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让·饶勒斯    相关链接:拉法格《唯心史观和唯物史观——回答让·饶勒斯》(1895年1月10日)

唯心史观和唯物史观[1]

〔法〕让·饶勒斯

(1894年12月)



  女士们和先生们!
  我首先要求你们耐心听,因为我今天晚上要向你们作的报告是纯理论性的。
  我还要首先请你们防止可能由下列事实产生的错误:我现在要向你们讲的问题在几个月之前我已经谈过。[2]我当时是按照马克思的观点阐述经济唯物主义、历史观、历史发展的问题;我当时力图证明马克思的学说的正确,这样就可以显得我毫无保留地拥护马克思的学说。
  这次则相反,我想说明唯物史观并不妨碍对历史作唯心主义的解释。因为在我的论证的这个第二部分,可能看不到我用来维护马克思论点的论据的力量,为了不致误解我的整个思想,我请你们把我们不得不分成两部分的报告互相加以修正,互相加以补充。
  几个月以前,我曾经说明以经济唯物主义的观点可以解释一切历史现象,我只想提解一下,经济唯物主义同生理学的唯物主义毫无共同之处。
  事实上,马克思很不同意那种认为一切思想或意识现象可以用物质的分子的简单的集合来解释的意见;正是这一个假设,马克思和后来恩格斯都认为是形而上学的,而且已为科学学派和唯灵主义学派所推翻。
  这也不是所谓道德的唯物主义,后者把人的一切活动都从属于生理欲望的满足和个人福利的追求。与此相反,如果你们记得马克思在他的《资本论》一书中怎样对待英国功利主义思想,如果你们记得他怎样以鄙视和轻蔑的态度谈论边沁(Jerémie Bentham)之流功利主义理论家(这些人认为人的活动总是为了他有意识地追求的个人利益),你们就会看到这两种学说毫无共同之处。不仅如此,两者恰恰是相反的东西。马克思认为人的思想感情的形式取决于他所生活的那个社会的经济关系的基本形式,正因为如此,马克思强调人的个人的行为依赖于社会的力量、集体的力量、历史的力量,这种力量的威势超过个人的利己主义的动机。马克思认为经济关系,人们互相之间的生产关系构成历史发展的基础。
  人们通过什么样的经济关系形式彼此发生关系,决定社会有什么样的性质、有什么样的人生观、有什么样的道德,决定它的活动的总方向。而且,马克思认为人们进行活动并不服从于某一抽象的正义观念或抽象的权利观念:他们进行活动是因为在一定的历史时期,由于生产关系而形成的社会制度是不稳固的和必然发生变化,让位于另一种制度,这就是一种经济制度为另一种制度所代替,——例如吃人肉制度为奴隶制度所代替——,正是这种代替由于自然适应的关系带来了政治的、道德的、美学的、科学的和宗教的观点的相应的改变;因此按照马克思的观点,经济生活的组织的方式是历史的最紧密、最基本的弹簧。
  这种理论之所以取名为经济的唯物主义是因为照它的看法,现成的正义的观念并不是从人的脑子里抽出来的,人只不过在脑子里、在脑物质中反映生产中的经济关系。
  唯心主义观点与唯物主义观点相反,它的形态极其多样,我可以概括叙述如下:这就是那样的一种观点,照这种观点,人类从自己存在的最初时起可以说便有模糊的观念、有对自己的命运、自己的发展的最初的预感。
  人类还在获得历史经验之前,还在组织这样那样的经济制度之前早就有了正义和权利的先验的观念,他们正是追求这个先验的理想,进入越来越高的文明状态;人类的进步不是由于生产方式的机械的和自动的改变,而是由于人类模糊地或清楚地感觉到的这种理想的影响。
  因此观念本身是运动和行动的原则;理性的观念绝不依赖于经济的因素;相反地,正是经济因素在现实和历史中一步一步地表现,一步一步地体现人类的理想。
  唯心主义的历史观就是这样,尽管各种各样的哲学体系或宗教体系赋予它无数的形式。但是,请注意,这两种看来似乎是互相对立的、彼此不相容的观点事实上在现代社会的意识中已经几乎调和一致和融合为一了。事实上没有一个唯心主义者不同意,如不预先改变经济组织,人们的最高的观念便不能实现;而另一方面,在经济的唯物主义的拥护者中间也很少这样的人,他不呼吁正义和权利的观念;很少这样的人,他们在未来的共产主义社会中只预见到正义和权利的更高度的实现。
