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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格涅夫的长篇小说《烟》前言

约翰·里德

(1919)



说明:这是约翰·里德为屠格涅夫的《烟》1919年美国版所写的前言。——俄译本注


  从“失却忧虑与焦躁”的惯常状态中挣脱出来的里特维诺夫,曾为痛苦的激情所控制,但激情并未给他带来欢乐;后来他遭人摒弃,便急忙登上火车。在强烈的精神动荡之后,初时他感到心灵空虚,但随后他突然平静了下来。他“麻木”了。火车、时间,带他离开他经受生活破灭的地方越来越远了。

  “朝窗外望去,天色暗淡,空气潮湿,没有雨,但雾仍未散,低云布满天空。风迎火车吹来,稍许发白的团团蒸汽,时而单一时而和其他颜色较暗的汽团混合,连成无尽的长串从里特维诺夫坐着的窗边掠过。他开始目送这些汽,这些烟。它们不断地腾涌、上升、跌落、盘旋,并同草木、树丛纠缠,仿佛在扮鬼脸,伸展着,消融着,一团团接一团团飞了过去。他们不停地变化,同时仍然是那样一团团……,做着单调的、匆忙的、乏味的游戏!有时,风向改变,山回路转,突然间全部消失,但立即又在对面的车窗前出现,随后仍然拖着巨大的尾巴,挡住里特维诺夫观看广阔的莱茵平原的视线。他眺望着眺望着,突然间陷入了奇异的沉思……他独处车室,没有谁打搅。‘烟,烟’,——他重复了好几遍;忽然间他好象觉得一切都是烟,他自己的生活,俄国人的生活,——人类的一切,尤其俄罗斯的一切。‘一切都是烟和蒸汽’,——他想;一切好象都在不断地改变,到处都出现新的式样,一些现象代替着一些,而实际上还是一样;一切都匆匆驰向一个什么地方,但一切也都不留痕迹地消失着,什么结果也没有出现;换了一阵风,一切又奔向相反的方向,于是又来做那同样的,不知疲倦的,不安的,但却是不需要的游戏。他想起了许多近年来他所目睹的电闪雷鸣的事件……‘烟,烟’,——他低声说。”

