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威·爱·伯·杜波依斯 -> 《黑色火焰》第一部:孟沙的考验(1957)

第六章 贝蒂露的婚事



  在奥古斯塔和海滨之间,萨凡那河畔,一所颓败的庄园大宅里,布雷铿立治上校正坐在客庁上,独自一人玩牌。他躲到种植园里来了;种植园已年久荒芜,只遗下了一所当初造得很坚实、而且还相当漂亮的宏大府第。可是府第也失修已久:地板压弯了,窗子打碎了,火炉找不到了,水管都不能用了。他蛰居在这儿,思忖着世间的事。他的手,慢慢的发着牌;他的心,却把纸牌看作自己的一生,默默参详其中的吉凶祸福。两种活动,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他翻出一张梅花“老K”,不觉怔怔的瞅着。梅花,这象征着暴力、强权、凶杀!一点不错,他和他的同道正是用这种手段,打算去匡济天下。他们的得失如何呢?他发了六张暗牌,翻出一张红心十点。啊,一点不错!心——也就是爱情,已经让战争染红了,完蛋了——死亡了。
  他作的事几乎桩桩都失败了,这是什么道理、什么缘故呢?他到底有哪点儿错了?他的用心难道不好?他把自己国家和自己阶级的理想看得高于一切。人家都说他妻子是从高楼上失足跌死的,他也没说什么。他心里是很明白的:他妻子给他留下了一封信,坦率而亲切的,把自己所以要一死了之的原因告诉了他。她一点也不怪丈夫,她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可是上校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的夫妇生活并不罗曼蒂克,也并不热烈,可是在有些方面,倒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双方都没有多大男女的爱悦,也不喜欢拥抱、接吻这一套,他们有的是友情:恬静、深厚、扎实的友情和体谅,难得有什么风波。妻子知道丈夫的心思,也知道丈夫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事实上,往往比他本人还知道得清楚。丈夫也了解妻子,了解她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了解她酷爱花卉,了解她罕言寡语,却情意深长。
  他们彼此间最缺乏了解的,恐怕是在贝蒂露的问题上。不用说,上校是很想有个儿子的,妻子的心理恐怕也一样。可是对于这个女儿,上校却不假思索的,把管教女儿的事一股脑儿抛给了妻子,有时简直忘了他还有这个女儿。做娘的呢,在女儿面前却顾虑重重。她很明白,女儿的脾气、性格跟她完全不同;她不愿意指挥她、管束她,她要慢慢赢得她的友谊。假如万事正常,这也未始不可办到,可是处在这翻天覆地的战争时期和重建时期,母女之间的距离,看来只有比以前更大了。
  上校发了几张牌,翻出一张方块“皇后”;他想起,那战后重建的破烂摊子带给他的破产命运已迫在眉睫,他应该把种植园好好照看一下,看看还能不能有所挽回。接下去一张是黑桃爱司,他见了浑身一震,想起了那帮黑人,翻土的,做苦工的,闲荡嬉笑的,哭泣垂毙的。孟沙遭到残害,难道真是他的过错?他当时不知道真情,哪儿能不如此?这是个什么世界啊?——世人就像盲目的傀儡,摸索着并不存在的一线亮光。在这个世界里黑人究竟该占个什么地位呢?他跟他们究竟该是怎么个关系呢?
  又是一张梅花——九点,接着又是红心——两点,最后一张是方块老K。他心里不由起了个迷信的想法。在这举国动荡、变幻莫测的局面下,假如真出了个奇迹,让他发了大财……看看有什么好处?是怎样结果?他把皇后接在老K上,九点盖在十点上,数过三张牌,翻出一张杰克——无赖,这疯狂的世界有的是无赖。接起来以后,剩下黑桃爱司俨然凌驾于一切。上校气得把牌一摔。一点不错——这是天命如此。
  布雷铿立治上校禁居在破旧的庄园大宅里,就一个劲儿的想着这些心事。他把城里的住宅丢给了几个仆人照管,等贝蒂露从新奥尔良回来居住。他和贝蒂露是一起到新奥尔良去送葬的。这次送葬,在上校看来真是一场苦刑。很多人喜欢新奥尔良,他对新奥尔良却深恶痛绝。在他的印象里新奥尔良是又污秽又粗鄙。自然,住在那些铁格子门窗的大宅里的,都是高尚有趣的人士。他们的菜做得极有风味;生活的情调虽不免有些鄙俗,却也有其风雅之处。
  可是上校这次前去给妻子送葬,只觉得心都碎了。天主教的葬仪又是那么冗繁,布雷铿立治夫人生前虽不是一味迷着宗教,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信仰。她安葬在娘家的大陵墓里;卑湿的坟场上,独有她家的陵墓高高耸起,宏伟而森然。上校一等安葬完毕,就马上动身回家。
  杜比侬老夫人自然也不放过一切机会,跟他唠叨治理产业的事,可是上校对这问题完全是外行。有一次老夫人又提起了那个上校认为十分不堪的话题,说是有一些姓杜比侬的黑人,原是她们的本家,混着黑人的血统。上校心里是恨不能忘了他还有这样的亲戚。他老实不客气的说他不想谈这些。当下双方弄得很不愉快;在最后一次盛宴宴罢之后,上校就匆匆的走了,临行答应过几天一定再来新奥尔良拜望——这个诺言,后来他故意没有履行。贝蒂露还想多住几天,他也冷淡的同意了。
  一天天,一月月,上校老是独坐深思——冬尽春来,春天一过转眼又是盛夏。他不见客,也不看报,选来的信件都不拆。只偶尔简单而粗暴的,对他的黑人管家山福特就上几句,有时还签些支票、文件;可是他不容对方解释,问他也不大答理。银行老板登门一定要见,他干脆闭门不纳。他知道一定又是老一套:讨债。好吧,押出去的产业要没收就收吧,还管它哪!