  在这里有没有矛盾?马克思总是力图保持自己的理论的有些严格的完整性,并且嘲笑那些认为向纯粹的正义观念呼吁就会增加经济进化和社会主义运动的力量的人;他嘲笑那样的人,据他说,他们“想用一种辩证法的最无形的线织成的、以修辞的花朵装饰边缘和被感伤的露珠湿透的面纱来掩盖历史实际、事实本身。”
  我们的任务是探索唯物史观同唯心史观能不能调和,事实上由于社会主义意识的也许是盲目的本能,这种调和已在我国实现。问题在于探索这种调和从理论和学理的观点看来是否可能,在它们中间是否存在着解决不了的矛盾;我们是不是必须在这两种体系中作最后的选择,我们是否可以从逻辑上和从理性上把它们看作同一真理的两个不同的方面。
  若不联系更普遍的问题,照我的意见,若不证明,认识问题本身今天是如何向人们提出来的,我就不可能解决这个特殊问题。从我的观点出发,我要说明并想证实人的思想四个世纪以来、从文艺复兴时期以来就努力调和和综合对立的甚至是矛盾的东西:这是整个哲学运动和理性运动的标志和特点。
  文艺复兴时代碰到一种表面看来似乎是不能解决的矛盾:继续存在的基督教的精神和复苏的古代精神。但是古代精神与其说是承认自然,不如说是对自然的崇拜和酷爱;而基督教精神则指责和否定自然。
  这样,中世纪末的思想家就面临着充满了矛盾的理性的遗产;他们必须把这两种思潮调和起来和使趋统一。
  特别是由于科学思想和实验科学发展的结果,这个问题更加复杂化了,因为对自然现象的认真的和积极的研究,力学和数学的运用于自然力量便自然失去它在古代世界人们心目中所具有的那种美丽的魅力和内在的神圣的生活的外貌。
  一方面必须把古代世界所理解的那个自然同基督教世界观调和起来;另一方面把新的科学所理解的那个自然,即为纯粹机械的必然性所制约的现象的简单的联系的那个自然同人的精神的自由的意图调和起来。
  这首先是笛卡儿,他运用特别巧妙的方法,一开始就像基督教徒一样锁闭在自己意识的内在生活中,并抛弃外在生活,排除自然,把它看作猜不透的谜。
  以证实自己的思想为限,他发现上帝的观念并且因此给意识和上帝指定这种独特的位置,这同否定自然一起构成基督教的特点。
  在他这样创造了第一个方法之后,他不像基普教徒那样简单地组织自己的内在生活,而力图确实地认识自然本身;因此当他通过基督教的精神状态时,他只是利用它来奠定实证的科学。
  在莱布尼兹的著作里我们也看到使人与自然统一的同样的试图,他说明在一切地方,从纯粹的物质力量到这张桌子,直到我们行走的土地里都有与精神相类似的东西,有着同样的爱美的愿望和美感,在物理学的定律里和化学的化合里有着同样的和谐的、准确的和数学的关系。这是普遍的决定论同普遍的自由的调和。
  一方面,他肯定在世界上没有不与其他运动发生无限联系的运动。我现在在空气中送出声音造成的运动是许多先前的运动的结果,这个运动反过来又得到无穷的反应,它不知不觉地震动这里四周的墙壁,墙壁再震动外面的空气,这个运动就这样发生种种不明的形态的变化;若不破坏整个世界的这个平衡,我们便不能引起任何一个运动,不能移动一粒沙子。
  虽然运动、现象和事实的这些联系是普遍的无限的,然而没有一种力量是在强制之下活动。当台球的球同另一球撞着的时候,这后一个球就发生运动;但它只遵循它固有的由它的构造产生的规律,依赖于某些弹性规律进行运动;这个运动看来似乎是由于外力推动而发生的,其实是来自内部。这里同时有绝对的连续性和自发性。
  在斯宾诺莎的著作中我们也找到自然同上帝、事实同观念、力量同权利的同样的调和。
  在康德的著作中,如众所周知,哲学问题显然在于找出矛盾的论点的综合,这些论点很伤人们的脑筋:宇宙是无限的还是有限的?时间是无限的还是有限的?原因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一切都服从于普遍的和倔强的必然还是有行动自由的余地?