  “烟”这个字眼,不止于里特维诺夫用以表达他对落在他的理智和心灵上的极其痛苦的感受的态度,也不止于他从这个字眼获得了慰藉。这个字眼还包括着屠格涅夫本人的处世哲学。1848年革命运动遭到溃灭,欧洲知识界大失所望,这便是俄国独立思考的青年和其后八十年代那一代人的特点,契诃夫曾十分出色地刻画过这一代人;同时,它也是1905年革命失败后那一时期的“知识界”的特点。
  对自己不满、反省、意志薄弱,——是这一类人物的特点,屠格涅夫曾把它体现在他最重要的主人公之一罗亭身上。这类特点也重复出现在《烟》的许多人物身上,其中包括里特维诺夫,这也是小说作者本人的特点。认定革命和种种努力,一言以蔽之,一切政治思想都是枉然,以永恒的观点看待生活,其结果便是心平气和。这种人生哲学,屠格涅夫早在《父与子》一书中便有过表现。他力图以庄严宁静的态度去观察生活:对巴扎罗夫的死本身的嘲讽,证明着作者极度的悲观。在《烟》里,辛辣的讽刺说明生活之于屠格涅夫,仍然是斗争和情感激荡的场所。
  对屠格涅夫评价的流行的观点,是就其贵族出身和气质特点,首先想成为艺术家而立论的。这种见解,已为他写给1880年莫斯科版全集[1]的作者小传所驳倒。屠格涅夫就其旅行德国一事写道(顺便说一句,他是准备在那儿进大学的;他大学时代的朋友有巴枯宁):“我纵身于‘德国海洋’,我必需离开祖国,为的是从我所在的远方,能更有力地攻击我的敌人。在我看来,敌人有固定的形象,有一定的名姓:这敌人便是农奴制度。”屠格涅夫誓死要战胜这个“敌人”。“这是我终身不谕的誓言。当时发了这种誓的,也不止是我……我到西方去,就是为的能更好地履行自己的誓言。”
  至于他怎样严格地履行其誓言,可以根据他所写的第一部意义重大的著作《猎人笔记》作出判断,此书大约发表于1852年。书中,屠格涅夫以极其鲜明的笔触描写了农民极其痛苦的生活,以致唤醒了俄国的社会舆论;而废除农奴制度的要求,便以前所未有的顽强性开始传播。这本书常被称之为俄罗斯的《汤姆叔叔的小屋》。它差不多是和比彻·斯托的小说同时出现的。解放农民的主题渗透于屠格涅夫的所有著作,在1861年宣布解放农奴以后所写的《烟》中也有这个主题。(顺便提一下,在小说第十四章中我们可以发现,作者用轻松幽默的色彩提到了比彻·斯托)。在里特维诺夫遭受了生活的破灭,心情沉重地返回他在俄罗斯的领地时,开初他感觉自己无力改变旧的社会制度。“新的搞不好,旧的毫无力量;笨拙同奸诈相碰撞;整个社会生活摇晃不定步履蹒跚,犹如沼泽泥潭,还剩一个伟大的字眼——‘自由’,作为上帝的意志飘荡于水面……。但是,一年过去,接着又是一年,开始了第三年。伟大的思想渐渐实现,它变得有血有肉;播下的种子萌出了幼苗,它的敌人——无论是明是暗,现在都踩它不死,踏它不烂。”
  屠格涅夫的作品在俄国引起了巨大的兴趣,其原因之一,是他的作品中包含着广泛的政治问题;其次,除简洁、优美外,它们的特点是宣传的目的明确;再次,作品中提出了当前时代存在的紧迫问题。
  《烟》,其中有屠格涅夫对斯拉夫派和西欧派之间争论的评议。毫无疑问,屠格涅夫本人的见解,往往是借破产贵族波图金之口说出来的;当然,根据作家的信念,里特维诺夫是属于俄国需要的那种人物之列的:一个稳健的普通的年轻人,他旅行欧洲,研究的是用科学方法经营农业。
  但在同时,屠格涅夫极其尖锐地攻击了那些跑到欧洲,带着自己特有的斯拉夫式的敏感,不加选择便生吞活剥大堆理论和思想的俄国青年。本书前六章里的辛辣的嘲讽近似狄更斯的笔调,在文学上没有范例能与之匹敌。
  可是,书中没有仇恨。在痛苦地嘲笑自己年轻的“知识界”同胞的同时,屠格涅夫是了解他们的。他们和他一样,是这个阶层及其传统的代表人物。可是对于彼得堡的具有残暴性格和卖身投靠本领的“贵族”,作者也极尽其轻蔑之能事。
  里特维诺夫的生活,在许多方面与屠格涅夫的生活相似。作者与其小说的主人公一样,是一个在其领地上度其余年的“退职官员”的儿子。屠格涅夫的母亲也是名门贵媛,她生活阔绰并遂渐破产。屠格涅夫家也和里特维诺夫家一样,只讲法语。这位命定为俄罗斯语言巨匠的未来作家,是从仆人和听差那儿学会俄语的。
  和里特维诺夫一样,屠格涅夫在巴登住过,那就是他写作《烟》的地方。书中的若干细节和性格,取材于当地生活。他去巴登为的是不离开他生平最亲近的朋友——女歌唱家维亚尔多……
  当然,伊丽娜的形象反映屠格涅夫某段时刻的个人经历。她是屠格涅夫著作中女主人公三重唱中的一位,她们感情炽烈,令人神迷心荡,使男人们大吃其苦头。其余的两位,一个是《贵族之家》中的华尔华娜·巴夫洛夫娜,另一个是《春潮》中的玛利亚·尼古拉耶夫娜。但伊丽娜是三个里面最人道和最纯洁的一个。许多男人都熟悉这种象牝狮一样的女人,她们只采撷自己所喜爱的,却破坏周围的一切,她们只从属于性格坚毅的男人。而里特维诺夫不是坚毅的,同屠格涅夫一样。
  屠格涅夫,是出现于果戈理之后的,一代伟大的俄罗斯小说家中的一个。他是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些文学巨匠的前辈和同时代人。[2]俄罗斯现实主义长篇小说的写作方法不同于西欧的长篇小说,其独特性或多或少可以用俄国的社会政治条件加以解释。
  俄国人,不顾禁令热烈地关心政治,而俄国的小说家们首先就是政治宣传家。但是,怎样写政治,才能使你的作品得以印出并获得读者?只有在文学中体现俄国的社会结构和生活,只有创造人民生活的艺术图景,才有可能使读者作出自己的结论。屠格涅夫的力量就在这里……
  《烟》,除开伊丽娜和里特维诺夫在巴登那一段激荡人心的情节而外,对我们特别有兴趣的在于他描绘的不仅是六十年代的俄国社会,而且是直到1917年的整个时代。就是这个“知识界”,它吞食各种欧洲的思想,熟读各种书籍,消化各种欧洲的理论,对西方的自由主义抱着好感;但俄国的革命运动刚一开始,这个知识界就惊慌失措地躲避革命,因为革命显示了它全部出人意外的强大力量。至于卖身投靠的凶残的官僚贵族,已同沙皇一起被推翻,除了在移居国外后仍然在搞阴谋设计策,不能认清其本身注定要失败的那一部分人外,它已经不复存在了。
  在现今的俄国,苏维埃政府出版了屠格涅夫文集。人民在阅读,赞叹作者的艺术技巧,同体现了人类共同之点的书中人物产生共同的感受,在屠格涅夫著作中找到的是真实的永不复返的过去时代的史篇。




[1] 不确。全集于1883年开始出版。——俄译本注

[2] 此处为明显的笔误。屠格涅夫比托尔斯泰大十岁,比陀思妥耶夫斯基大七岁。——俄译本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