  他常常不管晴雨,不顾泥泞,带了两条小狗在树林里转,他记住了哪里有座高崖,临着滚滚浊流,有朝一日他有了勇气,就可以到这里纵身一跃,求得解脱。眼前他可还是一盘又一盘的弄着纸牌——参究自己的一生。他想起了大西洋里的那个离奇的集会,可是心里倒起了怀疑。白种人真的一定能统治世界吗?他们不会遭到愈来愈激烈的反抗吗?他自己不会起内讧吗?——因为拆穿了说,他们自己除了贪得无厌和妄自尊大以外,还有什么共通之处呢?他们假如起了内讧,难道不会自相残杀,让黑种人、黄种人、棕种人取得天下吗?他说不上来!他也并不在乎。
  这些看来似乎都是极小的小事,可是他心上总摆不脱这些黑人,摆不脱孟沙,摆不脱南卡罗来纳的斗争。将来是怎么个结果呢?他还那么相信黑人都是傻子和蠢才吗?真的,说不定他倒是这世界的真正的主人呢。说不定他们倒是懂得一个道理,而他却囿于贵族的成见,没有看出呢。再,他又有什么十足道地的资格,能算作个贵族呢?
  他从前有个年老古怪的伯父,老是喝得烂醉,他的父亲因为这位兄长丢了他家的脸,恨之入骨。上校的管家正就是此人的儿子,这事谁都知道,不过谁也不提。他们把英国贵族后裔的招牌搬出来,除了白送些钱给北方制作纹章的无耻滑头商人以外,又有什么意思呢?就到家世,谁敢就卡罗来纳就不会有哪个混血杂种,也跟他们布雷铿立治一样是查理曼大帝的子孙?当然——他再三对自己说——这些都是胡说八道;都是一本胡涂帐。最重要的问题是:这个局面还能不能纠正过来?应该采取怎样的看法、怎样的行动,才能找到一条出路?
  他忘不了,这几十年的谎骗、盗窃、欺诈,给南卡罗来纳的绅士,给他,带来了多么大的影响。留下的创痕,是永远也无法磨灭的。他看得见,也觉得到。还有一点:本州的黑人和混血儿,由于死亡和迁徙,已成千累万的减少了。这算是个好处呢,还是个不可弥补的损失?黑人的热血、黑人的风俗、黑人的音乐,给本州和本州的文明作出了多少贡献?也许微不足道,但是也说不定,本州之能有今日倒多半是他们的功劳。不管怎么样吧,反正这支推动人类发展的大军已大批离去,遗下了一片空虚。他知道,他忘不了。
  起初他睡不着觉,整夜翻来覆去,焦躁万状,还说胡话。他心想这下子准要发疯了。可是渐渐的,四外树林的安谧沉寂的空气,阵阵的鸟语犬吠,终于把他催入了睡乡——一睡就是那么长久,那么酣畅,连个梦也没有,简直人事不知。他总是按时用饭——这也许是因为那位安静的女管家总是按时用上等鲜肉和新鲜蔬菜,给他做上一顿简单而丰盛的饭。他渐渐觉得自己又长起了精神,脑筋也管用了,强健了。有一天他下了楼,走到书房里,拂拂灰尘,看起信来。
  事情也真凑巧,他拿起的头一封信就是那封蹊跷的信。信是十天以前鲍尔温老博士寄来的。上校拆开一看,不觉坐了下来,茫然不解的呆了好一会儿。他把女儿给忘了,完全忘了。说起来这也并不可怪。女儿平日难得在他身边。女儿的生活,女儿需要点什么,一向都是由母亲去操心的。就是在家里,上校看见女儿的机会也不多。贝蒂露并不按时前来吃饭——早饭是从来不到的,晚饭也只是偶尔才来。她的帐单,上校一声不响的付了;她要钱,自有母亲如数供给。父女之间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父女之情。上校自从在新奥尔良跟她分手以后,只觉得伤心绝望,他的确已经把这个女儿完全忘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面前的这封信对他就像晴天霹雳。信上简单的说:鲍尔温老博士已经跟贝蒂露结了婚;博士打算亲自来说明一切,同时通知诸亲好友。上校先是一楞,接着就怒不可遏。他真没有想到鲍尔温也知道世上还有女人这么回事;博士对女人从来没有表示过兴趣,他的学校自然也从来不收女生。
  说到贝蒂露,做父亲的却一点也不了解她。他让贝蒂露走的是传统的道路——战前南方教养有素的白种少女一向所走的道路。按说他早就应该让她踏进社交界了,可是战后动荡不定的局势,把事情耽误了。他忽然吃惊地想起,贝蒂露也快二十五岁了。这个年纪论理早该岀嫁了。做父亲的怎么早没想到呢?她母亲大概想到了,可是也没有提起过……也许提起过吧?他还以为贝蒂露早已回到了查尔斯顿,以为她寄来的三言两语的信都搁在桌上,还没看过。钱,她尽可以问山福特去要。她怎么会打定主意,要去嫁给这个年纪至少比她大了一倍,又没家产,实际上并不能真厕身于贵族社会的老头儿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其实,鲍尔温老博士对自己的婚事,也跟布雷铿立治上校一样感到吃惊。一天晚上,天下着雨,他因为在考虑一份聘书,很晚还没有安睡。他早年在那里读过书、还一度在那里教过课的佐治亚大学,想请他去主持学校。这个聘请,本身倒不怎么吸引人;佐治亚大学虽然历史悠久,可是名声不大,州里拨下的经费又少得可怜。校舍都快要倒坍了,薪水也不够维持生活。然而鲍尔温博士相信:南方和全国的新时代就要到来了。他担任了这个职位,也许就可以在建设新南方的事务中起领导的作用。正想到这里,门铃响了。
