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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的帝国》

平装本序



  本书第一版出版于美国对伊拉克发动军事打击之前。但当时的形势已经十分明了:假如发动战争,那么紧随军事占领的胜利而来的将是推行美国想要实施的政策。在本书中我提到了这一点。[1]然而那时我相信——我现在仍然相信——对伊拉克的占领其目的并不是要把美国建成一个殖民帝国。美国的帝国主义仍然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帝国主义,在本书中我力图对此做出解释。

  布什当局的评论家特别强调它所代表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外交政策的一次重大突破。毋需否认这一集团鲁莽的甚至是自我毁灭性的极端主义,但是一个规模宏大的帝国幻景一直是二战以来美国外交政策的基础。全球经济霸权计划在大规模军事优势的支持下,随着美国通过布雷顿森林体系[2]建立自己的经济霸权及在广岛、长崎施放原子弹,建立自己的军事霸权起就正式开始了。就其试图获取“全方位控制”的用心而言,由于美国拥有如此大的军事优势,无论敌友,都不会有人想要对其作为一种全球的或区域的力量进行挑战,布什当局无疑表现得更为单边主义和赤裸裸的。然而,在过去的半个世纪中,全球性优势显然一直是美国孜孜以求的目标。

  有评论家会说:由于对伊拉克的占领,布什当局正在返回到一种较为古旧的殖民帝国主义,这可能确实是一种重大的反叛。而这种观点在我看来是误解了美帝国主义的特殊性,其实,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这也是对资本主义帝国的特殊性的一种误解。

  美国是第一个也是迄今为止惟一的一个资本主义帝国。这样讲并不是因为它是第一个拥有帝国的资本主义力量,而主要是因为它很大程度上是通过“操控”资本主义的经济机制来控制整个世界。英帝国一直梦想在不付出殖民统治代价的前提下榨取印度的商业财富,而实际上,它是建立了一套较之于新型的资本主义霸权更接近于传统帝国主义的、以聚敛财富为目的的军事专制暴政。总体来看,美国所谋划的以及所实践的,就是无论在何地都尽量避免直接的殖民统治,而是尽可能依靠其经济霸主地位,因为后者相对而言成本更低、风险更小,获利性更强。

  或许这样看这个问题是比较妥当的:美国意愿的仍然是维持其经济霸权而又不至于陷入殖民统治的泥潭。对伊拉克的占领这一事件本身就更加证实了这一看法。形势是如此地一目了然:把前伊拉克领导集团斩草除根,以留下一个基本未遭破坏同时又拥有一个较为听话的领导集体的伊拉克为目的的军事行动是徒劳的。美帝国政权无疑仍在希望它能够较快地而不是在更久之后摆脱困境,建立起自己的经济霸权,把美国资本牢牢地植入当地经济特别是其石油工业,使伊拉克取代沙特阿拉伯成为军事基地,却又不留任何公开的殖民存在的痕迹。

  然而此处存在着一个根本性的矛盾,这一矛盾就是本书的中心思想:尽管美帝国主义的目标是不含殖民统治的经济霸权,全球资本仍然——实际上比以往更加——需要一种高度制度化和规范化的社会、政治以及法律秩序。我们不断地被告知——不仅是被传统的“全球化”理论,而且也被诸如迈克尔·哈特和安东尼奥·内格里的《帝国》这样的时髦论著——民族国家正在衰亡。[3]但是,帝国霸权目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依赖于一个由诸多的地方政权组成的有序的体系,而全球经济霸权则依赖于保持对维护全球经济的诸多国家的控制。当然,不存在任何一种全球政权能够像民族国家之于民族资本那样,来确保它所需要的秩序。同样,这样一种政权的产生也几乎永远是不可能的。通过国家间关系的中介,地方性政权在组织经济运行方面,发挥着不是更少,而是更多的中心作用。

