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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婚姻的民间歌谣和礼俗
拉法格
(1886年)
一
1866年加斯东·帕里斯先生说过这样的话:
“民歌爱好者仍然是难得碰到的与众不同的人,大家以微笑对待这种人的不大被理解的热情。”
可是,如同苹果树上开花似地产生在人民口头的歌谣,即使没有别的价值,也有很高的历史价值。通过民歌,我们可以重新发现史传上很少提到的无名群众的风俗、思想和情感。
粗俚不文的民间诗歌,随兴所至,不拘格律,不受句读或断句的牵绊,常以半谐音代替韵脚,如果一下子碰不到谐音,干脆就不要。这种出处不明,全凭口传的诗歌,乃是人民灵魂的忠实、率真和自发的表现形式;是人民的知己朋友,人民向它倾吐悲欢苦乐的情怀;也是人民的科学、宗教和天文知识的备忘录。正如德·拉·维尔马克先生所说:
“这是人民的各种信仰、家庭与民族历史的储存处。”
有一个现代希腊的年轻说唱艺人这样回答弗里埃尔先生说:
“我既不识字,也不会写,要想不忘记这个故事,只好把它编成了诗歌。”
口头诗歌是没有文化的各族人民所知道和所采用的唯一方法,目的在于保存他们的日常经验,保存给他们以深刻印象的事件的记忆。并且,为了将上述种种深深地铭刻在记忆中,他们用身体的有节奏的动作和舞蹈来陪伴诗歌。在未开化的各族人民中,诗歌、音乐和舞蹈并不是彼此分离的;它如此密切地结合在一起,以致保加利亚的一个歌唱家对陶松先生肯定说:
“舞蹈是使保加利亚诗歌完美化的训练班。”
如果大家对于歌剧和传奇中词句的毫无意义感到诧异,与此相反,在歌谣中,在农民和工匠们伴舞的歌曲中,我们所能碰到的那样生龙活虎,那样细微详尽,并且叙述得那样有力和有诗意的故事,却使人感到惊奇。
口头文学不是个人的作品,而是集体的作品,这一点我必须强调。
“不论谁信口编唱的一支歌,被成千上万信口编歌的人随意修改。谁也没有在这支歌上签名盖章,可是大家全参加了意见。真正的作者是唱这支歌的人民,一边唱一边陆续加以修改,使它更忠实地适合于人民的思想。”
民歌之所以能口头传授,世代相承,保留至今,只是因为它表达了把它从遗忘中挽救出来的那些人的情感、热望、成见、迷信和思想。
现唱现编是粗俚豪壮之辈共有的一种习惯;每逢丧葬,婚嫁,以及农业、手工业和宗教的节日,乃至漫长的冬夜,挑灯闲话,总之只要他们聚首之处,即席口占的人就会遇到同好,一齐歌唱当天的大事,每人提供一段。这伙人中间的公认的诗人,一般往往是个乞丐,一个裁缝或木匠,领导并帮助大家唱,同时由他来修改歌词。如果歌子讨人喜欢,第二天全村跟着唱,第三天开始传遍全国。无名群众是《伊利亚特》、《尼伯龙根》、《罗曼赛罗》、《卡列瓦拉》以及作为人类精神的光荣和人类精神之花的各种伟大史诗的创作者。
民歌主要是地方性的。题材可以从国外输入,但是只有在题材和采用者的气质和习惯相适合时,它才会被接受、被利用。一首歌谣,并不像我们衣服的时行式样一般,使人非接受不可。在相隔最远、区别最大的民族之间,发现有类似的歌谣、传说和礼俗。为了解释这种类似性,有些学者认为那些歌谣、传说和礼俗是从近处逐渐传到远处,或者因为它属于几个民族在分离以前所共同携带的精神行囊。我想可以提出另外一个解释。欧洲石器时代的野蛮人,正和澳洲或别处的石器时代野蛮人一样,用同样的方式,凿成他们的石刀石斧,以及别的工具。我们不能认为他们上过同一个训练班,学会了同一套凿石手法;也不能认为他们互通声气;而是工作的原料——打火石,迫使他们采取那样的处理方式。北方或南方的人,雅利安人或黑种人,当他们被同样的现象所激动时,他们曾经用类似的歌唱、传说和礼俗,来表达所见的现象。我们将要在世界各民族有关婚姻的歌谣和礼俗中看到的雷同情况,并不证明它们是从近处传到远处的,但是却说明了一个也是很重要的事实:世界各民族都经历过大同小异的进化阶段。
民间诗歌是自发的,天真的。人民只是在受激情的直接的和立时的打动之下才歌唱,他们并不依靠任何巧饰;相反,他们追求确切地表现感受到的印象。因此格林兄弟可以肯定说,在民歌中他们没有能发现一句谎话;维克多·雨果可以宣称,在《伊利亚特》中没有一个虚假的形象。由于这种真实性和确切性,民歌获得了任何个人作品所不可能具有的历史的价值。
在各族人民中,婚姻曾经产生了为数甚多的民歌,同时也形成了希奇的礼俗;博古的学者搜集了这些材料,而历史学家却很少利用这些材料来追叙往昔人民的社会风俗。在这篇论文中,我将用这些材料来回溯父权家庭的起源。
二
各种宗教,各国政府,都以敬意和隆重的仪式来尊重婚姻;哲学家、教士和政治家把婚姻看作家庭的基础,看作保证妇女的地位和对妇女的保护和重视的一种制度。而在这种若干世纪以来绵延不断的庄严隆重的演奏会上,民歌却发出不谐和的噪音。
在我们的乡村里,过去举行一次婚礼是一个欢乐热闹的机会。若干里方圆之内,亲戚朋友成群结队而来,不相干的外人和素昧平生的人,只要去道喜,就一同坐席。乡下人,这长于计算,寡于言谈,刻苦耐劳的生物,一办喜事就好像改变了平日的习性,憋了多少年好容易痛快一下,就拼命地大吃大喝,大玩大乐起来。接连若干天,唱歌、吃喝、逗乐、跳舞,闹得天翻地覆。可是,由于任何宗教仪式都必须有牺牲,在婚礼中,扮演牺牲角色的恰好是新娘。大家唱的传统的歌也好,给她当场现编的歌也好,都和众人的欢乐形成奇怪的对比。
在贝里地方的乡村里,新娘的女伴们一边把她领到教堂里去,一边唱:
嚷唷!可怜的大姑娘,
瞧她心里多忧伤:
娘家是个精光穷,
婆家是个穷精光。
民歌致力于破灭正在开花的那些幸福的幻想:
她办喜事那一天,
天气晴朗分外妍;
满身她戴白玫瑰,
这是苦修的玫瑰;
一条缎带分三色,
那是痛苦的缎带。
——上布列塔尼
我结婚的那一天,
啊!是我一生最美的日子!