  管家妇已经到后边小屋里去睡觉了。他只好亲自去开门,门外赫然是贝蒂露·布雷铿立治——一身泥水,愁眉苦脸,满面病容。他已经有好久没看见贝蒂露了;过去他常常去布雷铿立治家,他和贝蒂露倒成了好朋友。贝蒂露还小的时候,他每次去总要给她说个笑话,还送本书给她。他给她讲种种故事,他们的友情虽然不深,却很纯真。贝蒂露对他的学问向来十分钦佩,可是也从不忘记他跟自己不是一个阶级。当下鲍尔温博士急忙把贝蒂露让到屋里,叫她把外套、上衣、鞋子都脱了,让她用毯子裹着,在火光熊熊的壁炉跟前坐下。子是贝蒂露就道出了她的离奇的遭遇。
  她说话的神气是呆呆的,没有一点精神,看来也毫无兴致,只显得那么困顿、沮丧。这回在新奥尔良过得很不愉快:看到的就是触目惊心的葬仪、凄惨的气氛、黑色的丧服、母亲寂然不动的遗体(然而女儿倒觉得她很幸福),还有那个怕人的老太婆,杜比侬老夫人——那么肥硕,高大,专横,头发雪白,皮色黝黑,还长着黑胡子,眼光那么凶悍,嗓音那么低沉。
  贝蒂露尽量避着她;可是心里又不愿意回查尔斯顿去,于是就渐渐跟大宅子附近的那一大帮年轻人混在一起,出去游逛。这帮年轻人里,有些是跟她同一个阶级的,也有些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男的十分大胆,叫她害怕;女的又很骄矜,对她不屑理会,可是他们似乎都过得很快活。他们尽情的追求欢乐,跳舞,喝酒,来来去去都无人管束。就在这样的一次郊游中,贝蒂露遇见了那个“他”。
  贝蒂露不知道他有多大年纪——始终不知道。他说不定还很年轻,也说不定已到中年。面容像死人一般苍白,棱角毕露。头发是乌黑一片,像马鬃一样披落下来,老是喜欢甩来甩去。他长得很瘦,个子也不高,然而仪态优雅有度,从容自若之中又有些自命不凡的气概。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那样富于诗意。贝蒂露一看见他,就完全被他俘虏了。她觉得他的目光似乎总能把她一眼看透,似乎她是赤条条一丝不挂,连灵魂的深处都藏不住些微秘密。
  跳舞的时候他把她搂得那么紫,换了别人是怎么也不敢这么放肆的;然而贝蒂露既不想挣开他的强劲的拥抱,也没打算摆脱心灵上感受的火热的魅力。那人的神气,总像能猜透贝蒂露的一切心事;因此没有多久,他们俩就已是难舍难分了。杜比侬老夫人一看见那个人就投以厌恶的目光,有一次她还警告了贝蒂露两句,可是贝蒂露听不进去。
  后来她父亲回查尔斯顿去了,而且还是那个老脾气:临走忘了给女儿留几个钱;当然,贝蒂露要钱的话也尽可以跟姥姥去说,或者写信去要——可是就在这时候,那个人却突然提议:
  “好宝贝儿,咱们坐船到圣路易去吧,我订了今儿晚上的船位,”
  贝蒂露瞪大了眼望着他,可是心里立刻明白她不能不去。她没法抗拒。不过,那也毕竟可以变换一下这无比单调、令人腻烦的生活。她可以去见见世面,说不定还可以领略一下所谓爱情究竟是怎样的滋味。因此在稍一踌躇之后,她就把过去的生活轻轻抛过一边,几乎连一点行李也不带,就登上了人头挤挤、一片欢嚷的大轮船,来到了浩渺无边、宛如一个小海洋的“老人河”——密西西比河上。
  贝蒂露只当他会跟她结婚,可是事实不然。一旦到了船上,他对结婚的事就绝口不提;他干脆就占有了她。他有时百般温存,然而多半是醉疯疯的把她恣意蹂蹦。他随时可以把贝蒂露的衣服揉得稀乱,还嘲笑她老实怕羞,给她讲下流故事。他不看书,不做事,脑子里只有三件事:女人、赛马、赌博。
  赌博是他真正的工作,他对赌博简直爱得入了迷。每天吃罢晚饭开场,一直赌到天亮。有时他回到舱里,在地板上、床上、桌子上,扔下了几千块钱。有时他却显得又愁又恼,一望而知输得分文不剩。他们到圣路易上了岸,在一家豪华的旅馆里租了一套气派极大的房间。在这里,看来他的赌运很旺。他给她买了许多珠宝,让她穿扮得很富丽,却也很俗气。
  他一边拿她在人前炫耀,一边却又像凶神恶煞一样监视着她,似乎对她的一举一动、一顾一盼都十分生疑。贝蒂露不胜愤慨,却又有所顾忌,就一直等着他重新提起补行婚礼的事。她觉得肚子里的胎儿已经在蠕动了。可是就在这时候却出了事。一天晚上,那男人回到旅馆,胸口已被戳了个窟窿;他面色煞白,动弹不得,好容易才喘着气小声说道: .
