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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了《京报副刊·救国特刊》(八)以后

范鸿劼

(1925年8月12日)



  《救国特刊》是救国团主撰的。救国团是一部分单纯的青年男女国家主义者所组织成的。他们似乎很猛勇的揭明旗帜,也很猛勇的发表言论。很可惜的,我只于昨日才看见《救国特刊》第八号,特别有趣于周超伦君的《再论打倒帝国主义》与林德懿君的《我们怎样抵抗列强的侵略政策》。并暂离本刊昔日之积极宣传(Positive Propaganda)的主张,来与上述两君,作一段小小的讨论。

  在我们未开始讨论以前,我愿意先叙述一段趣剧,作本文开场白。大概大家都记得,“哭团”团长六月二十五日枪灵位的马良,他曾有一段妙论说:“打倒帝国主义是不对的。美国不是帝国,法国也不是帝国。只有英日才是帝国主义哩!英国有王。日本有帝。”又北京某名记者说:“……非共产者之压迫共产者固举世所斥为帝国主义者,而共产者之压迫非共产者又非帝国主义者而何?”这怪好玩的表说真有趣哩!“无怪乎一个人有一个解释!”

  周超伦君先发表《论打倒帝国主义》一文,“首述帝国主义的意义,次述打倒帝国主义的方法。关于帝国主义的意义,他的结论是“此‘向外发展’四字之所以为帝国主义者之金科玉律也”。关于打倒方法,周君列了三项,第一项就是:“提倡国家主义”。“若我们自命为努力救国运动的青年对于帝国主义的意义都还不能解释清楚,那么,中国真是该灭亡,而‘打倒帝国主义’这口号也别叫了。”这是多沉痛啊!

  为了讨论集中的原故,我愿意提出三点:

  国家主义,发生于中世纪封建侯王覆灭之后。新兴的统治阶级,为了泯灭内部纷争,与其统治地位的危机,就高唱强实内力一致对外的口号以图生存。他们以国家名义拥护自身利益,以国家感情激动与迷惑被治的民众,便形成了国家主义。这是国家主义的历史来源,也就是欧洲大战时,资产阶级将全民众当炮灰送了的。

  其次我们要谈帝国主义,它的确是被误解了。它的外形颇似国家主义——大国家主义加上经济的背景与条件。如果只看见了它的军事掠夺性,而并未看见它的其余特性,那就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了。如果谈帝国主义而遗弃了经济的背景与条件,那更是笑话。所以帝国主义最简单的解释是:资本主义的国家,以压榨本国的劳动阶级,掠取剩余价值,使生产集中,资本集中。一方面输出过剩商品于世界商场,一方面更将资本移殖——以财政资本统治世界。如是,既免除本国生产过剩之危险,又掠夺弱小民族为益以调剂国内冲突。同时又以国家名义与感情为号召,资掠夺弱小民族之口碑,并于帝国主义战争发生时,驱使全国民众供其牺牲。如果我们能明了以上两点,我们就应该能懂得他们的关系了。我们也应该根据这两种来请教周君的理论。

  周君谓:“帝国主义与国家主义是两种极不相同的东西。帝国主义的精义在‘向外发展’,国家主义的精义在‘民族自卫’;帝国主义是进取的、侵略的,国家主义是保守的、自卫的;实行帝国主义的国家,其目的在求富强,实行国家主义的国家,其目的在求独立与自由。……况国家主义本系被压迫国家政治的要求,而初脱专制的国民,尤有以国家主义为中心思想,以唤起其公忠爱国的必要,这是与我国国情完全相合的,所以我以为居今日而欲打倒帝国主义,拯救中国,非提倡国家主义不可。”

  我们对于周君的理论不敢不致怀疑。第一我们怀疑世上有不富强而独立自由的国家;有不先致富强而能达到自由独立的结果。第二我们怀疑国家主义只是保守的、自卫的。如果国家主义是保守的、自卫的,那么,欧洲列强,绝不会在欧战甚酣之时,利用“国家主义”为号召,驱使民众为炮灰,以侵略他国,以保存本国之完全。在帝国主义这个名词尚未出世之先,成吉思汗的武功,拿破仑的雄图都是国家主义的“进取”,都是以本国威权“向外发展”的事实。所以“向外发展”,“进取的”与“侵略的”都不能让帝国主义独美,而国家主义实有此特性焉(至于帝国主义是什么?则请周君对本文提出之解释加以参考,并赐批评)。周君又谓国家主义为被压迫国家政治要求,且因我国民脱离专制未久,更认国家主义应为国民之中心思想以唤起公忠爱国之心,并谓此甚符合国情,为救国不可遗之途径。但我以为此说亦未必十分通适。我国固被压迫之国家也,如果采取国家主义就能自然的得到自由与独立,当然为众欢迎。但我们何以处本国包涵之少数民族(如蒙古,如西藏)呢?谈到符合国情一层更有商榷余地。如果国情只是“初脱专制”这一点,那就无话可说。不然,我国在帝国主义列强环攻之下,从旅大以至九龙完全为帝国主义兵舰所封锁。在此严重国情之下,欲闭关自守,梦想保守国土,与民安乐,而不与世界弱小民族共同奋斗,并拒受以平等待我之国家的援助,而能得到国家之独立与自由,吾人实不敢深信。周君又否认帝国主义是国际的,举出许多例证。其第三点说:“帝国主义本无所谓国际的,而‘打倒国际帝国主义’这句话,我们明白些说,乃实行共产主义的苏俄所发出的‘世界革命’的口号”,但我以为周君所举帝国主义之冲突,例证帝国主义为“非国际”的,真是毫不相干的例证。请问英、日、美、法……帝国主义向我国的共同进攻,非国际帝国主义进攻而何?请问除了对沪案列强各因利益不同而态度不一致外,他们对废除不平等条约问题,关税自主问题……是不是一致向我压迫?所以说帝国主义非国际的为周君一大发现,谓苏俄发出此种口号更为有趣的发现。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以帝国主义之冲突性否认其国际性。至于世界革命之如何促进,“打倒国际帝国主义”是否苏俄所创造,及世界革命与中国民族革命之关系及此两种革命之如何实现……,均非对理论的和实际的政治、经济知识有一知半解的人所能了解,何况我这连ABCD都不认识的人哩!所以我愿周君关于此点,多所指教。