永别了,乐趣;永别了,快活。
我要穿上黑色的丧服,
我苦修时候的装束。
戴上我的黑帽子,
缠上痛苦的带子。
——皮卡第
普瓦图的姑娘们用这支忧郁和讽嘲的歌,向“新婚的娘子和大家伙”致敬:
永别了,操心的事,
永别了,美好的自由!
永别了,做闺女的日子,
永别了,那可爱的岁月。
永别了,谈情说爱,
永别了,山盟海誓。
您不再去参加舞会,
新婚的娘子,
你在大伙儿跟前,
将要摆起严肃的面孔;
我们去跳舞的时候,
你要留下看家。
这里有一束鲜花,
请你收起来。
送你这束鲜花,
为的是让你明白,
多么大的功名禄位,
都无非昙花一现。
这里有一块点心,
我亲手捧来给你。
你拿一块尝尝,
因为它告诉你,
必须受苦受累,
才能免于饥饿。
我们向你问好,
新结婚的夫人,
请你不要忘记,
你已被人捆住。
朗格多克地方的姑娘们劝新嫁娘:
怀里放一把相思花,
床上四只角,
都放一把忧愁花。
永别了,可怜的小霞娜!
在加斯科涅地方举行婚礼时唱的歌悲伤得像死囚之歌一般;新嫁娘离开娘家之前,女伴们嘱咐她:
小小的新嫁娘,你打这儿动身走,
一手放下玫瑰花,一手拿起忧愁草。
送新娘去教堂的时候,女伴们唱:
新娘子,把手放在头顶上,
说:快活的日子,你跑到哪儿去了?
手放在头上,脚放在灶窝上。
说一声永别了,快活的日子。
把新娘从教堂里送回婆家时,女伴们对她唱:
永别了,教堂!
永别了,门框!
你回来时一定穿上了围裙
[1],
你回来时一定不戴鲜花,
你回来时已经失去欢爱。
新娘早知道什么命运在等待着她:
一
哪个情愿去受苦,
哪个情愿去受苦,
只要去当新媳妇,
桐丹那,
只要去当新媳妇,
桐代!
二
嫁过门去头一夜,
“穷苦”来到我门外,
站在门口要进来,
桐丹那,
站在门口要进来,
桐代!
三
“穷苦”我可不接待,
“穷苦”我可不接待,
我只接待“乐开怀”,
桐丹那,
我只接待“乐开怀”,
桐代!
四
嫁过门去第五夜,
“穷苦”来到我门外,
站在门口要进来,
桐丹那,
站在门口要进来,
桐代!
五
进来吧,“穷苦”,你进来,
进来吧,“穷苦”,你进来,
进来,进来,烤烤火,
桐丹那,
进来,进来,烤烤火,
桐代!
六
“穷苦”进门扎了根,
“穷苦”进门扎了根,
把它撵走再不能,
桐丹那,
把它撵走再不能,
桐代!
按波勒拜先生的说法,提到夫妻生活不幸福的多数伴舞民歌,总以描述妇女的悲惨地位开始的。
另一位民歌收集大家布伊先生发表同样的意见:
“有关婚姻的复唱在深处包含着苦难的情感或天真的邪思,引起人们愁惨的遐想;尤其可悲的是这些歌谣中看不见幸福或满意的一线光明。”
这种怨声是连绵不断的,而且各省各地都能听到:
可怜的女人
她们在惋惜过去的岁月,
“我做闺女的日子哪儿去了,
我坐等着出嫁的大姑娘的日子呢?”
——下普瓦图,奥尼斯
好时光,甜蜜的日子,
就数没有出嫁当闺女。
“我那阵子生活在爹娘家,
大姑娘还没有婆家!”