  “快去请个牧师。我们得补个婚礼,我不行啦,”
  牧师请来了,可是不等他踏进房门,那个人已经断了气了。这可怎么办呢?贝蒂露吓慌了。她翻遍了他的口袋,一个子儿也没有找到。她赶紧去把珠宝卖了,连旅馆的帐都没有顾得去付,衣服也没有顾得去取,就急忙搭上了去孟斐斯的火车;几经换车,眼也没阖,澡也不洗,匆匆的往查尔斯顿赶去。后来她愈想愈害怕,就在奥古斯塔下了车,到鲍尔温老博士家里来避难。
  她像个害了大病、吓得不知所措的小孩子似的,期望这位老人的帮助。
  “所以我就来找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到哪儿去好。我不能再回新奥尔良去找我那个厉害的姥姥,她会拿刻薄话儿把我骂个半死的。我也不能到父亲那儿去;我真不知道见了他该怎么说好,我总觉得他好像是个外人似的。我真害怕,我做出这种事来,他怎么能够理解呢?——布雷铿立治家的女儿,南方的贵族小姐,居然会不知自爱,做出这样的丑事!因此我就只好来求你的指点,请你看看有什么地方能让我躲着?有什么路子——不管什么路子——能让我做点工作,来维持自己的生活……还要抚养……该抚养的人。”
  贝蒂露说话之间,鲍尔温博士已经作了仔细的考虑。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相当棘手的,然而他毫不犹豫。他把态度尽量放得轻松自若,说道:
  “我的孩子,恐怕你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跟我结婚,”
  贝蒂露惊得呆了,直楞楞瞅着他。这样的主意她真连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一时还解不过来。跟这个老头儿结婚!跟她爸爸的老朋友结婚!他怎么想得出这样的主意?可是再一想,她恍然大悟这个主意竟有很大的道理。跟他在一起,她就安全了,她就太平了。可是她又担心起来:孩子怎么办呢?天哪,孩子怎么办呢?老博士也在为这个问题发愁:要是他跟一个比他年轻一半的姑娘结了婚,才几个月就抱了娃娃,他这个地位怎么保得住?他一定会受尽讥诮怒骂,让人撤出奥古斯塔。
  以后他的生活又怎么解决呢?假如接受佐治亚大学的聘请,他也许还可以躲过难堪的流言,再从头干起。对,得试试看。他可以教书,也可以写文章;他体格健壮,万不得已的话还可以弃文务农。真的,这还有什么犹豫的呢?这是义不容辞的事。这是一个绅士应尽的责任。他想到“绅士”两字,心里有点酸溜溜的。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看作过“绅士”,人家自然也从来不把他归入上层阶级。据他知道(其实他也知道得极少),他的先世是贫寒人家,地位低微。但是他对上层的生活和绅士的责任有一定的了解,他觉得这一次他应当见义勇为。
  “我们就结婚吧,”他说。“这样问题就解决了。我当然得通知你父亲,可不能都告诉他,能不讲的就少讲。孩子的事就不能提。事到临头,再瞧着办吧。”
  贝蒂露没有再说什么,她也没有什么可说。她完全接受了博士的建议;举行过简单的秘密婚礼以后,她就在楼上的房间里住下,没日没夜的只管睡觉。她觉得好像永远也睡不足似的。到了初秋时节,一天下午,鲍尔温博士坐上了马车,赶到四十里以外,渡过大河,向北一拐,缓缓驶进他的多年旧交布雷铿立治上校的种植园。他心里具不想去见上校,事情难办哪。他蹒跚地爬下了马车,按了按门铃。

  布雷铿立治上校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他呆呆的把这封奇怪的来信搁过一边,再看其他的函件。有好几封信是银行经理寄来的。得了,还是正视现实吧——破产的命运大概已经在四面八方等着他了。他一封又一封的看下去,愈看愈惊讶。原来他的各个种植园,除了这宅第附近的园子他没让触动以外,其余各处都经营得非常得手。收成卖得了很好的价钱。不仅还清了旧债,弥补了亏空,而且在银行里还结存了很大一笔款子。此外,他一向认为分文不值的那批铁路股票,居然又已身价百倍,而且行情还在上涨。那个黑人管家山福特,凭了他未加细看,就胡里胡涂签了字的同意书,已经把大半的股票高价抛出,因而布雷铿立治上校如今已是拥资十万以上的富翁了。
  他惊愕不止地瞅着这些来信;看到了银行经理的劝告,却又有点不大理解。他们极力敦促上校把那个黑人管家撵走,不要再赋予他这样大的信任和权力。他们说,这个杂种将来准会做贼,而且,将这样一笔巨大的财产托给这个小子经管,也开了一个不良的先例。布雷铿立治上校把信往地上一摔,怒冲冲的说:
