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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恩格斯

10小时工作制问题[147]



  为工人阶级的利益而斗争的战士在答复主张自由贸易的资产阶级,即所谓“曼彻斯特学派”[148]的论据时,往往仅限于愤慨地揭露他们学说的不道德和卑鄙自私的性质。如果每当有人冷酷地对工人说,他们永世注定充当机器,充当主人可以随便用来争取资本的更大光荣和资本的更快积累的物品,每当有人对他们说,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保证“他们国家的强盛”和工人阶级本身的继续存在,而身受傲慢的爱金如命的厂主老爷阶级的凌辱、压抑、肉体摧残和精神折磨的工人对此却毫不气愤,那末,这些工人就完全命该如此了。没有这种革命的义愤填膺的感情,无产阶级的解放就没有希望。但是,支持工人的英勇反抗精神是一回事,在公开的争论中对付他们的敌人是另外一回事。在这方面,单凭愤慨,单凭怒气迸发,不管多么正义都毫无用处,这里需要的是论据。毫无疑问,自由贸易派即使在心平气和的充分争论中,即使在自鸣得意的方面,即在政治经济学方面,也会很容易被无产阶级利益的捍卫者驳得体无完肤。
  至于主张自由贸易的厂主厚颜无耻地论断说,现代社会的存在取决于他们今后是否还能靠工人的血汗来积累财富,那末,我们只要略加评论就够了。在历史上各个时期中,绝大多数的人民都不过是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充当了一小撮特权者发财致富的工具。但是所有过去的时代,实行这种吸血的制度,都是以各种各样的道德、宗教和政治的谬论来加以粉饰的:牧师、哲学家、律师和国家活动家总是向人民说,为了个人幸福他们必定要忍饥挨饿,因为这是上帝的意旨。而现在却完全相反,自由贸易论者蛮横地说:“你们工人是奴隶,并将永远做奴隶,因为只有你们当奴隶,我们才能增加自己的财富和幸福,因为你们不做奴隶,我们这个国家的统治阶级就不能继续统治。”于是,压迫的秘密现在终于大白于天下;现在幸亏有自由贸易论者,人民才终于能够清楚地了解自己的地位;现在问题终于直截了当地提出来了:有我无你,有你无我!因此,我们认为公开的敌人比虚伪的朋友好,蛮横的自由贸易论者比伪善的贵族慈善家好,教友派信徒布莱特比艾释黎勋爵好。
  10小时工作制法案经过在议会里,各次选举运动里,报刊上,工业区的每一个工厂和作坊中历时40年的残酷的长期斗争,已经通过了。一方面有人描绘了极为悲惨的情景:谈到儿童发育受到阻碍,他们被折磨得难以生存,谈到离开了厨房和幼儿的妇女的情况,谈到整代的人在为不治之疾所折磨,谈到无数的人牺牲了生命,谈到在整个国家人们的幸福都已破灭,——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那本来就已非常富有的一小撮人发财致富。这里没有丝毫的捏造,这一切都是事实,都是铁的事实。尽管如此,但是谁也没有决心要消灭这种丑恶的制度;而只是说在一定程度上限制这种制度的作用。另一方面,出现了一些冷酷无情的政治经济学家,即靠这个制度发财的人所雇佣的奴仆,他们用一系列的象比例计算那样无可辩驳的正确推论来证明,在“国家毁灭”的恐怖下,现行制度必须保持不变。
  应当承认,工厂工人的维护者完全没有本领驳倒经济学家的论据,甚至很少下决心和他们进行争论。这是因为在现存社会制度下,资本集中在少数人手里,无数的人都被迫向资本出卖自己的劳动,在这种情况下,这些论据都象对方所引用的事实一样,是无可辩驳的。是的,在现存的社会制度下,英国及其各阶级的人民完全离不开本国工业的繁荣,而这种繁荣在现存制度下完全离不开毫无限制的买卖自由,离不开从国家的各种资源中吸取最大限度的利润。
  的确,在现存的制度下,保证现在帝国赖以生存的这种工业繁荣的唯一办法就是开支一年年少而生产一年年多。可是,怎样才能开支少而生产多呢?为此必须首先使生产工具〔the instrument of production〕即机器和工人今年比上一年工作得更多;第二,必须用新的更完善的生产方法来代替以前所采用的生产方法,即用完善的机器来代替人;第三,必须降低工人的工资,降低他们的生活费用(谷物的自由贸易等等)或干脆把他们的工资降到最低的水平。可见,不管怎样,总是工人吃亏;可见,只有以英国工人的死亡作为代价才能挽救英国!这就是技术成就、资本积累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国内外竞争给英国造成的状况和必然结果。
  可见10小时工作制法案,从它本身和它的最终目的来看,毫无疑问是个骗人的步骤,是不适用的,甚至是反动的措施,它本身包含着自己毁灭的根苗[149]。这个法案一方面没有破坏现存的社会制度,另一方面也没有促进它的发展。10小时工作制法案不是使这个制度迅速发展到顶点,发展到统治阶级的一切资源都消耗殆尽,于是使统治权转到另一个阶级手里,使社会革命无法避免,而是竭力强使社会回到早已让位给现存制度的既往阶段。只要观察一下不顾自由贸易论者的反对而使议会通过了这个法案的那些政党,这一点是十分明显的。是不是工人阶级掀起风潮,用自己的威胁行动争得这个法律的呢?不是,当然不是。如果是这样,工人早就争取到宪章了[150]。而且来自工人当中的领导缩短工作日运动的那些人决不是可怕的革命者。这大部分是忠实于教会和国王的温和的和可尊敬的人物。他们对于宪章运动敬而远之,而对于一种温情的保守主义却心向往之。他们从来没有使任何一个政府感到畏惧。施行10小时工作制法案的,是自由贸易的反动敌人,是土地所有者、金融资本家、殖民地各公司和航运公司的代表,即贵族和本身害怕那些主张自由贸易的厂主进行统治的那一部分资产阶级的同盟。他们施行这个法律是不是出于一种对人民的同情?根本不是。他们过去和现在都是靠掠夺人民过活的。虽然他们比较不那么露骨,更加温情些,但是丝毫也不比厂主强。他们不愿意被厂主排挤掉,所以出于对厂主的憎恨而施行了这个法律,以便赢得人民的同情并且阻止厂主的社会力量和政治力量的迅速增长。10小时工作制法案的通过不是证明工人阶级有力量,而只是证明厂主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来获得他所想获得的东西。