——梅斯地区
民歌给妇女们描写家庭生活时用那样阴暗的腔调,对男子说话却用讽刺的口吻。一边嘲笑,一边给男子描写婚姻中令人忧心的事,叫他对老婆要好生提防,因为老婆是个泼妇,狠狠地骂他,给他戴绿头巾,喝他的酒。
作为民间法庭的舆论,在往昔准许男子打骂老婆。如果男子听任老婆泼辣,顶嘴还手,舆论就要谴责他,据证明确实挨过老婆打的男子,就得成为大家哄笑的对象,被人编成歌子来唱,同时还得骑毛驴游街:倒骑在驴背上,双手揪着毛驴尾巴。
上面引用的民歌——可引的民歌数目大大地超过这些——呈现了婚姻的新的一面,这是自来提倡婚姻的人一直加以掩盖的。从前的妇女一提婚姻就从心灵深处发生悲愁的情感,这种情感的真实性是无可置疑的,因为民歌并不是饱食无事、想入非非的产物,民歌不歌唱装腔作势的虚假情感。在下文还要加以描述的婚姻礼俗中,男方假装采用武力,强迫女方跟他到婆家去。在下面这首下普瓦图地方的民歌中,表现出女方对婚姻的反感:
新娘走到神坛前,
低下脑袋不肯抬,
低下脑袋心悲酸。
新娘走到圣水边,
全身紧张心停跳,
新娘,新娘已晕倒。
亲爱的情郎耳边问:
“好人儿,到底为何因,
你心头的悲伤有这么深?”
“情郎,情郎,我要走,
回到父亲宅第去,
伺候我的好母亲。”
“决不让你回娘家,
昨夜你是我情妇,
今天我是你当家。”
“郎君为甚不早说?
早知不由我当家作主妇,
我才不愿和你结婚姻。”
这种不愿意去婆家的憎厌情绪,不论女方贫贱或富贵,都会有此同感。这种情感和任何一个出身良好的女子对于强迫婚姻的反抗是不可混为一谈的。下面引用的,属于所谓“怨偶”类的多不胜数的古老民歌,说明法国妇女是会痛快地采取对付的办法的。
父亲把我嫁给一个老头儿,
我听见竹鸡在麦地里叫唤,
那老头儿怎么叫我称心喜欢!
你听见吗,小比哀?
啊!我听见了斑鸠,
在麦秸窝里的斑鸠,
我听见麦地的竹鸡。
老头儿怎么叫我称心如意?
他去赶集,他去上市,
从来不给我捎回来一点东西,
要就是苹果树上劈下来的一根棍子,
为的是拿棍子打我,抽我。
可是,他要是打我,我就跑,
跑到林子里去玩耍,
和年轻的学生一起玩,
他们教我玩,我教他们玩,
先玩纸牌再掷骰子。
——旺代
在另一首民歌里,女人受了丈夫虐待,到她父亲那里诉苦;父亲回答道:“女儿呀,你让他当王八吧!”加斯东·帕里斯先生1875年发表了国立图书馆收藏的一部十五世纪末叶的手抄本,里边有这么一首用利穆桑的土话写的怒气冲天的民歌:
如果我结了婚不称心,
就找一个快活的情人,
他要整夜和我抱吻,
他爱我,用真正的爱情。
我是一个标致的姑娘,
他们把我嫁给一个贱民;
但愿威武的标枪捅死他,
不要等到明天。
但愿国王组织一支军队,
把贱民召去当兵,
永远,永远别放他回家,
直等到我亲自去找他。
那贱民打得我好苦,
简直把我当一头毛驴;
天可怜见,要是我能活下去,
可得好好地跟他算账,
不需要棍棒,也不要标枪,
更用不着一个朋友来帮忙,
我要叫他头上长两只角,
活像一只老山羊。
前天夜里我好梦做一场:
梦见心上的人儿在我旁,
睡在一间华丽的房间里,
帏帐四垂的床上。
等我醒过来,
只听得贱民大声打呼噜,
我把身子转到另一旁,
饮泣吞声心悲伤。
从前,我出门披红戴绿,
呢、绒、锦、缎,习以为常,
现在我只穿青布衣裳,
我的好人儿去到远方,
他一天不回家乡,
我决不能有快活的心肠。
慈悲的圣母玛利亚,
你是我们大家的慈母,
看爱情面上,我虔心诚意,
把我的好人儿托付给你。
那个贱民我才不管他,
他动不动就和我吵架。
威武的标枪把他捅死,
别等到天亮!
各省的口头文学集子里有的是这一类民歌,其中的“怨偶”的狂怒往往用更猛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妇女们都来对我说,
娘子,你得哭你的亡夫。
上帝,哎呀呀!还要我哭他!
他活着时候,我还哭得不够?!
我倒要哭那块包尸的白布,
让他包去烂掉,怪可惜的。
我要去把布找回来。
我到了他坟上,
不但不哭,反而要笑。
——汝拉
我盼望国王颁布敕令,
年老的丈夫都要剥皮,
我活活地剥我老公的皮,
为了出卖,我把皮拿到巴黎。
老头子的皮只值两个小钱,
先拿去吧,钱以后再算。
[2]
——旺代
在上述民歌中所表达的对于婚姻的畏惧,并不是由于害怕经济困难所产生的情绪,因为出身于不愁衣食的社会阶级的姑娘们,同样地有这种畏惧;产生这种情绪的原因,在于男权中心的家庭生活使妇女们战战兢兢。等到父亲的专制权威趋于缓和,家庭集体主义消灭之后,这种畏惧也就消失了。于是对于未来无忧无虑的姑娘,离开娘家,兴高采烈地走向贫穷。作为现实生活的忠实回声的民歌,就反映了面对婚姻的一种新的态度。下边这首塞纳克-蒙科收集的加斯科涅地方的民歌——无疑地是现代作品,是流传各省的同类民歌中的好样品:
爸爸,妈妈,给我找婆家,
我要,我要出嫁。
爸爸,妈妈,给我找婆家,
我要今天晚上就出嫁。
可怜的小闺女,再等一年吧。
我的上帝,一年还行呀!