  “辞退他我就不是人!他愿待多久我就让他待多久。”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他朝窗外一望,看见鲍尔温老博士好不费力地下了马车。他感到一阵耻辱,可是又想起鲍尔温发出这封信已经有整整十天了,他直到今天才看到,更不用说回信了。绅士间的礼节还是不可少的。他就站起身来,挥挥手让女仆退下,亲自过去开门。
  鲍尔温老博士站在门外,两人对看了一眼,连忙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把窘态掩饰了过去。双方都不知道怎样开口才好;天气,庄稼,这些话题今天都用不上。上校觉得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好色的老头,垂暮之年还屈服于女色的诱惑之下,至少也得赏他一顿板子。他真想不明白,一个学问大家,又是个明哲之士,怎么也可能做出这样的行为。然而他没说什么,还是摆出一副谨慎礼让的态度,把客人让到里面坐下。他至少该听一听对方的话。
  鲍尔温博士却觉得面前是个饱经患难的人,他的妻子自杀了,女儿又受了诱骗——不过女儿的事他还没有知道,鲍尔温博士不能告诉他。老博士不能把经过的情形对他说明,他得让上校照旧相信鲍尔温博士是老来胡涂——或许还要更糟呢。最后,正确的想法终于占了上风。他们是老朋友了,他们具有共通的修养。
  双方的会见与和解,结果并不如预料的那么困难。首先因为上校深深感到自己已相当有钱,贝蒂露可以不愁穷困了,不必靠鲍尔温的微薄收入过活了。事情虽然弄得七颠八倒,可是贝蒂露跟了这个稳当的老混蛋,恐怕毕竟要比嫁个没头没脑的小伙子安全得多。至于他们是怎么论起婚嫁来的,上校没有兴趣动问,鲍尔温博士也没有完全吐露真情。老博士受到了上校的接待,心上的石头完全落了地,如今看到一场悲剧烟消雾散,很有可能取得谅解,他真是欣喜欲狂,好容易才克制住了。
  他转念又想到了孩子,顿时就像挨了一棒。假如孩子在几个月内出世,上校就准知道这不是鲍尔温博士的骨血。这件事可怎么向上校解释呢?上校知道得很清楚,贝蒂露和鲍尔温博士的交往一向并不密切,他一定要动疑心,那桩丑事就势必得兜底儿抖出来,不然留下这个烂疮永远不会收口。弄得不好,说不定上校还要疑心他是蓄意勾引。然而鲍尔温博士马上就想开了:“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他就往椅子里一靠,畅谈起来。他们东拉西扯的谈了好大半天,后来又谈到了当前的局势,今后的动向。鲍尔温博士见上校对世事如此隔膜,感到很惊异;对谈之下,上校对大局又重新有了了解。到分手的时候,他们终于又恢复了友谊,虽然还不免有点拘谨。上校答应就把喜帖发出去。
  使鲍尔温博士大吃一惊的是:他一回到家里,那个管家妇就表示她要不干了。这个女人已经替博士管了将近一年的家务,博士对她感到无比满意。她的私人情况,博士很少留心。她名字叫密兰迪——博士始终没有问过她姓什么。她还带来了一个小娃娃——博士自作聪明,认为按照黑人的风俗,那多半是个私生子。她就住在后院的小屋里。
  汤姆·孟沙的妻子自从丈夫被害以后,就离开了查尔斯顿,来到奥古斯塔,在鲍尔温老博士家里当了个管家。事实表明她是个极能干的管家,不声不响,有条有理。起初老博士对小娃娃很有意见,可是不让带娃娃,人家就不干;所以小娃娃还是安顿了下来,居然安安静静,相当规矩,使博士深为满意。
  最重要的一点是,博士家里从此就料理得面目一新,变得又整洁,又清静。博士有时也留意了一下,觉得饭菜都很精美可口,他心爱的几样菜肴更是做得其味无穷。这个女人在屋里来来去去,像个无声无息的幽灵。偶尔有人来访做客,都侍候得十分周到,客人起初并不在意,到后来都忍不住要动问他从哪儿觅来了这个宝贝,甚至还想把她“拉”过去呢。她难得说话,从不嚼舌。小娃娃很黑,很漂亮,也很害羞;不大哭,也不碍别人的事。
  对一个教师来说,这样的家庭环境是最理想不过的;想起了过去那几个懒散肮脏的厨娘和女仆(有几个还是“属于”他的呢),鲍尔温博士不禁舒了口气。现在,干零活的洗衣女工再也不来打搅了。洁白的衣服都像变戏法一样从后院的小屋里变了出来。需要的时候,就雇些工人把草地整修一番;就连那些白人工匠,似乎也变得勤快小心了。
  可是等到新娘子一进门,鲍尔温博士立刻发觉这位女管家很不喜欢贝蒂露。她对贝蒂露瞅了好一会,当下没说什么,但是过后就提岀:“下个月”她不干了。鲍尔温博士一听发了楞。博士答应加她的工钱,她一口拒绝了。博士恳求她留下,她头也不回,就回小屋里去了。
  正在静养、什么都懒得过问的贝蒂露,一想到自己从此要亲自主持家务,还要换个新仆人来盯着她看,顿时清醒了过来。她赶到小屋里,眼泪汪汪的向管家妇说:
  “你为什么要走呢?”