  从那时起,厂主实际上保证了自己的统治地位,通过议会达到了在谷物贸易和海运方面实行自由贸易原则的目的。土地所有者和航运公司的利益由于厂主这颗新起的明星而遭到牺牲。厂主的势力越强大,就越对10小时工作制法案的束缚感到头痛。他们开始公开地破坏这个法案:他们恢复了轮班制,迫使内政部颁发指令,让工厂视察员毫不追究这种破坏法律的行为;最后,由于对他们的商品的需求日益增长,某些讨厌的视察员的批评意见也使他们无法容忍,于是他们把问题提到财务法庭,而财务法庭仅仅以一纸判决就完全废除了10小时工作制法案[151]
  由于厂主力量的成长,40年宣传的成果这样一日之间便被毁掉了,厂主为了达到这点只要短时间的“繁荣”和“需求的增长”就够了;英国的法官证明说,他们和牧师、律师、国家活动家和政治经济学家一样,只不过是统治阶级(不管它是土地贵族阶级,是金融贵族阶级或是厂主贵族阶级)雇佣的奴仆。
  这是不是说,我们反对10小时工作制法案,我们主张保存这种靠榨取妇女和儿童的血汗和脂膏而发财致富的可恶制度呢?不是的,当然不是的。我们不但毫不反对,甚至我们还认为,工人阶级在取得政权的第一天,为了保护妇女和儿童劳动,将采取远比10小时工作制法案,甚至比8小时工作制法案更彻底得多的措施。但是,我们以为,1847年所实行的那个法案,并不是工人实行的,而是他们的暂时同盟者(社会上的反动阶级)所实行的,由于继这个法案之后并没有任何进一步措施来彻底破坏劳动和资本之间的关系,这个法案是不合时宜的,不现实的,甚至是反动的措施。
  尽管10小时工作制法案不再存在,但是,工人阶级在这件事情上还是得到了利益。工人们不应当为厂主暂时的欢喜而惶然不安,最终工人将会感到欣喜,而工厂主将会感到悲痛。原因如下:
  第一,这些多年以来为宣传10小时工作制法案所耗费的时间和精力,虽然没有得到什么直接的结果,但是也并没白费。参与这种宣传工作,使得工人得到一个有效的办法来相互了解,意识到自己的社会地位和自己的利益,把自己组织起来,认识到自己的力量。工人经过了这种宣传,就和从前不一样了;整个工人阶级经过了这种宣传,就在力量、知识和组织方面比以前强过百倍。工人阶级从前是互不相识和没有任何共同联系的单个人的总和;现在它已经成了强而有力的意识到自己力量的统一整体〔body〕,这个整体已被认为是“第四等级”,而且很快就会占第一把交椅
  第二,工人阶级根据自己的经验深深地相信,他们的地位要得到任何可靠的改善,不能够依靠别人,而应当亲自争取,首先应当采取的办法是夺取政权。工人现在应当懂得,在他们还没有获得使工人可能在下院占多数的普选权之先,他们社会地位的改善永远不会有保障。从这个角度来看,10小时工作制法案不再发生效力会给民主运动带来很大的好处。
  第三,1847年的法律实际上被废除,会使厂主沾染严重的生产过剩寒热病,以致危机一个接着一个地发生,现存制度的一切资料和资源都将耗尽,使革命无法避免,这次革命将使无产者很快就取得政治和社会的统治地位,使社会得到比1793年和1848年的革命时期更为彻底的改造。我们已经看到,现存的社会制度和工业资本家的统治是密切联系着的,而这种统治又和在降低生产成本的同时不断扩大生产是分不开的。但是,这样扩大生产是有一定限度的,它不可能摆脱现有市场的限制。当扩大生产超出了现有市场的限制的时候,就会产生危机,引起破产和贫困。曾经有过不少这样的危机,以往由于开辟了新市场(1842年开辟的中国市场)或者更好地掌握旧市场以及通过降低生产费用(例如通过实行谷物自由贸易)都安然渡过了。但是,这也是有限的。新市场现在已经再无法开辟,而要进一步降低工资也只有一个办法,即实行激进的金融改革和通过取消国债来减少税收。如果主张自由贸易的厂主没有足够的勇气一直走这条路,或者如果这种暂时办法在一定的时候也将用尽,那末生产过剩就会置他们于死地。其实很明显,在需要不断扩大生产的制度下,不能进一步扩大市场,厂主的统治就会寿终正寝。再以后的情况将是怎样的呢?自由贸易论者说,将是“普遍破产和紊乱”。我们肯定说,将是社会革命和无产阶级的统治。
  英国工人们!即使13小时工作制的“夹子”重新为你们、你们的妻子和孩子设下,你们也不必悲观失望。不管这杯酒多么苦,都得饮下去。你们越快地经历这件事就越好。你们可以相信,你们那些傲慢的厂主虽然取得了他们称之为对你们的“胜利”的东西,但是他却为自己掘好了坟墓。10小时工作制法案实际上被废除,这是一个大大加速你们解放时刻到来的事件。你们的法国和德国的工人弟兄们永远不会满足于10小时工作制的要求。他们一直都竭力争取彻底摆脱资本的暴虐无道的压迫。如果在技术、生产熟练程度和人数方面,你们有更多得多的可能得到自己的解放和为你们大家生产足够数量的财富,当然,你们是不会满足一些小恩小惠的。这样你们不要再要求实行“劳动保护措施”,而应当勇敢地立即开始斗争,争取无产阶级的政治和社会的统治地位,从而使你们有可能自己来保护自己的劳动