  周君本文最后一段,提出两个口号来解释。一个口号是“内除国贼”,一个口号是“外抗强权”。本来口号是理论与政策的缩影。如果根据错误的理论,得到错误的政策,产生错误口号,那就暂可不必置言的,除非理论正确以后。但周君在本文前面提出“所以我以为居今日而欲打倒帝国主义,拯救中国,非提倡国家主义不可”。而在解释“外抗强权”时,则谓:“所谓‘外抗强权’者,又绝不是‘打倒帝国主义’。因为‘外抗强权’的旨趣,在保护本国,而‘打倒帝国主义’,不特须驱逐列强在华势力,且须变更列强的‘立国精神’与‘根本组织’,显然含有干涉他国内部的意思。此举是否为我尚受压迫危亡在即的中国所可能,当是另一问题。而‘外抗强权’不是‘打倒帝国主义’,总可以无疑了。”

  周君此种大国民的风度和不干涉其他帝国主义的国家内部的宣言,不独令吾人起敬,且令帝国主义者赞赏不已!但“欲打倒帝国主义……非提倡国家主义不可”。与“……而‘外抗强权’不是‘打倒帝国主义’……”这两岐的主张更令人莫名深妙了。是手民的错误呢?还是笔不由心呢?我们愿听指教。

  虽然周君如此宽容,以“外抗强权”代替“打倒帝国主义”勉收显然含有“干涉他国内部意思”之嫌而“……变更列强的‘立国精神’与‘根本组织’”,但对惩罚国贼颇饶兴趣!周君解释“内除国贼”时,则谓:“若我们仅言‘打倒媚外军阀’,岂不是有意使军阀以外的其他国贼幸逃法网吗?”其意若曰:“岂不令军阀怨我们不公吗?”这也是叫军阀喝彩的。假使我像这样直述下去,我不知要弄出多少破绽出来,笑话出来,所以我这秃笔儿要在此暂时停止,转头来讨论林德懿君的著作。

  林君的大作《我们怎样抵抗列强的侵略政策》举出许多名目,并一些方法,我们都拜读了,也钦佩得很,但对于“主义侵略政策”一语,不敢十分自欺,认为了然,更于主义侵略政策之下,只举共产主义为例,莫明其妙。如果林君懂得“思想(主义)是无国界”的,那么,中国并无本地土产的“醒狮派的国家主义”也无“民治主义同志会的民治主义”。哪一种不是天下所公,随“思想无国界”的潮流渗透到中国来了。如果没有客观的环境,任何思想(主义)都不会实际化的,你们又何必杞人忧天呢?所以你们信口诬蔑信仰共产主义的人是很难意识的,而你们要招致人们的怀疑。为了思想不同,拿出“不同”来辩驳是很有道理的。为了思想不同,就诬蔑、陷害、中伤可是最无道理的,好似小孩子急了,哭着喊妈,拿着石子打人样。我望林君深思,并指出他诬蔑的证据来。

  闲话说了这么多,文章算是没有做!最后我提出救国方案,当此文结论。此方案固不必为国家主义,也不必为Pure民治主义,只是弱小民族,本乎国情与世界大势所采取的一种求得自由与独立的策略。这就是中山主义。中山主义的精髓是:(一)打倒帝国主义;(二)取消一切不平等条约;(三)国内民族一律平等,中国民族自求解放,世界被压迫民族全体解放。我们的大师于其将远离我们长逝之时,将这一切更具体的写出遗嘱:“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积四十年之经验,深知欲达此目的必须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

  革命的青年啊!民族命脉所寄的青年啊!努力罢,准绳以进罢!

  注意:此次所根据的理论,有许多须专篇论述者,请待质疑之后。又关于共产主义适宜中国与否的问题,下期当有一文发表。

通


(《政治生活》第46期,1925年8月12日)




感谢 先知在1917 收集、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