  人的头脑摇摆于这些正题与反题,否定与肯定之间。
  康德倾其哲学思想的全力来解决这些矛盾,这些基本的二律背反。
  最后,黑格尔把这个长期的思想工作概括为一个公式,说,真理在于矛盾之中:谁肯定某个命题而不拿它的反题和它对立,谁就会犯错误,谁就被狭隘的空幻的逻辑所玩弄。事实上,在自然中、在现实中对立物是互相渗透的,例如,有限同无限互相渗透:这个台地是有限的;它是一个不大的平面;但是在这平面的范围内我能划出无数的形状;因此假如你仅仅肯定这个正方形是有限的,你只说出一部分真理,你就犯了错误;它同时是有限的,又是无限的。
  假如你把理性的东西同真实的东西或把真实的东西同理性的东西分割开来,你也同样犯了错误。
  通常都认为事物一旦存在,那么它因此就脱离理想,它不可能是美、绝对真理等;有人认为理想只能是一种概念,它一实现,它就减退了。这是武断的和错误的意见;一切合理的东西都必然构成生活的一部分;没有一种合理的观念不反映到实际中去,也没有一种实际不能归结为一种观念,不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对立面的综合、借助合理的和理想的同一性来调和矛盾这个伟大的公式产生过深远的影响。
  我们不要再说,这一个或那一个历史时期只不过是半开化的时期;我们要说,一切东西之所以存在,正是因为它存在,一切东西之所以曾经存在,正是因为它曾经存在,——这是有它的道理的,有自己的合理的根据的;但这不是完满的理性。
  我认为提醒马克思的学说的信徒注意马克思是黑格尔精神上的学生是多余的;他本人在《资本论》序言中已经作了声明(恩格斯几年来似乎由于老年人喜欢回到他的起点的这种癖好,也致力于深入地研究黑格尔本人)。在确认现代社会的阶级对抗和使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对立的经济斗争的时候,马克思对这个对立面的公式作出了光辉的运用。这个对抗是资本主义制度下,在战争与分裂的制度下产生的,它准备新的制度,和平与和谐的制度。用马克思喜欢引用的赫拉克利特的老的公式来说:“和平只是战争的一种形式、一个方面;战争只是和平的一种形式、一个方面。不应当彼此对立起来;今天的斗争只是明天的和解的开端。”
  关于矛盾同一的现代思想在马克思主义的另一著名的观点里还可以看到:人类迄今可以说都是被历史的无意识的力量推动的;迄今人的活动都不是自动进行的;他们在活动,不过是由经济进化带动的;他们以为自己在创造历史,或者以为自己总是生活和停留在同一个地方;而事实上经济变化是在他们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发生的,并且不知不觉地影响他们的活动。人类像被河流冲走的船上熟睡了的乘客;他无助于船的移动,至少他弄不清方向,他时时被惊醒,才察觉到环境变了。
  但是,当社会主义革命实现时,当阶级对抗停止时,当人类社会适应人们的公认的确实的需要占有巨大的生产工具时,那时候人类将走出许多世纪以来被事变的盲目力量推动的长期的混沌状态,并进入新时期:人将不受事物的支配,而支配事物的发展。但即将来临的这个充满意识和充满光明的纪元只是由于经过混沌的黑暗的漫长的岁月才成为可能。
  假如人们在历史发展的黎明期就想任意支配事变和事物的过程,他们只会阻止这些事变的过程,他们就会浪费未来的资源。他们过早地想完全自觉行动,反而会永远失掉将来完全自觉行动的可能;这很像要求一个小孩过早地过完全自觉的懂事的生活,而不让他有机生活和最初表现出来的精神生活的自然的进化完成,要他一生下来就成为思想家,这就会使他今后失掉思考的能力。
  在马克思看来,这个无意识的生活是未来的有意识的生活的条件和准备阶段,因此历史负责解决本质的矛盾。正因为这样,我要问一问,不违背马克思学说的精神,能不能、该不该进一步发展调和矛盾、综合对立面的这个方法和找出经济唯物主义和历史发展的唯心主义理解的基本的调和?
