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约翰·里德

欧洲最不幸的事

﹝美﹞约翰·里德

1915年3月
木易贺雄 译


  原文链接:The Worst Thing in Europe


  在法国北部的一个城市被德国人占领,我们在火车上和几位军官见了面,后来他们开着皇家汽车迎接了我们。这些军官是一些和蔼可亲、有礼貌,而且不拘谨的年轻人,他们穿着精神的普鲁士军装,他们将在德国前线上给我们之路。他们的英语也不错,很多人都会说英语;我们被他们的友好和亲切打动到了。当我们离开火车站时就上了车,一群下班的士兵在走来走去,好奇地看着我们。突然,一个军官向他们扑了过来,用他的小棒子敲打他们的喉咙。
  “蠢猪!”他突然大声粗暴地喊道。“管好你自己,别盯着我们看!”
  他们安静且温顺地向后退,在军官生气骂人之前他们走开了……
  还有一次,我们的摄像师在拍动态照片的时候被一个持枪哨兵打断了。
  “我命令摄影师不能在这里拍照!”士兵说。
  摄影师与我们同行的中尉说了几句。
  “没关系的,”军官说,“我是柏林参谋部的赫尔曼中尉。我允许他在这里摄影。”哨兵看了看赫尔曼的证件,然后在敬了个礼之后就后撤了。我问中尉,为什么他可以因为自己的军衔高就可以反对士兵的命令。
  “因为我是那个士兵的长官。实际上,我上尉的肩章可以使我比这里的一切士兵都高级。一个德国士兵必须服从所有长官的命令,无论他们是谁。”
  “那就是说,假如那个士兵在战争时期执行保卫要塞的任务,如果你告诉他可以去喝酒,他们就真的会听你的话?”
  他点了点头,“他们会无条件地服从我,无论我下达了什么命令,无论新命令和旧命令有多么的冲突,也无论我是不是属于这个连队。当然了我肯定是要对我的命令负责。”
  这就是军队。这就是军人。很多人告诉我德国军队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战争机器。但是在这场战争中还有其他的军队。
  看看法国军队吧。法国军队总是被政治左右,服装差劲,管理也不行,而且急救服务也一塌糊涂;他们始终反对军国主义,对此反正早就不耐烦了。法国军队在战斗中的表现也不好。但是他们打过仗,也杀了不少人。法国没有真正的预备军;在法国,只有十七岁的适合参军的青年才被武装起来。对我而言,抛开其他因素不谈,我可不想在快结冰的战壕里待上三四个月,我腰部以下都在水里,仅仅就是因为当权者让我射死德国人。但是,如果我是个法国人,我会这样做的,因为我早已习惯了强制兵役制度。
  俄罗斯军队就是一群群取不尽用之不竭的简简单单的农民,他们从农场里被拉了出来,被教士保佑,然后不明所以地就去参战,对我的吸引力更是微乎其微。在这场战争中所有的军队中,我会在这两支军队中比一比谁更好:为英国军队干脏活儿的比利时军队,和为俄罗斯军队干脏活儿的塞尔威亚军队;但是当我看到二十万人马的比利时军队在烈日、纳穆尔和布鲁塞尔进行了短暂抵抗之后就消失了时,我犹豫了。“比利时军队根本不存在!”训练有素的比利时草莓兵们在军营里恢复支离破碎的神经,然后再和他们的盟友吵架。塞尔维亚军队还像英雄般地屹立不倒,但是这并不好笑。
  看看奥地利这边,我想起了战争开始的第一天,奥地利派遣了他们装备不足的军队去和俄罗斯军队打仗的可怕故事。只有高级士官才有步枪和子弹;他们告诉低级士官去捡起被杀死的高级军官的枪。
  我可以把文明开化的欧洲对自己做的恐怖事情写上好几页。我可以向你介绍一下那些安静、黑暗、悲伤的巴黎街道,每隔十英尺(3.048米)你就能看见一个悲惨的残骸,或者是一个在战壕中失去理智的疯子,这些疯子们被他们的老婆牵着。我可以告诉你柏林的大医院里充满了德国士兵,这些德国士兵仅仅只是看见在坦伦堡战役中三万俄国人在从东普鲁士涌进来时就被吓疯了。或者是加利西亚农民兵在掉队之后得了霍乱而死。或是在战壕里的人变得麻木不仁且恶贯满盈。或是身上满是被黑色弹片打得千疮百孔,或是被声音震聋了,或是让毒气把眼睛熏瞎了,或是两万人在四十码的范围内,伤员们在夜以继日地死去,人们不会停止杀戮,以至于给死人收尸的时间都没有。
  但这并不是这则简报的目的。我想尝试着指出人类在军队中服从和纪律的作用。疾病,死亡,在战场上受伤,哲学意义上的无政府主义,以及国际社会主义看起来都无法带来和平。为什么呢?对于战争血腥的一面,它对人们的冲击比我们想象的要小;我们已经习惯了每年有五十万人在矿场里或是工厂里伤残或死亡。对于社会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任何相信对民主和个人有信仰的人,我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我在这儿不想提基督徒,他们完全扶不起来。