  管家妇直瞅着她,说道:
  “因为你的父亲杀死了我的丈夫!”
  贝蒂露费劲地往凳子上一坐,两眼直瞪。原来这就是汤姆·孟沙的寡妇。在那边玩儿的是孟沙的儿子,在查尔斯顿还有那个精通生儿育女之道的蓓茜大婶。她一定要把这个管家留住,一定要不惜任何代价,把那位深通秘术的收生婆兼看护妇请来。她于是就蹲在地上,不怕丢了面子,把自己的心事向这个黑女仆尽情吐露,连小娃娃也丢下了游戏,爬到门口,睁大了眼睛看着。然而要不是机缘凑巧,她的哀求也是白费。正巧,这几个月来密兰迪一直在想跟母亲接头,打算把她接到奥古斯塔来。如果现在答应这个不幸的姑娘,把母亲接来,那么过些时候他们祖孙三代就可以一起搬到亚特兰大,让曼努埃尔在那儿读书了。
  第二天,贝蒂露不顾鲍尔温博士的劝说,把身边所有的钱一起带上,动身到查尔斯顿去了。她这一次去说了些什么,作了些什么,那就谁也不知道了。到下个星期,蓓茜大婶终于出现在鲍尔温博士家后院的小屋里。这个又高又黑、纤尘不染、声色不动的女人,向老博士作了自我介绍,简単的表示:贝蒂露小姐身体很不好,她愿意照料小姐,她的女儿也愿意暂时留下,等女主人身体复原以后再走。
  过了一个月,突然,贝蒂露在一夜之间得了重病。密兰迪给唤来了。她瞧了瞧贝蒂露,一言不发,就去把母亲请来。鲍尔温博士急得就要去请白人医生,可是蓓茜大婶看了他一眼,斩截地说:
  “别去!”
  贝蒂露就这样流了产。在鲍尔温博士的亲友之间,还只当她发了严重的疟疾——在萨凡那河两岸疟疾一向是十分猖獗的。蓓茜大婶始终悉心服侍,一丝不苟。就这样,这件蹊跷的婚事的最大的难关算是度过了。关于管家妇辞职的事,暂时也没有再提起。贝蒂露和那两个黑人妇女之间,也看不出有什么感情。她们俩总是严守本分,贝蒂露几次表示了自己的感激之意,也没有引起她们的丝毫反应,不过也没有再看到愤恨的样子;于是,家庭里又恢复了平静、井然的生活,那位新主妇也始终不想来插手过问。然而鲍尔温博士总觉得,这是没有放下武器的停火。内中有些原因,他是不了解的,到后来他也不想去了解了。
  一八八〇年春天,鲍尔温博士终于接受了设在雅典的佐治亚大学的聘请;那时他就有些担心,恐怕管家妇又要吵着不干。没想到,管家妇在问清楚了当地黑人学校的情况——特别是附近亚特兰大市的所谓“亚特兰大大学”的情况以后,就默默的答应跟博士一块儿去了;鲍尔温博士明白管家妇是为了那个黑孩子的教育问题看想,他觉得很有趣。下层阶级如果能根据自己的实际地位适当念一些书,那有多好啊!