  请注意我以什么精神——恕我的前言这样冗长,因为不了解一般哲学问题就不能解决特殊问题,——请注意我以什么精神探求经济的唯物主义和历史的与道德的唯心主义的这种调和。
  我不想给每一种观点确定它的地位,我的意思不是说有一部分历史受经济的必然性的支配,而另一部分则受一种纯粹的观点,受一种概念,受例如正义和权利的人道观念指导;我不是要把唯心主义观念和唯物主义观念截然分开。我认为这两种观念应当是彼此渗透的,正像在人的有机生活中脑的机械和自由的意识彼此渗透一样。
  我已经说过,脑子里没有一种运动不或明或暗地与意识的一定的状况相适应,而反过来,没有一种意识的状况不与脑子的活动相适应。
  假如可以剖开脑子并对其中发生的、形成的和联系起来的无限微小的运动进行观察的话,那么我们通过探究生理过程就能弄明白我们的思想、观念和意图的一切心理作用;但是那里存在着某种为生活本身所解决了的矛盾,我们对此似乎没有料想到。
  这么说来,就在我说话这个时候,我的思想是由什么决定的呢?
  它是被先行的与之有逻辑关系的思想所决定的,我们的一切思想都是按照可理解的逻辑关系——或者是类似、或者是对立、或者是因果关系——而连结起来的。
  因此在我的思想的网里起作用的似乎只有逻辑的力量,而我现在的一切有意识的精神活动似乎决定于未来的观念。
  我此刻能够把话说出来这正是由于我现在所表达的思想在逻辑上已经为先行的思想、一系列先行的思想所决定;但这也是由于我想在将来实现我目前所看到的那个目标,实现某种意图;这是由于我想充分表明我此刻把我的思想引导到它们现在所遵循的方向,所以我的思想是由一系列先行的思想决定的,同时似乎是由未来的观念引起的。
  相反地,在脑部运动的生理的机械的过程中,这时同我所表达的思想相适应的运动只决定于先行的运动;所以,公民们,我们的生活既是生理的又是有意识的生活,既是机械的又是自发的生活;在脑部连续运动中现在只决定于过去,而在观念、有意识的概念连续发展过程中现在似乎决定于未来。
  因此或许可以说,在脑的生活发挥作用的方式同我们的观念和我们的思想自觉发展的方式之间存在着矛盾。
  不过,虽然在这两种方式、在这两种观点之间看来有矛盾,综合还是搞成了,调和还是搞成了;我的思想没有一个不与脑部运动相适应,正如没有一个脑部运动不至少与思想的萌芽相适应一样。
  在历史方面也有同样的情况:一切历史现象可以用纯粹的经济进化来解释,也可以用人类对生活的最高形式的经常的、不息的企求来解释。为了把问题弄明确,公民们,我认为问题就是这样提的,这就是我不得不要求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作的补充解释。
  马克思说过:“人的头脑本身不能创造权利的观念,因为它会成为虚幻的空洞的东西;人类的全部生活,包括道德的和精神的生活只是经济现象在人的头脑里的反映。”[3]
  不错!我同意这个说法。是的,人类的精神的、道德的和宗教的生活的发展只是经济现象在人的头脑里的反映。但是同时须知既然人的头脑存在,因而也就有形成人的头脑的先行的条件存在。
  人类是长期的生理进化的结果,这个进化先于历史的进化,而当人类随着这个生理进化脱离接近低等的动物状态的时候,在新生的人类的最初的头脑中已有某种素质、倾向。
  它们包含了些什么呢?