等一年,真可怜,
多情的小伙子全跑远。
可怜的小闺女,再等一个月。
我的上帝,一个月还行呀!
一个月,真可怜,
多情小伙子全给人抢走。
闺女呀,我们可没有面包。
我的上帝,没有面包!
没有面包,唉,真可怜,
在面包铺里有的是。
闺女呀,我们可没有肉。
我的上帝,可没有肉!
没有肉,唉,真可怜,
在肉铺里,牛肉载满车。
闺女呀,我们没有床铺。
我的上帝,没有床铺!
没有床铺,唉,真可怜,
夜晚我们在草地上睡眠。
闺女呀,我们没有指环。
我的上帝,没有指环!
没有指环,唉,真可怜,
拿个柳条圈当指环,我也要出嫁。
——上加斯科涅
三
法国以及其他国家关于婚姻的民间礼俗,呈示着如此显著的特点,因而引起对古老风俗怀好奇心的文人,和研究人类社会的起源的学者们的注意。
在结婚的礼俗中,新郎假装使用武力,把新娘从她的母家抢了回来。
巴斯克地方的姑娘,和她的一个近亲同骑一匹马,坐在他的背后,向前奔逃;新郎和给他当伴郎的那些小伙子在后边追赶,一边唱,一边不停地打枪,步枪和手枪,同时还大声呼喊“hil-het”,据说这种呐喊令人想起印第安人打仗时的喊杀声。这一群骑马的正如歌中所唱:“像一阵暴风”[3]向前冲进;到了大路拐弯的地方,他们被一条横拉在路上的红色腰带拦住了,这条红带子由四个武装到牙齿的山里人保卫着。那一群兴高采烈的骑士非得付出买路钱[4]不可,否则不让通过。
新郎和他的伙伴追逐奔逃的新娘,这一幕惊险剧的场面,曾经大同小异地在很多民族内部演出过。在古代的罗马,新娘半夜里被人用各种表示暴力的假态,从娘家,从她母亲的怀抱里抢走;三个穿白袍的年轻人拉着新娘到男家去:一个人擎着点燃的火炬走在前头,另外两人搀着她的胳膊。到了门口,几个pronubi[5]抓住新娘,把她抬起来,不让她的脚碰到门坎。在印度某些地区,新郎把新娘放在马上,坐在他背后,全身包在一块红布里面,二、三十个骑马的年轻人簇拥着她,保卫着她,以免受追赶者拼命的攻击;那些追赶者是新娘家的亲友,他们一边追赶抢人的新郎,一边投掷竹石,想把新娘夺回来。如果我们从亚洲的热带地区转移到欧洲的最北部,我们可以看到在挪威,新郎在去教堂的路上,怕新娘被人抢走,请一些壮汉来保镳。据说在胡沙比地方的古老教堂里,还保存着一捆捆的长枪,枪杆上可以插火把,新郎的朋友们分到了这种枪,一边给结婚的行列照路,一边起保卫作用。英国人到如今还管伴郎叫best men——“最好的人”,因为新郎在他们的伙伴中单挑最强壮最勇敢的来担任这个职务。在威尔士地方,结婚那天早上,娶妻的由他的伙伴们陪同到他未来的妻子家里,态度强硬地向女家要人,而女家不肯给。在巴斯克地方,也有假装战斗的风俗:女家的一个亲人让新娘骑上马,坐在他背后,在田野间飞奔,参加婚礼的人全都骑着马在后边追随。塞尔维亚一首民歌中的未婚夫唱道:
如果你们不把姑娘交给我,我们就要用武力来抢她。
吕库古的法律规定斯巴达人要抢女成亲。《摩奴法典》上把抢亲说成婚姻八种方式之一。在俄国以及其他斯拉夫国家收集到的民歌中,未婚夫被未婚妻的女伴们辱骂为外国人,鞑靼人,也就是说敌人。沃洛格达有一首民歌说:
敌人走近了,姑娘呀,贼人来到了!