  鲍尔温博士答应到雅典去主持佐治亚大学的时候,心里地想到过亚特兰大。佐治亚大学的境况很不好:校舍破旧倒坍,学生年年减少,校友都不大热心;许多校友坚决主张把学校迁往那个日益繁荣的新兴城市亚特兰大,认为既然当局咬定没有钱、不肯增拨经费,那就何妨到亚特兰大去谋取私人的资助。
  鲍尔温博士不大相信在亚特兰大这样的地方也办得起完善的大学。他喜爱雅典的古朴僻静,在想象中总觉得:学术和文化,应该远离亚特兰大的钻营逐利之风,在老树参天、绿野无边的环境里发展。不过他还是答应校友会要把迁往亚特兰大的事研究一下,还要去结识一些当地的有势力人士,总之要为可能的迁校事宜作周密的考虑。此外——这一点他自然未便透露——他一向听说当地有些黑人学院,他打算去找一所,实地考察一下,看看这些学校是否完善,学生是否能掌握最基本的学识。按他心里的想法,答应不答应把学校迁到这个地方,在很大程度上要看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定。

  要是在一般的情况下,布雷铿立治上校是不愿意让女儿离开奥古斯塔的。雅典和亚特兰大,都面向着荒凉的西部;尤其是亚特兰大,就位于那道分界的山脉上,东面是人文荟萃的沿海地区,往西就是密西西比流域的莽莽荒野。不过他最后还是得出结论,觉得按目前的情况,贝蒂露搬走了也好。这样她可以躲过查尔斯顿的流言;也许搬到了这个粗犷、热闘的新兴城市附近,她可以得到一些安慰,甚至感到满意。
  上校原来打算到奥古斯塔去探望她,可是一来因为不好意思跟她见面,二来又因为自己有了新的计划,因此就耽搁了下来。他虽然又发了财,不必再为债务和开支操心了,可是他的脑筋至今还扭不过来。他给女儿和鲍尔温博士送去了一张一万元的支票,又立下了遗嘱,让他们继承自己的财产。要是贝蒂露嫁了个年轻人,那就完全不同了,这会儿他大概快要抱外孙了!
  他想把这所庄园大宅翻造一下,盖得要跟从前的老家一样堂皇。可是查尔斯顿以及附近一带的居民的态度,却使他一直很发愁。他们不但对贝蒂露有些风言风语,而且对他的黑人管家也愈来愈仇视。他们老是劝上校换个白人来做总管。他们居然跑上门来,想挑起上校对那黑人管家的疑心。他们甚至还对山福特施加恐吓。他们大概忘了——或者是根本不知道:在战前也时常有黑人管家经管田产后。上校当时就声明:他的仆人他自己会挑选,不劳费心!可是后来那管家自己也递上了一张字条,这就不能不理了。
  “去把山福特叫来,”他吩咐仆人说。
  山福特来了。他是个高大消瘦、行动迟缓的人,脸上老是一无表情。他的皮肤是浓黄色的,头发已经花白。上校不胜好奇地瞅着他,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似的——而事实上也差不多是如此。这个人真是个老实人。他如果想要的话,早就可以卷上三万五万逃走。银行经理都急得要命,警告不迭。山福特什么也没有说,可是看来他一定有不少苦恼。白人一定对他威逼利诱,极力拉拢。黑人一定对他嘲笑、揶揄。对上校他不大说话。每星期他把报告、银行结单和上校所要的现款一起送来,用极简单的话请上校在支禀和收据上签了字,有时还慢声慢气地出些主意:“棉花早些脱手吧,行情还相当高。”“地里别种玉米了,种小麦吧。”“得去买几头骡了,死了好几头。”“铁路股票涨得太高了,抛出为妙。”
  昨天却送来了这样一张字条:“老爷,我决定要辞掉这里的工作到北方去,”今天山福特来了。上校呆呆的望着他。为什么他对自己这样尽心呢?他们之间并无情谊。他们彼此也并不了解。这个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他有些什么打算呢?他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山福特开口了:“我想到北方去。”
  “什么?”上校简直骂起来了。“你不能做这种蠢事!你留在这儿。要加工钱,加给你!”
  “我不要加工钱,我的工钱也不小了。我要过人的生活……而且我也不想伤人的性命。”
  正说到这儿,女仆跑来通报:“老爷,有客!”布雷铿立治上校身上穿着旧睡衣,胡子没剃,长发蓬松,他不耐烦地扭过头去,照例说了声“不见”。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闯进来三个人:两个是银行经理,一个是有名的医生。上校身子一挺,气得满脸通红。
  “简直放肆!”他刚一开口,管家就打断了他的话:
  “布雷铿立治上校,这两位经理先生侮辱了我。我最近一次代你开的支票,要把你的大部分存款汇到亚特兰大去,可他们居然拒付。现在他们带来了一个医生,想给你作出一个精神失常的诊断。”
  那总经理又火冒又气愤,他正要开口,布雷铿立治上校却把管家拉到一边,背对着三个白人,跟他说了好一阵话。然后上校故意重开了一张支票,交给管家,并且把他送到门口。上校把门开得大大的,转过身来,对那三个白人说:“请吧!”