  首先就包含着这样一种素质,我称之为无私的感觉。随着沿动物生活的阶梯上升,就可以看到纯粹地自私的感觉越来越从属于审美的和无私的感觉。在动物界的低级阶段视觉不发达,听觉不完全;发达的是嗅觉、触觉和味觉,就是说首先为满足捕食的欲望的感觉,首先为满足生理的和利己的欲望的感觉才是发达的。然而沿着动物生活的梯子上升,就会碰到发达的听觉和视觉;正是由于视觉,动物可以看到自己要捕食的生物的形象,这是确实的,但是,它同时也看到许多其他不能引起它的动物的欲望的形象;假如动物由于有听觉而听到许多使它能探出它要捕食的生物的踪迹的声音或向它预告危险的声音,那么它也能听到许多同它的生理欲望和它的安全的实际条件没有任何直接关系的和谐的声音。因此,由于超过动物直接的感受力的种种形象充满视觉,由于超过动物的直接需要的声音透过听觉;世界以生存竞争以外的其他形态渗入动物界。于是动物也有了对光的需要和享乐,被光所眩惑,有了对旋律和谐音的需要和享乐,被旋律和谐音所诱惑;审美的和无私的感觉就在有机的、纯粹利己的生活的基地上慢慢地发展起来,在充满喧声和光明的深林里,宇宙作为主宰统治动物界。
  除了半人半动物在长期经济进化低级阶段所具有的那种最初的天性之外,在它身上还有着动物本身就已具有的那种能力,——从特殊掌握一般的能力,从个别掌握类的典型的能力,由个别的差异引出种属的类似特征的能力。
  人,或半人半动物,在经济发展规律使其与之接触的其他人身上不仅看到联合的或敌对的力量,而且看到类似的力量,于是在他身上就产生同情的第一个本能,由于类似之处已被掌握和已被确认,这个本能,就使他有可能推测和感觉别人的快乐,推测和体会别人的痛苦。还可以看到这种同情的感觉一开始就与动物的利己主义平行存在,它准备着所有的人在积年累代的斗争之后的兄弟般的和解。
  简而言之,人从他的生命一开始,甚至在他的思想第一次表露出来以前,就具有可以称为统一的感觉的东西,他的智力活动的第一次表现就是把万物,把一切形态和一切力量归结为隐约地察觉到的统一体;因此可以说人一开始就是形而上学的人,因为形而上学的实质就是探索包罗万象的包含一切规律的整个统一体。
  可以证明这第一种统一的感觉的是语言的自然的形成,语言有着各种只不过代表互相包含的思想系统的词汇系统,有着各种表示精神范畴的词汇范畴。
  总之,我同意马克思的这种说法:一切进一步的发展都只是经济现象在头脑里的反映,但我们作一点保留说明,即在这个头脑中已存在这样一些基本力量,它们由于美感、由于同情的思想和由于统一的需要又反过来影响经济生活。
  再请注意:我不是要把精神力量同经济力量对立起来,我不想重复我们的大名鼎鼎的朋友加布里埃尔•杰维尔在几个月前如此卖力散播的这种历史因素组合论。不,我不是要把它们对立起来,但是我确信如果不是我刚才分析的意识的原始因素发挥作用,一定的经济现象便不能钻进人的头脑里去。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同意马克思的这个看法:一切宗教、政治、道德的观点只是经济现象的反映。在人的意识中人所具有的东西和经济环境所具有的东西相互渗透到这样的程度,以致不能把经济生活和道德生活分开;为了使一个从属于另一个,必须一开始就把它们分开;但是这个分开是不可能的:正如不能把人分为两部分和使他的机体生活和意识生活分开一样,同样也不能把历史的人类分为两部分并使他们的思想生活和经济生活分开。我的论点就是如此,我在希腊哲学中找到它的部分的证实。