在加斯科涅的民歌中,女伴们唱道:
我们双双手牵手,
伴送新娘给穷汉。
穷汉是个亡命徒,
不知他从何处来。
如果在文明的或半开化的国家,参加这种结婚礼俗的演员们自己毫不知道他们演的脚色有什么象征意义,对于研究风俗史的学者说来,这些礼俗却是若干世纪以来埋藏在互相重叠的社会阶层的沉淀物底下的、原始风俗的化石残片。关于民间的结婚礼俗,人们提供了不同的解释。三世纪的语法学家非思都斯认为,深夜把姑娘从母亲怀抱中抢走,影射着萨宾妇女的被抢。这个解释至多只能适用于罗马人民。如果说一种传统的礼俗确乎流传得异常久长,同时我们却也可以看出,这种传统之所以形成,并非由于那些仅仅发生一次再也不会重现的例外现象,而是与此相反,由于一些日常发生并且在很长期间在人民的想象中留下深刻印痕的事实:有一些比萨宾妇女的被抢走具有更大的重要性的历史事件曾经发生了,可是在人民记忆中没有留下足够的痕迹。
卡尔·缪勒提及斯巴达抢亲的风俗时,说拉栖代梦女子“不愿牺牲她的自由,丧失她的处女的贞洁,除非男子使用暴力”。
这位大史学家未免稍许过分慷慨地将文明社会的少女们的羞怯胆小的情绪,加在拉科尼亚的妇女的身上了;而文明社会的少女们对于缔结婚姻倒是不太倔强不驯的。可是缪勒的解释并不像麦克伦南所假设那样谬误。
“族内婚姻说”和“族外婚姻说”的发明者麦克伦南指出,结婚礼俗假装抢亲的各民族,在古代是实行族外婚姻的,他们需要妇女时就到邻近的民族去抢,因为据麦克伦南说,他们自己有一种习惯,不养活生下来的女婴,嫌女子是不会打仗和打猎的无用人口。可是人们知道的事实证明,正相反,野蛮民族的妇女是十分有用的,因为她们负荷着稼穑和管家的责任,并且在必要时,她们和族中的战士同样勇敢地打仗。麦克伦南和他的弟子们为了自圆其说,忘掉了野蛮时代的希腊曾经用一个女性来作狩猎之神。况且,并无任何证据说明实行英国牧师“马尔萨斯人口论”的民族,只喜欢杀死女婴。但是在这篇论文中,我不打算揭发这个名气很大的苏格兰人在英国极受欢迎的理论的所有的不合逻辑之处。
接受巴霍芬的《母权论》的史学家和哲学家,愿意在这些婚姻礼俗以及在封建主们为自己保留的初夜权中,看到原始家庭的痕迹。在那时,妇女不能为一个男性所独占,她是不加分辨地属于族中所有的男子的;丈夫如果要独占他的未婚妻,必须用武力或狡计破坏族中的共产法权,只能用逃跑方式把女子从男伙伴们的拥抱中解救出来。这一解释,不幸和婚姻礼俗的象征性相矛盾,因为在事实上,丈夫并不把他的年轻妻子从他的朋友们手中解救出来,正相反,倒是朋友们帮他大打出手,把女子从娘家抢夺过来。
作家们在解释这些婚姻礼俗时,没有能找到它们的真正意义,因为他们把这意义和与之依存的民歌与礼俗孤立起来,重视的仅仅是假装抢夺未婚妻那一种行动。我相信如果全面地考虑礼俗,同时考虑结婚的歌曲,然后再和旅行者报导的现代野蛮人的风俗以及东方的圣书中所记载的古代民族的风俗相比较,就可以得出另一种解释,这样得出来的解释会使我们明白关于上述的奇异礼俗的已经失去了的意义,同时给我们一个关于原始父权家庭的风俗的概念。
四
布列塔尼地方的农民,当他想娶一个姑娘为妻的时候,派一个bazvalan[6]到女家去,在一般情况下,充当这脚色的是一个裁缝。因为在往昔,这些使用剪刀的骑士是以舌头和针线同样巧妙出名的。墨西哥的野蛮人宁愿选择老妇人来担当这任务。据德·拉·维尔马克先生说,布列塔尼地方的说媒大使必须把口若悬河的本领和不断笑乐的好脾气结合起来,他必须能够吹嘘他的顾客的优点,并且详细介绍男方有多少马匹,多少带角的牲口,多少石麦子。他要挑天时吉利,才肯动身;路上万一碰到喜鹊或乌鸦,他马上就往回走;可是如果一只斑鸠在他走过的时候咕咕地叫,他就乐洋洋地向前进。
俄国的媒人动身说媒总在夜晚,他总是绕弯儿走小路,因为碰见任何熟人据说都是不吉利的。
布列塔尼的媒人用民歌中的各种词藻作他的帮手。他面色慌张地到了女家,唱道:
鹞鹰像一阵风似地飞来,吓跑了他的小白鸽……如果他不找着他的小白鸽,他活着就没有幸福……白鸽如果不回来,她的公鸽子也活不成……他看见鸽子飞落在果园里,他要到门口去瞧瞧。
有一个脚色叫breutaer,是女家的辩护人,他先嘲笑bazvalan,接着才同意去瞧瞧,于是他走进屋内,再出来时他唱道:
我的朋友,我到小园中看了一看,没有找到什么鸽子,只找到了许多花儿,有丁香,有野蔷薇,尤其是开在丛林角落一株可爱的小玫瑰:我去把她找来。
他再一次进入屋内,回来时手携着一个小姑娘。于是bazvalan说:
确实是迷人的花儿!温和可爱,
正好能使一个人心里喜欢!