  资本主义的经济帝国主义模式是历史上第一种不仅仅依靠瓜分这块或那块领土、或者统治这里或那里的属民的帝国主义。它需要俯视整个全球的国家体系,并确保帝国资本能够安全、有收益地在其中畅通运行。它不仅要面对所谓的“流氓”国家或“失败”国家(‘failedstates)的问题。它还要保持附属国在面对剥削时的弱势。而且,更为有效的是,它还要建立那种使一个国家处于其他所有国家之上的军事和政治优势,因为,如果全球资本需要一个井然有序的多元国家体系,那么,很难看出它如何才能忍受一个不同国家间军力几乎平均分布的体系。

  所以,现行的美国军事路线的首要前提就是美国必须拥有这样一种“任何势力——不论敌友——都不会寻求挑战,或自命为全球或地方霸主与之抗衡”的巨大军事优势,这一观念的根源可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其目的不仅是阻止进攻,而且也是为了“先发制敌”。总体而言,其他的资本主义国家都接受了这一安排。然而一些主要的盟友确实表现的并非那么完全听话,特别是从前苏联解体以来的情况更是如此。但是,鉴于全球资本的需要,美国的主要盟友——它们也一直是它的主要经济竞争对手——总的来讲还是同意美国应该拥有其巨大的军事优势并不同程度的削减了自己的军事势力范围,这一点也就不足为怪了。

  然而就美国的举动而言,仍有一些方面需要进一步解释。也许,弄清楚全球资本为什么总体上需要一支占据优势的军事力量来维持一个有序的,意见一致的多元国家体系并不困难;但是,美国的霸主地位怎样使得美国资本特别获得收益?这个问题就显得不那么易于理解。我们当然知道美国资本为什么会热衷于某些直接的帝国干预,比如他对拉丁美洲的干涉。但是,要弄清楚美国的军事优势与其全球的经济竞争中的特殊利益之间的关系决非轻而易举。

  比较容易说明的是:这种军事优势一旦存在,它就有了自身的生命力,当它没有特定的自我约束的动机时,情况就更是如此。我在此想说的是:就概念而言,鉴于其在维持全球国家体系中的宽泛的、非特定的作用,这种新的军国主义不会具有这样的动机。

  由于它所享有的无人挑战的权威,我们几乎不用奇怪:美国会毫不节制地利用它巨大的军事优势追求任何一届政府在任何情况下认为是对自己有利的东西,特别是当它的经济优势不再像以往那样无人挑战的情况下就会更加如此。把这种权威的运用推向极限的只有乔治·W·布什。这里我要说的是:军事行为的过度总是打着全球资本自身“使命”的幌子,而无关乎美国应届政府是否是极端主义政府。

  即使是美国的巨大力量也不能靠自身自动地拥有全球,因此下一个最佳措施便是定期的军事演习,但愿这样做仅是为了增加他人的信心。比如说,伊拉克战争或许难以把它说成是侵略伊朗的序曲,而相反,它只是避免这种冒险行为的一种努力。伊拉克作为一个合适的打击目标,并非因为它代表了对美国及其盟友的威胁,而恰恰是因为它根本不代表任何实质的威胁。美国这样做无非是要在整个地区及全世界“敲山震虎”,而它自己(至少白宫的那些天才们会这样认为)则几乎没有任何风险。

  军事剧场,或称“示威效应”成为美国军事政策的主要成分这个事实,使得预知下一步将要发生的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而破解传统的帝国主义模式则要容易得多,因为其动机不外乎殖民统治和领土扩张。美国的对外政策越来越难以预知,是因为现今美国的军事行动与任何特定的动机日趋分离。经常地,与其说这是为了达到某种特定目标的,倒不如说是为了显示其控制地位。我们可以预见的是以无限的战争为核心的帝国主义政策——不一定是连绵不断的战争,但一定会导致不论在目的上,还是时间上都没有任何限制的战争。


埃伦·M·伍德
2004年3月于伦敦




[1] 很遗憾,由于Verso出版社的失误,本书开头的一条脚注被遗漏了。在这个平装版中,这一失误被更正了。

[2] 布雷顿森林体系 (Bretton Woods System),它是于1944年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布雷顿森林召开的国际货币金融会议上创立的一个国际货币固定汇率制度。——译者。

[3] 对于《帝国》一书的批评,请参见我的论文‘A Manifesto for Global Capitalism?’ in the collection Debating Empire, edited by Gopal Balakrishnan (London and New York: Verso,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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