  希腊人开始确认经济矛盾、确认建立城市秩序的法律、确认贫富的对立和调和,不是为了以后向世界散播他们对经济问题的看法;不,他们是以同一观点把经济现象和自然现象统一在同一个概念里。请回忆一下赫拉克利特、恩培多克、阿那克西曼德;他们在同一公式里指出种种因素,如自然因素冷和热,光明和黑暗;生理组织的因素健康和疾病;或精神生活的因素完美和不完美,平等和不平等都确实有着联系和矛盾,他们把这些取自自然或社会的对立面列成统一的表,在赫拉克利特那里,“Cosmos”(宇宙)一词同时意味着由对立面调和的结果而产生的世界秩序和由派系调和的结果而产生的城市的秩序。希腊思想家就是用同一的观点掌握从社会混乱状态中安顿下来的世界秩序。
  因为我用一些既太长又太短的话只能接触一下问题。我仅向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家提出另外一个要求解释的问题,我们对他们说:
  你们对经济运动以及人类运动的方向的看法是怎样的呢,假如你们有看法的话(这一点我不怀疑)?
  光说一种生产形式代替另外一种是不够的;光说奴隶制代替吃人制,农奴制代替奴隶制,雇佣劳动制代替农奴制,集体主义或共产主义制度代替雇佣劳动制是不够的。不,还需要回答这个问题:这是进步吗?而假如是的,那么你用来测量人类发展不同形式的决定的和最高的思想标准又在哪里呢?再者,假如你想把这个进步的观念当作太形而上学的观念丢开,那么就请回答:为什么历史是这样发展——从一种形式发展到另一种形式,从一个经济阶段发展到另一个经济阶段,从吃人肉制度发展到奴隶制度,从奴隶制度发展到农奴制度,从农奴制度发展到雇佣劳动制度,从雇佣劳动制度发展到社会主义,而不是按照另一种方式发展呢?为什么由于某种动力(我不是说由于天命,因为我仍保持实事求是的唯物史观),人类是按照现在的方向从一种形式发展到另一种形式,而不是朝着其他的方向发展呢?
  假如承认人作为人来活动,承认我上面所分析的人类初期的这些力量的活动,在我看来,这个发展的原因就明白易懂。
  正因为生产中的经济关系是人的关系,在还没有实现人的完全自由和完全团结之前,没有一种生产方式不包含着基本矛盾。
  斯宾诺莎就已以惊人的本领暴露了一切专制制度、一切政治的和社会的人对人的剥削所固有的矛盾;他证明这个不是从抽象的权利观点出发,而是根据于现实生活的矛盾。或者是专制政权把受它压迫的人逼得走投无路,使他们不再顾虑起义可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后果,于是被压迫者便起来反对压迫者;或者是压迫者为了阻止起义,在一定程度上照顾他的臣民的需要和本能,从而使他们为自由作准备。这样一来,由于暴力的作用,专制政权必然要消失,因为这些暴力就是人
  在没有消灭人剥削人的现象之前,事情就是这样的。还是黑格尔非常确切地说过:“一切政治的或经济的苛政的本质的矛盾是在于它不得不以对待惯性的工具的态度来对待人;而人,不论他们是谁,从来不想落到惯性的物质机器的地步。”请你们注意:这不只是逻辑的矛盾,这也是事实上的矛盾。
  这是逻辑的矛盾,因为在这里人的观念,即具有感觉、自动性和思维等天赋的实体的观念本身,同机器的概念是对立的。这是事实的矛盾,因为人们像对待死的工具一样对待活的工具——人,这就是对他们想要利用的力量本身施加暴力,其结果就出现一种充满矛盾的和不稳固的社会制度。这是因为这个矛盾既触犯人的观念,又触犯机械的规律本身,按照这个规律,人力是可以利用的;历史的运动是良心对侮辱人的制度的唯心主义的反抗,是人的力量对整个动荡不定的倚恃暴力的社会制度的自动的反应。吃人肉制度又怎样呢?这是双重的矛盾,因为它迫使人甚至在非战斗的场合杀害自己的同类,这就糟蹋了我所讲过的那种原始的同情本能,这是道德的矛盾;而把具有一定的从事经常劳动和生产的能力的人当作只适于供肉食的野兽来使用,这是经济的矛盾。因为把人变成奴隶较少损害同情的本能和对主人更有利,从人的劳动可以榨取比人的肉体多得多的东西,这时奴隶制就必然要产生。