假如我那只公鸽是一滴露水,
他要滴在她身上。
他做出要进屋子的样子,可是breutaer不让他进去,同时他答应再进去看看;重新出来时,他和主妇一同出来。于是bazvalan说:
麦穗有多少麦粒,我的白鸽就有多少小鸽子躲在她翼下。
breutaer又同老祖母一同出来了,他唱道:
我没有找到母鸽……只找到一只苹果,找到这只老早就干瘪了的苹果……把她放在你的衣袋里,拿去喂你的公鸽。
bazvalan唱:
谢谢你,朋友;果子虽然干瘪,仍不缺少香味;不过我用不着你的苹果,你的花朵,你的麦穗,我要那只小母鸽;让我自己去找她。
于是bazvalan被引进了屋子;他在桌前坐一阵子,就去把未婚夫找来。未婚夫一出现,他的未来的岳父马上给他一条宽带,他拿这条带子套在未婚妻的腰上,并且扣紧,这时breutaer高唱腰带之歌。
在墨西哥马亚斯地方,爱情使者在进入女家之前,先要去试探三次之多。在俄国,双方条件讲妥之后,人们就在家里供奉的圣者像前点起蜡烛,在胸前划了十字,开始祷告。
女家总不会爽快地将姑娘许给男方的。作为嫁女的条件,女家要求比好听的话更多的东西。在贝里地方,在结婚那天早上,未婚夫由他的几个朋友陪伴着,去叫他的未来的丈人的门。他发现大门堵得很严,为了使人打开门,正如乔治·桑在她的小说《魔沼》中所说:
必须献给未婚妻一件和她相称的礼物。
未婚夫和他的友人们在门口列举他们带来的礼物:
开门吧,开门吧,娇小的新娘!
我买来了一件这么漂亮的衣裳。
开门吧,开门吧,让我们进来。
在屋里的人这样回答:
父亲不愿意,母亲不在乎!
我是个女儿家,身价高得很,
在这时候,我可不开门。
于是未婚夫又唱,他宣布另一件礼物,这礼物对于屋子里的人说来似乎也是不足够的。这种在称为“被交出去的女人”的仪式中所唱的复句,据洛加蒂耶尔先生的说法,虽然各处略有出入,但却重复出现在法国中部流行的所有的民歌中。
贝里地方的民歌仅仅列举送给未婚妻的各种礼品;可是另一些民歌提到付给女家的一笔款子,作为娶女的交换条件。巴斯克地方的一首民歌中未婚妻说:
父亲,你把我像一条牛似地出卖,
大哥收下了钱,
二哥帮我骑上马,
最小的弟弟送我走。
俄国结婚礼俗的准备手续之一是出卖kosa,就是未出阁的姑娘的发辫,这是姑娘们的自由的标志。一首民歌这样描写媒人把姑娘的父亲拉到一边去谈判:
他先打听白天鹅
[7],
他先打听她的自由值多少钱。
你给一百卢布买她的自由吧。
出任何价钱都不能买这位姑娘。
在另一首民歌里,姑娘哭着请求别人保护她:
保护我吧,哥哥,
抵抗吧,哥哥,
别为了一个卢布,为了黄金,
出卖你的妹妹。
哥哥这样回答:
爱惜妹妹莫如哥,
可是黄金比妹更可贵。
哥哥真是个鞑靼!
另一首民歌中待嫁的姑娘哀号痛哭,咒骂家人:
父母把我交了出去,
他们出卖了我的欢乐和自由,换来了甜酒,
他们大吃大喝,糟蹋了我的自由。
未婚妻的身价放在桌上,加利西亚的姑娘们这样唱:
鞑靼!哥哥是鞑靼!
为了一个卢布出卖妹妹,
她的金黄发辫换一杯酒,
她的秀丽的面孔不值钱!
在西伯利亚的民歌中,姑娘控诉父母:
他们把石头的心藏在匣子里,
他们把钥匙投在沧海中。
父母在和男方派来的使者谈判卖女的条件时,似乎怕被女儿的哭声喊声所打断,把她关在大门外,即使天寒地冻的季节,买卖谈妥了以后才许她回屋。
如果习俗要求装出这种买卖的方式,女家同时却也必须装出舍不得和女儿分离的样子。贝里地方的新娘,在动身去教堂举行婚礼时,脚上穿的鞋子掉了,没法子出门去;她父母轮流给她穿鞋,可是穿不上;只有新郎自己能把鞋给新娘穿上。这个仪式由来甚古。据图尔的格雷戈里的叙述[8],后来在马穆捷成了修道士的来沃巴尔谛,先给他的新娘戴上指环,吻了她一下,给她一只鞋,在这以后,结婚典礼开始进行。马其顿人拿一只鞋送给新娘[9]。犹太寡妇把她小叔的鞋脱去,如果小叔不愿娶她为妻[10]。在威尔士地方,未婚妻的家人父母把家里的旧鞋全从窗口扔出去,扔在新郎的朋友们的头上。这是一种破釜沉舟的表示,也就是宣告谁也不愿意并且不能出门到教堂去。
举行婚礼那天,未婚妻为了演好她应演的脚色必须哭泣;万一她眼泪不听使唤,在上博卡日地方,人们干脆毫不客气地在新娘的鼻子底下切开一头洋葱。这种悲痛的表示是必不可少的,据瓦龙说:
在罗马,每逢公共节庆不举行婚嫁,因为姑娘们在出阁时是悲愁的。
……新娘,
你从此和母亲分离,
为的是去伺候一个陌生人……
新娘双脚湿淋淋,
并不是玫瑰花上的露水,
这是流淌下来的眼泪。
啼哭吧,墙上的雕饰屋下的椽,
你们失去了家里的一朵花!
