会,热情地介绍我们的思想。必须时刻警醒工人,向他们解释,然后再次警醒他们——这一切则属于宣传的艺术。但必须科学地进行宣传,而不能去迎合群众的情绪。我们是最现实的人,因为我们要认真解决那些靠诺曼·托马斯的雄辩口才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我们能取得成功,那我们就能成为群众的潮流中的弄潮儿,而这股潮流就是革命。

  问:有时我觉得我们的领导没有感觉到这些问题。

  托洛茨基:要做到两件事。一是理解,二是用身心去感受。我们必须改变自己的政治活动,现在必须用这一认识去洞悉它。这不仅是群众的问题,也是党的问题。这不仅是党的问题,也是领导的问题。我们曾进行过一些讨论,讨论中有些分歧。要让大家一下子都同意是不可能的,思想上的摩擦总是会有的,这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必要的。所以才需要这个纲领来引发这些讨论。

  问:我们应该让领导中间的讨论进行多久?

  托洛茨基:这很难说,得由很多因素来决定。我们不能让他们在讨论上花太多时间。我们现在必须向新的方向进发。这个方向既是新的,也是旧的。它是以过去的一切活动为基础的,但现在它要通向新的时期了。尽管有过错误、摩擦和争斗,现在新的时期已经开始了,我们必须动员起自己的全部力量,以更加积极的态度进行活动。重要的是,在纲领确立之后,要很好地理解这些口号,并巧妙地运用它们,这样就能在全国的任何一个地方,让每个人都能同时运用相同的口号。三千人[7]可以制造出一万五千人或五万人的声势。

  问:同志们可能会抽象地同意这个纲领,但我们有没有经验丰富的、能在群众中贯彻实行(纲领中的)口号的同志呢?他们抽象地同意(纲领),但在我那个工会里的落后工人中间,我该怎么进行工作呢?

  托洛茨基:我们党是美国工人阶级的党。你得记住,美国还没有发生过强大的无产阶级运动,更不用说强大的无产阶级革命了。没有1905年革命,1917年革命是不可能胜利的。当时我们那一代人还很年轻,我们有很好的机会去反思自己的失败,并改正我们的错误,最后去赢得胜利。但即使如此,我们后来还是输给了新官僚。所以,对于我们党能否在将来直接领导美国工人阶级走向胜利这一点,我们是预见不了的。爱国的、有着较高的生活水平的美国工人,是有可能去造反、去罢工的。一边是黑格(代表的法西斯倾向),一边是路易斯(的产联代表的工人阶级走上独立政治道路的倾向),这种情况会持续上很久,可能要持续好几年,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人将变得坚强起来,对自己更有把握,工人们将会说:“只有他们才能看到出路。”只有在战争中,才能诞生出战争英雄。在开头,我们有(工人阶级中的)优秀部分,有经过认真教育的、非常优秀的人才,有一套优秀的班底,而且人数还不算少。从更广泛的角度来看,我对各方面都很乐观。于是我相信,美国工人的思想觉悟,将以飞快的速度发生改变。要怎么做呢?每个(工人)都在忧愁不安,他们在寻找一些新东西。这种情况对革命宣传是非常有利的。

  我们得记住,(工人中)不但有贵族阶层,更有最贫穷的阶层。有教养的美国工人既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就跟英国的体育运动一样。体育运动是很好的,但它也会破坏工人的士气,所有的革命能量都在体育运动中释放出来了。这是由英国——最聪明的资本主义国家之一——培养起来的。体育运动应该控制在工会手里,成为革命教育的一部分。但是你们拥有青年男女中的一部分优秀的人,而他们并没有富裕到可以去享受体育运动的程度。我们得深入到最深的阶层中间去开展活动。

  问:我认为,自从上次大会以来,党已经取得了很多进步。

  答:我们已经完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现在必须用专注的行动来磨砺这件武器。普通的、分散的鼓动无法触及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人的灵魂。但重复是教育之母,如果你们不停地重复同一口号,并根据实际来调整口号的话,重复在政治活动中,也能像在教学中那样产生效果。这种事情不仅经常发生在知识分子身上,也经常发生在工人身上,他相信每个人都理解他自己所学到的东西。必须坚持重复(口号),每天都要重复,到哪里都要重复。这就是这个纲领草案的任务——形成一种完全一致的印象。




[1] 托洛茨基这里所说的“联合阵线”,不是斯大林派的“人民阵线”也不是毛派的“统一战线”,“人民阵线”和“统一战线”都是以“阶级合作”姿态出现的、以“反法西斯”或“抗日”等为目的的阶级调和组织,其真正的目的是让工人阶级放弃自己的立场,为资产阶级服务,而“联合阵线”是指各派工人组织为了工人阶级利益进行合作而形成的组织。——译注

[2] 鲁道夫·赫斯(Rudolf Hess,1894年4月26日——1987年8月17日),纳粹战犯。1920年7月参加纳粹党,1923年参加“啤酒馆暴动”,失败后被判8个月徒刑。出狱后任希特勒的私人秘书,从此飞黄腾达。1933年被任命为纳粹党副元首。1939年被希特勒指定为继戈林之后的第二号元首继承人。1941年5月10日,赫斯孤身一人乘飞机飞往英国,企图与英国媾和,结果被英国关押。二战结束后,赫斯被纽伦堡国际军事法庭判处无期徒刑。1987年8月17日赫斯在监狱中自杀身亡。——译注

[3] 路易—奥古斯特·布朗基(Louis-August Blanqui,1805—1881),法国革命家,他参加了从1830年直到巴黎公社的所有起义,他七十六年的人生中,有三十三年是在监狱中度过的。他鼓吹通过由经过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阴谋家组成的小集团发动武装起义进行革命的理论,并反对马克思的群众行动的思想。——原注

[4] 即《共产党宣言九十周年》(Ninety Years Of The Communist Manifesto),网上有该文的中文译文(译者为刘宇凡),请点击http://www.marx.org/chinese/Trotsky/marxist.org-chinese-trotsky-1937a.htm ——译注

[5] 《铁蹄》(The Iron Heel)是杰克·伦敦(Jack London)最杰出的社会主义小说,写于1906年,1908年初出版。杰克·伦敦在这本小说里,以其惊人的敏锐,预见了工人的起义和法西斯主义。这本小说中写道,在社会主义纪元的第四世纪,人们发现了一部写于1932年的未完成的手稿,并将其出版,小说即以这部手稿为形式,描述了1912年至1932年之间,美国工人运动和公民自由被(今天看来可以说是)法西斯政权摧毁的过程。在(小说中的)1932年,手稿突然停止继续写下去的时候,那个叫做“铁蹄”的法西斯政权已经打败了工人的第一次起义,但工人正在秘密策划第二次起义。——原注

[6] 诺曼·麦顿·托马斯(Norman Mattoon Thomas,1884年11月20日——1968年12月19日),美国社会主义者,曾多次代表美利坚社会党参加总统大选。——译注

[7] 当时社会主义工人党大概有三千名党员。——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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