  对奴隶制、对农奴制和对雇佣制不难作同样的说明。因为一切的历史运动是人同对人的利用之间的基本矛盾的结果,大家知道,这个运动所达到的极限就是导致一种经济制度,在这种制度下人将受到相应的利用。正是人类自己通过与自己的思想矛盾越来越少的经济形式实现自己的理想。在人类的历史上不仅有必然的进化,而且有明确的方向和追求理想的精神。因此,人在长年累代的延续中间只有追求一种同人的矛盾比现存的制度同人的矛盾少的社会制度才能追求到正义,这种制度是现存的这个制度准备好了的,因而也是经济形式的进化准备好了的,但是同时,人类通过这一切制度的更替探索自己的道路,证实自己的见解,不管地点、时间和经济要求如何不同,奴隶、农奴和无产者口中发出的叹息和希望的气息则是一样的;人类的这口不灭的气息正是所谓权利的真髓。因此不能把唯物史观同唯心史观对立起来。它们在统一的不可分解的发展过程中混合在一起,因为我们不能把人同经济关系分离开来,同样也不能把经济关系同人分离开来;历史是一种按照机械的规律发展的现象,但同时又是一种按照理想的规律实现的愿望。
  归根结蒂,难道生活的一切进化不是像社会的进化一样吗?无疑地,生活是在环境和直接地先在的生物学的条件的双重影响之下从这一种方式过渡到另一种方式,从这一种状态发展到另一种状态,生活的全部发展可以用唯物主义来阐明,但是同时可以说聚集在第一批活微粒之中的最初的生命力和在星球上生存的一般条件预先决定一般的进程以及我们星球上的生活图景。因此,经历过进化过程的无数实体,在服从一定的规律的同时,从实现一定的生活计划出发进行合作。所以,生理的生活的发展也同社会生活的发展一样可以同时用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观点去解释。我向你们提出的综合是同更普遍的综合联系着,我只能把它指出来,而不进一步加以论证。
  让我们回到经济问题上来。马克思自己是否不把进步、权利的理想的观念、概念再引进自己的历史观当中去呢?他不仅宣告共产主义社会是资本主义制度的必然的结果,而且指出在共产主义社会里消耗人类的阶级对抗将最后停止;他还指出到那时人将第一次实现完满的和自由的生活,劳动者将同时具有工人的敏慧的头脑和农民的沉静的毅力,在复苏的大地上人类将重新站起来,过着更加幸福更加高尚的生活。
  难道这不是承认“正义”一词其至在唯物史观中是有意义的吗?难道我向你们提出的调和不是已经为你们所接受了吗?

(摘自拉法格:《唯心史观和唯物史观》三联书店
1965年版第24-38页,王子野译)





[1] 这是饶勒斯1894年12月在巴黎的集体主义者学生小组组织的集会上所作的演讲。——编者注

[2] 1894年7月9日饶勒斯曾向巴黎的集体主义者学生作过题为《卡尔•马克思的经济唯物主义》的演讲。——编者注

[3] 饶勒斯没有说明马克思这段引文的出处。这里是译者根据其意思翻译的。——编者注





感谢 秋越 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