  总经理提出抗议:“布雷铿立治上校,你突然提取这么一大笔款子,使我们有破产的危险。我要查查明白,这签字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到底有没有毛病……”
  “请吧!”上校又重说了一遍。
  那天山福特很晚才回来。只见他脸上显出了深深的皱纹,失去了平日那种冷漠克制的态度。他脸涨得血红,两眼圆睁,含着怒火。他跟布雷铿立治上校的相似,这时也更显着、更触目了。他不等上校问他,张口就说:
  “上校,这张汇到亚特兰大去的支票还给你。我给你当了十年差,全部帐册都摆在外边。今天我要向你告辞了。那个银行总经理骂我是臭杂种。我把他揍倒在地上,踢得他鼻子都破了。眼看就要有暴徒来抓我,可是我不消一个钟头就可以过河,他们永远也别想找到我,”
  上校有生以来第一次瞅住了这位管家的眼睛,他正要劝他留下,可是对方却退到了门口,挺起了胸站在门前,继续说道:
  “约翰·布雷铿立治,你心里也满明白,论亲戚我是你的亲堂哥哥。我答应过我的父亲,就是你的伯父,只要你一天需要,我就照应你一天。他说我是布雷铿立治家的人,我有这个责任。你自己也可以作证,这些年来我一直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忠于自己的职务。你对待我却像对待牛马一样。你从来不把我当作一个人,从来不把我当作你现今最亲的一个亲族。你只装忘了还有我这样一个人,因为你心里明白,我跟你关系既亲,相貌又像。查尔斯顿的人谁都知道,在背后好笑。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的两个女儿都念了书,如今平平安安的住在北方,结了婚,有了美满的家庭。你有了钱了。现在我可以离开这个人间地狱了,可以离开这个骄横自大、把全国拖入灾难的南卡罗来纳了。
  “当初全国对你们南卡罗来纳和南方其他各州都一味奉承,生怕触犯你们那股丑恶的气焰,那时你们如果不是悖理行事,你们可以要什么有什么。可是你们却偏选择了战争和毁灭。后来还是你们的‘黑鬼’来救了你们。卑微的农民这样尽心竭力的搭救了一帮傻子,在历史上是从来没有的。他们为你们辛苦做工,他们给你们学校和选票;他们分了你们的土地,他们想使你们变得善良些,规矩些。而你们报答他们的却是结伙杀人,连这些穷汉都要偷抢,还信口开河的造谣污蔑,到最后你们就指使武装的暴徒化装成文明的领袖,去跟这些赤手空拳、束手无策的人较量。
  “你们赢了。你们把他们的领袖都搞垮了。艾略特完了,卡度佐毁了,可怜的佩佛利·纳许也坏了声名。你们把这些捍卫美国民主的伟大领袖从历史记载上抹得一干二净,以致到了今天,我们的同胞失去了领导,只落得低声下气,屈从于你们,而你们却也要听命于指挥这班马戏的罕普顿,和一个叫做梯尔曼的兽性汉子。
  “可是,约翰·布雷铿立治,你们实际上并没有胜利。你们永远也不会胜利。南方黑人的领导并没有摧毁,并没有消灭。黑人的领袖已经散布到全国,昏庸的南卡罗来纳所丢弃的一切,都由国家继承了。他们依然活跃在西部和北方,起着倾导作用——有的在伊利诺斯和俄亥俄,有的在纽约和宾夕法尼亚,有的在马萨诸塞。而白人的卡罗来纳已经一无所有了,没有一个政治家,没有一个诗人,没有一个画家,也没有一个作家。”
  山福特闭上了眼,身子微微有些摇晃。把心底最痛切、最激烈的感情如此一泻无遣,这是他一生中所绝无仅有的。他翻腾的脑海里探望着茫茫的前途。他也许朦朦胧胧预见到了该州财政部长卡度佐的孙女终于嫁给了保罗·罗伯逊;他也许还预见到了那个年轻的黑人教师逃出了查尔斯顿的奴隶世界以后,终于成了世上最大黑人教堂的最伟大的主教。那哈佛大学的第一个黑人毕业生,在一八七六年当上了南卡罗来纳大学的教授,被罕普顿赶走以后,又在纽约成了格兰特将军陵墓的建筑师。和艾略特同事的那个律师,也在这所大学里当了教授,后来还担任了夏威夷的联邦法官。格列姆基兄弟原是卡罗来纳一个名门大族的血亲,逃到北方以后,成了民主力量的领袖,其中有一位还成了诗人。在重建时期逃出南方的黑人凯利·密勒,终于成为美国最富有智慧的思想家之一。五十年以后卡罗来纳的白人开始从事文学创作的时候,他们的题材都取自蓓茜大婶所住的小巷。
  山福特睁开眼来,狠狠的瞪着默默无言的上校,随后就一转身,在黑暗里消失了。
  上校感到说不出的孤独。他把最后一个真正的朋友失去了。他从前的熟人早已都失去了联系。他对周围的这些事情愈来愈感到头痛。他打算把这个种植园和炮台广场上的住宅卖了。卖了当然使他伤心,可是现在留在手里还有什么用呢?他最后终于鼓起了勇气,决定去探望一直没有去探望的女儿。
  他把这个打算写信告诉了鲍尔温博士,心里同时还在酝酿一个出国旅行的计划,想去看看他梦魂所系、希望所寄的久别的欧洲。可是就在写信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行了,长年焦虑失意的影响已经在渐渐显出来了,然而他还是不愿意去请教医生,一半是由于恐惧,一半却是因为:他已经不大想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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