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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政府与中俄交涉

范鸿劼

(1924年3月30日)



一


  说弱国无外交是不对的,乱国才无外交哩!第一项我们于列强代管的中国海关官员,实行拨付关余于西南政府一事可以证之。四月六日香港电:某领事昨谒孙,谈甚久,闻关余可拨为治河及办学用,海关将照解。又北京《晨报》四月一日紧要新闻:据外交界消息,北京使团因孙文扣留关余,虽经派舰示威,毫无效果,且事实上并无其他方法可以制止,故日前曾通知总税务司准其留用。

  我们试回想前几个月广州省河上的几十只外国兵舰,那时黑烟蔽空,巨炮耀日,几乎要使西南政府为城下之盟,签字于永不妄冀非分的不分取关余的甘结上!但是孙先生所领袖的政府,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明知势力是敌不住列强的,可是为中华民国人格计,愿孤注一掷,愿以身殉!同时驰书美国国民和英国劳动党首领——现任首相——麦多那氏,请求主张公理。终久是师直为壮,我们胜利了。记者愿更引外论数则,以示外人公道之批评,并以振吾国民之气:

  (一)《斯泼林非而共和报》:“广东政府与列强间因粤关余问题发生争执,实为不幸。中国南部为西方思想最发达之地,粤政府首领孙中山氏为中国大革命之主动者,曾留学美国,醉心于共和政治。革命后,北方复为顽固派所盘踞,彼乃于南方建设共和政府,屡经挫折,百折不挠,至今为西方进步在东方之代表。今列强连美国在内,显然赞助北京军阀,以抗广州一共和主义之小根据地,实为中山及其同志之大打击。中国海关首领为安格联氏,其手下用欧美日本人一千余名,彼从北京使馆界内之巍焕办事处,以铁腕控制中国关税事务。伦敦《泰晤士报》称彼为‘东方最有力专制家之一’,询属不诬。列强不但指定中国海关税率,且把持收税事宜,必于抵押外债外尚有盈余,始交于中国。广州政府因与北方军阀作战,财政困难,遂思及其应得之关余。而列强乃吝而不予,且用武力干涉之,又何怪向来对外人友睦之南方人民发生对外恶感哉。东方西方,顽固派当权,如出一辙,洵可慨矣。”

  (二)《纽华克晚报》:“美英法葡日诸国军舰数十艘,现正集中于广州港,舰中之司令及显要官员咸注其目光于中华民国第一任总统孙中山。中山果犯何罪哉?曰,中山之粤政府与北方腐败军阀作战。当此战事进行之际,粤海关收入辄被按期解往北京,除列强分配之外,其余为北京政府所有,即以充攻粤军费。中山愤其如此,遂宣言欲分得关余百分之十三,否则即收回海关。而列强竟派军舰大举示威,华人认列强此举显系干涉中国内政,与华会宣言不符。试问列强尤其美国将何以答之乎?彼等将曰,只有北京政府为公认之中国政府,然北京政府仅列强公认之,中国人民则否。彼于名义上管辖之省份,且不满全国土地之半。曹锟为贿选总统,人所共知。列强谓若不以关余给予北京政府,则将发生扰乱。然今日中国扰乱已甚,即使不助北京政府,亦不至酿成更坏之时局。反之,列强肆行干涉,引起华人反感,或再有排外之事发生,则实为中外国际上之大不利耳。”

  (三)《波士顿地球报》:“广州港内,现有美国军舰六艘,与英法葡日四国海军合作,以威吓中国南方总统孙中山。因中山欲取得粤省关税,俾勿致入于北京官僚之手,即用以压迫南方自决运动之故。此种情形实使我美利坚人闻而不怿。距今约七十年前,列强开始控制中国税关,中国政府曾向各国私人财政家借得许多巨款,即以关税作保。此等借款,条件优厚,债权人大获其利,且可依赖各该本国政府为彼等索债,故愈借愈多。然所有借款大半不用于正当事业,而为军阀用作战费,以苦中国人民。此束缚中国之国际金钱网,其力量至伟,有非华会所能破裂者。盖契约一经写定,非至期限终了时,终无使其失效。唯此种无可愿欲之投资方法,以后自不应继续扩张,而使美国国旗亦参与其间。此种同流合污之事,实非吾美人所乐闻耳。”

二


  所谓乱国无外交的,由北京政府对于中俄协定之破坏,可以证之。我们对于此次协定之利益不用自己申说,只取英、法——帝国主义国家——的言论和行动来反证,就可以知道这次的交涉实在是开中国外交史上的新纪元,中国第一次与世界一大国缔结互惠的平等的条约,撤废领事裁判权、租界,取消庚子赔款,订立关税平等之原则。