  我仿佛可以听到有人在喊“英国!看看英国!英国不抓壮丁。”好吧,如果英国现在不抓壮丁,那么英国马上就会抓壮丁了。英国人早在几年前就通过精明的媒体来为这场战争作准备了。几乎任何一个英国人都知道德国要打进来了,然后他们要去打仗。我在这里写一点题外话,告诉你们英国是怎样用可怕的手段来征招“志愿”军队的;适合参军年龄的工人在工作中筋疲力尽,然后只要他们不参军,他们的妻子和孩子就领不到救济金;其他人也都是被恐吓,欺凌,羞辱之后才去为了一个他们不感兴趣也不热爱的事业而战斗。哈罗德百货把一大批年轻的职员塞进卡车,把他们送到征兵处,卡车上还挂着标语“哈罗德给帝国的礼物”。
  你可能对自己说:“英国军队里长官不允许打下属。”这确实是真的。当英国士兵和他的上司有矛盾时,上司就会让那些未授衔军官去替他去揍下属。但是英国士兵很少不听命令。他们知道他们的地位。军官比他们高一个等级,那是他们永远也到达不了的等级。英国军队也有出身行伍的军官——他们从基层一路升迁,但是他们不被军中的贵族所接受,士兵们也都不尊重他们。他们就像穆罕默德的棺材一样夹在天堂和人间的中间。我想让你看看近期伦敦时报刊登的一则广告:“征召基奇纳军队想要征召两千名年轻的军官。”我在法国看见过英国军队;我也注意到了士兵和军官之间的民主——这种民主就像管家和主人之间的民主。使得英国军人知道他们的地位,他们也不可能革命。在德国,人民几乎没有希望——他们不是为了自己而考虑,他们是被腐蚀,被强迫的。在英国,人们不是被强迫的——他们根据自己的自由意志而服从。
  如果你想见识一下德国人自己称之为“未授衔军官”——世界上最优秀的士兵,那么看一看英国的第一支远征军吧。二十五万人在从印度到百慕大再到世界范围内服役了七年以上。这些人就是吉卜林诗中汤米·阿特金斯的真人版。他们通常都是瘦小,道德败坏而且有病的小男人,而且还怀着多年培养出来责任感用达姆弹去杀死黄种人,棕色人和黑人。他们为此可以获得铜奖牌和有颜色的彩带作为奖励。如果他们不这样做的话,他们就会被赶出去;要是他们没有受伤或残废,他们的余生就负责给来剧院或是宾馆的马车开门关门。
  不,我并不害怕对英国的情况绝口不提。英国知道如何培养知道自己地位的人,只要他们的社会地位比别人低,他们作为士兵就会服从别人。参加基奇纳军队并不是事情的要害,要害是作为一个英国人。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像英国一样,人们默许在基奇纳这样的军事独裁者的命令下彻底镇压代议制政府。
  在文章的开头,我提出了两个让德国人必须成为优秀士兵的情况。但是德国四十年以来都是在武装和训练男子汉气概,所以这种制度的后果必定会出现在他们的国民生活中。确实也是这样的。德国人是被礼貌地胁迫的。他们服从指令。他们通过死记硬背来学习,他们德国军国主义文化成为无能的哲学博士的机械性孵化器,这些博士的本领就是让德国以外的所有青年感到绝望。尼采是德国最后一个天才,1848年是德国最后一次无用的政治挣扎。然后俾斯麦就来了,德国的灵魂就被一条令人舒服的铁链捆绑了起来,他们被灌输制服,装饰和军事荣誉之类的蠢话,所以在今天小商人和胖农夫才会像约阿希姆·缪拉那样思考,像伯恩哈迪将军那样说话。请允许我谈论一下“革命”的党,德国社会民主党,他们像德皇一样独裁专制;他们会以“不听从党派领导”的罪名把党员开除党籍。我曾经被一个社会民主党的国会议员自豪地告知,他们的党现在要向战壕里的人索取党费了;而且政府还会从战壕里的人的工资里自动扣除党费,然后钱直接送到党组织那里。
  他们把德国人开玩笑地称为“吃炮弹的”,德国人几乎没有反抗地就参加了战争。而且在今天,侦查员们在整个德国都必须努力寻找才能找到反对的声音。德国是十分团结的;当德国政府有了官方态度,扫大街的三天之后也会有同样的态度。这是国家实行全民兵役制度的必然结果,而且德国的阶级制度也不像英国那样巩固。这是一支高效军队绝对需要的。没有其他选择。整体的效率在此时此刻只能通过独裁来实现,而且只有在军队才能实现。在民主体制里,政府和军队都没效率。
  我讨厌士兵。我讨厌看见枪上挂着刺刀的人,他们可以把我从街上赶走。我讨厌参加因服从阶级制度而沾沾自喜的组织,讨厌以杀死自由思想而沾沾自喜的组织,这些组织可以更有效更冷血地扼杀人性。他们会告诉你强制征兵是民主的,因为每个人都要服役;但是他们不会告诉你服兵役会在你的血肉中埋下归顺与盲从的种子,这些种子会在你的国家和产业中生根发芽,生产出一个剥削阶级;然后让你即使在和平时期也听他们话。
  在美国我们有机会建立民主政权,那些在军乐队奏乐时敬礼的愚蠢顺民不会阻碍我们。他们现在谈论着建立一支巨大的军队来打击日本人,或者是德国人,又或者是墨西哥人。我作为个人拒绝参加。他们问我,我将如何与一个渴望我们鲜血的世界作斗争!我的回答不是反过来通过渴望日本人、德国人或墨西哥人的鲜血。“温和军队”或者“自卫军队”都是不存在的。一旦我们对日本、德国或是墨西哥三者中的任意一个开战,他们就会开始抵抗我们。然后我们加强兵力,以此类推。一切事端的合理结局都是德国,而德国的合理结局则是战争。而你,温柔的读者,将会是第一个被枪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