俄国的已婚妇女对新娘说:
离开双亲心痛苦,
离开父母心痛苦;
到陌生的家庭中去混熟,
和陌生的父母去混熟也痛苦。
可是,如果像上面所述,女家虽然出卖了他们的姑娘,收下了身价,也必须表示失望,设法不让姑娘出阁,甚至要在去教堂的路上把她抢回来;而男家这方面正相反,却用粗暴的态度接待新娘,她好像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对于她,人们必须指定在哪儿存足,指定非做不可的劳役。在香槟地方,新妇必须跪在一捆荆柴上,恳求男家给她开门,她把恳求的歌词唱三遍。在加斯科涅地方,公公是这样接待新儿媳的:
正如你看见的炉条,
你婆婆的牙齿就有这么长。
你瞧,新娘,这些角角落落,
你要不好好打扫,当心挨揍。
在斯巴达,俄罗斯,过去人们剃光年轻新娘的头发;在罗马,新媳妇进丈夫家门时,手里拿着纺线的纺锤和纺锤杆;在许多地方,新媳妇跨过门坎时必须拾起一把扫帚。斯拉夫的新妇这样地悲叹:
他们将我嫁给了一个傻瓜;
他的家庭可不算小,
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
哦!哦!我真是苦命!
还有四个兄弟三个姊妹,
公公说:娶来了一头母熊,
婆婆说:娶来了一个邋遢婆娘,
小姑们说:娶来了一个好吃懒做的,
小叔们说:娶来了一个吵架的因由。
哦!哦!哦!我的命多么苦。
喜剧结束之后,现实生活开始了。
民间的结婚礼俗是混杂着歌唱和哭泣,舞蹈和宴会,悲叹,趣剧以及强暴举动的一出戏剧的各场各幕;这是由各国人民创作并且演出的一出戏剧。主题只有一个,互有出入的仅仅是些附加的情节。
这出戏以稀奇古怪的仪式中谈妥的婚约开始,只要我们想一想乡下人的粗鲁,就知道为什么男方派遣的使者先得看日子的吉凶,接着经过很长的谈判,终于以祷告神明结束这一项买卖合同的订立过程。
到第二幕,未婚夫和他的朋友们拿了议定的代价来“提货”,来领取那位姑娘,周围是女家家人的哭闹和阻挠;有时女家的人甚至把宝剑拿在手里。“波雅尔,拔出刀来!”当新郎来领取新娘的时候,小俄罗斯人这样喊。在去教堂的途中,要防备女家的父母来反攻,他们收藏好女儿的聘礼之后,想要设法夺回已经出卖的女儿。这出戏以新妇进入男家,进入父权中心的地狱为结局。
五
要了解关于婚姻的民歌和民间礼俗的真实意义,必须认识父权家庭的风俗,如同斯拉夫民族各国给我们保留着的那样。
财产并不是个人所有,而是集体所有的:房屋、土地以及经营土地所必需的工具和牲口,都属于全家。现存的家庭成员,仅仅是被认为有使用权的人,从祖先手里接受了这些财产,将来必须传给后代。家长是集体财产的管理人;这家长可以是祖父、父亲、或长子;有时又可能是母亲或最小的儿子,在封建时代的布列塔尼就有这种情况。家长应当维持全体家庭成员的生活,除了那些被驱逐出去,不再算为家中成员的人。家中的女儿们和儿子们,儿媳和孙子孙女,全得低头于家长和他的妻的权威之下。我在1871年曾经有机会考察了西班牙比利牛斯山区波索地方的一个父权家庭:四代同居在一所房子里,生活在祖父,一个九十岁的老汉的名义上的领导下,实际的领导是他的长子。如果我们仔细寻找,我可以在奥弗涅、加斯科涅,以及几乎在我国每一个省里,找到这种家庭形式的无数遗迹。
在俄国,家长监督和领导集体的劳动;他的权威是专制的,由他选举出来的地方官们都支持他;他用肉刑处罚在他命令之下的男人和女人,他可以将任何一个不驯顺的儿子送到军队里去,甚至送到西伯利亚去。在古代希腊和罗马,父亲有权卖掉或杀死他的子女和儿媳妇。上帝给予犹太人的法律也是这样尊重父亲的:
“有一个人,当他的一个儿子恶劣忤逆,不听从父亲的话,也不听从母亲的话,父母责罚了他,过后仍然不听,于是父母抓住这儿子,把他带到本城父老跟前,在城门口。父母对本城父老说:这是我们的恶劣忤逆的儿子,他毫不听我们的话,他贪吃酗酒。于是城中之人投石击之,使之死亡。这样你就从以色列人之间消灭了一个坏人。”[11]
父权家庭是一个自主的整体,它自给自足,它是国中之国,有它的宗教,它的不能变卖的公产以及它的最高执法官,希腊人把他称为“王”(βασιλεύς);这种家庭的成员可以互相仇恨,互相残害,可是他们总是团结一致来抗御外敌,抗御不属于家庭集体的一切。当家中的一个儿子带了他年轻的妻子,来到这对外来的一切全怀敌意的环境中,她是被人用猜疑的心情,作为敌人看待的。人们只以女仆的身份容纳她,最艰苦的劳役应当落在她肩上。小俄罗斯人有一句很有特点的成语:
谁去打水?儿媳妇。
谁要挨揍?儿媳妇。
为什么要揍她?因为她是儿媳妇。
诺曼底的妇女唱道:
回到家中,
挨打就是我的年俸。
加斯科涅有一句成语:
欢笑的妇人马上就该哭了。
作为丈夫和公婆的奴婢的年轻妇人,听从众人的指挥,并且挨众人的打,这算是她的额外收入。大俄罗斯的一首民歌给我们更好描绘了小媳妇的处境;劳累得直不起腰来的时候她这样低唱:
我年纪轻轻,困倦想睡,
脑袋倒向枕头边;
公公在前房走去走来,
他在前房怒冲冲地走。
他东敲西转,东敲西转,
吵闹得不让儿媳妇睡觉:
起来,起来,好吃懒做的!