  代表大英帝国主义的上海《字林西报》第一次说:“……即一方面俄国之治外法权不过因与克达谢夫公(按即前俄帝国驻北京公使)断绝关系致一时处于中止之状态,决非可以取消者,且并无可以取消之理由,若莫斯科政府苟同意取消治外法权,则不得不谓之谓对俄国国民威严之一大侮辱,故吾人深信苏俄决不出以斯举……。”(见《北京国际公报》第二年第十九周刊)第二次说:“中俄协定草案内容若果如十四日所公布者……吾人苟欲觅一较此更方便的协定,殆为甚难。依此草案,凡俄皇时代所订条约概行废止,新约依一九一九及一九二〇年苏俄宣言之精神而缔结,外蒙交还中国,驻蒙俄军全部撤退,拳乱赔款退还作教育经费,中东铁路实际上归中国主管,在华租界及领事裁判权均取消,凡此种种所换得者,不过一空洞的承认,而此承认俄若得之于两年前,尚可利用之以窘列强,今则并此利益也没有了。”

  再看法国公使的几次抗议。1、北京《晨报》四月十七日载:“三月十二日法国公使曾为道胜银行与中东路关系问题,向外交部提出抗议,略谓‘道胜银行为中东路之合法股东,无论对于中东路之何项变更,不该合法股东之考虑者,必为法国公使馆及其他股东及债权者之抗议’云云。……惟法国公使因受法商之怂恿,已于十五日晚八时再照会外交部,仍坚持前议不肯退让。闻道胜银行亦有同样之公函致外部……。”2、关于俄国在中国的租界,协定中已载明俄国愿意取消,但是汉口俄租界之变更,法国坚持着须先得她的同意。

  我们对于这种种事实真有哭笑无从之感。因为一班“国权论者”的见解与我们相距太远了。《向导》记者有一段话最痛切:“……最可恨的是一班帝国主义者,他们本国政府有的已承认苏俄(如英、意),有的已订立商约(如美),有的已暗中进行交涉(如日本、法国),但是一方面却尽力阻止中俄恢复邦交,他们乱造谣言,更不止此。甚至说‘苏俄并吞蒙古’,鼓吹列强‘援例’割据。这些举动,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我想大家稍一思索,自然会明了的。语有之:‘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他们正在运用这种伐谋伐交的手段,要使我国永远陷于孤立无援之悲境,永远做他们搜括财富的殖民地。凡有血气的爱国同胞,又怎能轻率立言,推波助澜,为帝国主义者利用呢?”(《向导》第六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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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现在看西南政府——国民党政府——对中俄的态度。我们先读苏联驻广东代表鲍罗庭致孙先生电:“孙中山先生鉴:英意两国未承认苏俄之前,驻京俄代表要求首先恢复中俄两国外交,然后开会讨论解决中俄悬案各种问题。迨此等强国承认苏俄之后,驻京俄代表本可乘时利用本国巩固之机,对北京政府交涉,取不让步之态度,此为意中之事。但事实不然,而该代表反退让一步。其最要之点,以首先解决开会前总纲,以为将来会议时之根据,然后恢复两国外交。因此加拉罕与北京政府之代表,详细讨论,有本月十四日完成两国代表同签之协定。此协定签字后,而北京内阁否决之,且否认其代表之签字为有效。北京内阁所否认之协定,是为何等内容?即包含中国国民党之外交政策,取消前俄与中国所立侵夺中国主权之各种条约,取消租界及领事裁判权,承认中国在蒙古之主权。决定中国同有监管中东铁路之权,至中国有财力能赎回时,则完全归为中国所有,并退回庚子赔款,移作教育之用,主张新条约,为将来双方保持绝对平等。此种协定,如得诸其他帝国,则中国人须牺牲几许血、若干财方能得之。中国国民党亦须大经营,方能取得此协定所列之权利。此种协定,北京内阁否决之,必不因此协定不利于中国也明甚。然则此种协定,果为伊谁之利而否决之乎?此协定系本诸中国国民党(一月二十三日)在广州大会时决定之外交政策,而为中国民族主义之大胜利也。革命进行中之俄国,已与邻邦之争自由者互相携手,中国得此,可谋脱离半殖民地之第一步。此协约经俄国提出,而北京内阁竟拒绝之。该协定原文乃由邮寄呈内阁,任何内阁称为一国之代表机关,有无却受之充足理由,乞明察以判之。先生之民族主义,恐为此种不利于国之行为所阻碍,此为重要之事,尚希贵民党加之意焉。鲍罗廷叩。”