弗·恩格斯写于1850年2月中旬
载于1850年3月“民主评论”
署名:弗·恩·
原文是英文
俄文译自“民主评论”

来源:《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七卷


注释:

[147] 弗·恩格斯专门为英国读者写的“10小时工作制问题”一文是马克思和恩格斯与宪章派革命的一翼及其领袖如乔·哈尼和厄·琼斯等建立了紧密联系的一个证明。乔·哈尼从1849年6月到1850年9月在伦敦发行了“不列颠和外国政治、历史和文学民主评论”(《The Demo-cratic Review of British and Foreign Politics,History and Literature》)月刊。在这个杂志上,除了刊载恩格斯这篇文章以外,还刊登了节译的卡·马克思的“法兰西阶级斗争”第一章。从1850年7月1日起哈尼还发行了“红色共和党人报”(《The Red Republi-can》),在这上面刊登了“共产党宣言”的第一个英译本。这个刊物于1850年11月停止出版。从12月起,哈尼开始发行新的周刊“人民之友”(《Friend of the People》),一直出到1851年夏天,恩格斯曾答应为这个周刊写一系列的批判小资产阶级民主派的文章。但是,不久哈尼在共产主义者同盟发生分裂的时候采取了暧昧的立场,他和小资产阶级流亡者的代表建立了友好关系,这样就使得马克思和恩格斯与之断绝了关系。马克思和恩格斯继续保持同厄·琼斯的联系,让一些自己的最亲近的拥护者参加琼斯创办的“寄语人民”(《Notest to he People》)周刊的工作,帮助他们写作(如格·埃卡留斯,康·施拉姆,威·皮佩尔)。马克思和恩格斯在支持宪章派的报刊的时候,力求发扬40年代革命的宪章运动的传统,向英国工人的群众性运动灌输革命的理论。——第269页。

[148] 曼彻斯特学派是反映工业资产阶级利益的经济思想中的一派。这一派的拥护者即自由贸易论者坚持贸易自由和国家不干涉经济生活。自由贸易论者的宣传中心是曼彻斯特,在曼彻斯特领导这一运动的是1838年组织反谷物法同盟的两个纺织厂主科布顿和布莱特。在40至50年代自由贸易论者组织了一个英国自由党左翼的单独的政治集团。——第269页。

[149]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他们较晚的一些著作中对10小时工作制法令作了更为详尽的评介(见卡·马克思“国际工人协会成立宣言”和“资本论”第一卷)。——第271页。

[150] 指人民宪章,这个宪章是1838年宪章派提出的,它包含了实行普选权和创造一系列条件保证工人确实拥有普选权的要求,如议会每年改选一次,议员领薪金,秘密投票,平均分配选区以及废除议员候选人的财产资格。——第272页。

[151] 财务法庭于1850年2月曾宣判被控告破坏10小时工作制法案的厂主无罪。这个决定事实上等于取消该法案,因此引起工人的反对;于是1850年8月5日议会颁布了新法令,规定女工和童工每日劳动10个半小时和每天劳动开始和结束的时间。
  财务法庭(Court of Exchequer)是英国最老的法庭之一,起初主要担负财政职能,在19世纪执行了英国最高司法机关的职责。——第27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