  再看孙先生对苏联态度。孙先生说:“……则俄诚足为吾党借鉴之资,而亦当引为吾国互助之友。盖以言主义则彼此均能合,以言国情则彼此有若兄弟。数年前,予曾有联俄主张,国人不察,骇为险着。曾几何时,英意联翩承认俄国,美国舆论亦极怂恿其政府毋持偏见。足见潮流所至,莫能抵御;本党先几,于兹可见。夫为资本之国尚复尔尔,则我之为人殖民地者尚何所忌避,而惧与努力图谋解放被压迫民族之俄国提携乎?……”

  一定会有人疑惑我们不注意北政府与苏联争执之焦点——俄蒙密约之废止——的。我们答道,这全与事实不符。俄国既然承认中国在蒙之主权,则苏俄与蒙古所订密约不废而自废。如说她预备将来反汗,则她何须有此声明,以自损其国家信义?

  我们更可由俄国驻蒙古公使范雪里夫氏的言论,确知苏联对蒙古并无领土的野心,而实是始终拥护弱小民族的自决的。上海《字林西报》译载《库伦报》范氏的谈话,该谈话之发表早在一月三日,当时中俄交涉久已停顿。他说:“对于俄蒙与中国间大局之询问,首当解释者,即苏俄之国家政治的政策,为确立完全之自由及真正之友谊,指导此政策者则劳农联邦之国际委员会是也。吾人始终拥护弱小民族之自决。但吾人对于环境并非闭目不观。吾于对蒙政府呈送证书时声称,吾人现处于一反动時期中,此种时局非吾人所造,但使吾人不克努力前进,甚至使吾人退至第二防御线。吾可切实声言:目下情形不许吾人说及蒙古之‘独立’,所能说者只有‘自治’而已。但有一层须注意者,即‘独立’与‘自治’之分,仅为名而非实。譬诸中国在理论上为完全独立,在事实上则为外国资本家所控制。中国一切财政方法,皆在协约国代表监督之下。……独立不当注重外表,吾人当考虑生活之实在情形。倘君等能为必要之准备,则在‘自治’之下所享自由,自将远胜于在‘独立’下所享者。蒙古之所需者,为使其于财政上、经济上及军事上皆臻强固,然后对于一切他国,能以平等资格发言。如是则虽仅有自治之名,而可得独立之实矣。总之,君等须取得充分之强固,庶能坚持以自己方法达到进步自由之路。尚有一语,君等须记取者,即齐趣林(按即苏俄外长)在莫斯科送余启程时所说,其言曰:‘寄语蒙古政府,俄罗斯未尝在彼之背后有所举动,今后亦将如是。蒙古人民乃彼等自己命运及将来地位之唯一裁判者!’”

  最奇怪的是一班“国权论者”,时时刻刻想将蒙古恢复二十年前的原状,茹毛饮血的游牧民族,政治方面有酋长式的王公,宗教方面永远保持迷信活佛的思想。先生!错了。蒙古民族也是“人”,也是同先生一样的人!他们自己有向上挣扎的权利,有自决的权利。王公和活佛以及派往搂钱兼作恶的军阀官僚不复为他们所容了,不复是他们的中心了。他们要努力向上,使蒙古民族努力向上。苏俄是弱小民族的保护者,当然俄蒙之间有相当的关系。詈俄人想占领蒙古以肆行侵略主义,受者固梦想不到,施者却大伤忠厚了。诸位看见了前几月北京《晨报》、上海《时事新报》、上海《前锋月刊》以及一切报纸杂志所登的“外蒙民国”没有?诸位到过蒙古考察过没有?偌大的中国新闻界,连间接的蒙古情形怕也很难闹得清楚哩!上海《申报》四月十三日北京电:“在京之外蒙王公及曾被命之库、乌、科唐、乌梁海等长官,早与该地隔绝,仍在京称代表,拍通电请领款,并不实踏该地。”又谓,库伦华商回言,“库伦俄军仅有二百余,其他各处便装红军,亦约三百人。”这是诸位所倚靠着收外蒙的王公!

  所以国民党的态度可得而言的是:立刻无条件承认苏俄,根据苏俄与中国互惠的平等的原则。

(《新民国》第1卷第5号,1924年3月30日)




感谢 先知在1917 收集、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