起来,起来,睡虫!
你这个懒婆娘,睡虫,没规矩的!
丈夫倾听这些怨言;他爱妻子,可是他不能冒犯父亲;他不能维护妻子;他只能替她抱不平,偷偷地对她轻声说:
睡吧,睡吧,我的小乖乖,
睡吧,睡吧,我的温柔的人,
疲惫,困乏,只怪结婚太早!
陶松先生说:“据我所知,不止一个妇女,为了逃脱这日常苦刑,只好自杀了。”
公公在儿媳妇身上具有一切权利;常常他自告奋勇地在儿媳妇身边执行他儿子的职务。法院里的讼案暴露了可怕的争风惨剧;常常有家长被儿子用斧头砍死,或被儿媳妇毒死的事,因为死者曾对儿媳施行强暴,所以她要报复。在父权社会的初期,这种公公与儿媳通奸的事是一种很自然的实践,他玛的故事就是明证。犹大将他玛前后配给他的两个儿子,珥和俄南为妻。上苍用不同的理由,使两个儿子先后死亡。第三个儿子名叫示拉,还是个少年。于是家长将儿媳妇送还娘家,叫她在等到幼子到达成亲的年龄时再来。犹大好像忘记了他的诺言。为了提醒他,他玛就去找他,头上罩着面幕。犹大以为她是个卖淫的,就靠近了她。犹大发现她已有身孕,命令人把她用火焚毙。当他儿媳设法证明使她怀孕的就是他自己时,犹大马上承认“她比他自己更公正”。于是他将他玛配给幼子示拉为妻,并使他玛所生的一对孪生子认示拉为父。一直等到无数年头过去以后,上苍才想起斥责那些“发现儿媳裸体”的人。丈夫的兄长也僭妄地对于新媳妇保留初夜权。为了制止这种乱伦的行为,宗教不得不出来干涉。赫西俄德以宙斯的忿怒来威胁
登兄弟之床而私其妇者。
耶和华宣称,“发现兄弟之妻的裸体者”[12]是可恶的。
仅次于家长的是他的伴侣:婆婆。她在全家妇女身上作威作福;由于她的监督更为严密,她的专制更为经常,因而她比家长更令人难以忍受,她是家中最使人畏惧,同时也是最被人憎恨的对象。她的精神影响一直扩张到男子,尤其是她的儿子们身上;儿子们盲目地顺从她,甚至听她的命令去犯罪。苏格兰的有名的《爱德华之歌》中的母亲武装了弑父者之手。当爱德华满身血污,怀着刚刚杀了人的恐怖心情来到他母亲面前,她盘问他,他回答说杀死了父亲,为了惩罚自己,他要亡命出外,漂流四海,他抛弃他的宅第、妻室和子女。
你将留下什么给你亲爱的母亲?
爱德华,爱德华!
回答我,亲爱的儿子。
我将留给您地狱的诅咒,
母亲呀,母亲!
我将留给您地狱的诅咒,
因为您叫我干了这样的事!
桑通日的民歌中,母亲怂恿儿子去杀害媳妇,儿子委婉地回答道:
耐心等一下吧,啊,母亲,
啊,我的最亲爱的母亲,
耐心等到星期日早晨吧。
他终于服从了。在普罗旺斯的民歌里,媳妇被杀害时正在坐蓐,男人将她和自己的婴儿一起杀害了。在民歌中,母亲是邪恶的精灵,她的儿子们不由自主地服从她,他们至多只晓得在罪行犯下了以后咒骂他们的母亲。保加利亚的民歌《斯笃扬》指出,在儿子的心灵上不可能发生反抗母亲的想法。被母亲造谣诬蔑激起狂怒的斯笃扬,在不可遏止的嫉妒的冲动下杀死了他的妻;当他发现死者是清白无辜的时候,
他拔出刀子
刺穿了自己的心房;
面对波丽央斯加,他说:
我的爱,你咽气吧;
我们一同死,
让我母亲高兴得昏过去。
在法国各省,在加泰罗尼亚,在意大利,人们找到建筑于同一主题上的一组民歌:丈夫出门跟封建郡主去打仗,或者去解放圣墓,把怀了孕的妻扔在家里感到绝望。
去吧,去吧,舒索姆我的儿,
你的老婆让我来照顾。
等舒索姆出去打仗,
一直打到辽远的地方,
他母亲并没有遵守她的诺言。
她脱下儿媳妇的指环,
脱下指环和绣袄;
给她穿上牧人的粗衣,
打发她去放小鹅。
在另一首民歌中,说母亲剥下儿媳的衣饰,去给自己的女儿们穿戴。七年之后,舒索姆回来了;他老婆不认识他了,对他诉起苦来:
七年来,我睡觉没有床,
只好蜷缩在炉灶旁,
好像一只猫儿睡在炉灶上。
在加泰罗尼亚民歌中,这个儿媳成了看猪的人。男人接着就到他母亲房中去;吃完了晚餐,他要求给他一个姑娘夜里作个伴侣(好像在古代的法国,正同在阿拉伯民族和当今的野蛮人之间一样,客店主人有责任满足客人一切需要,包括饮食和男女)。母亲回答说:
我不让我女儿们跟你睡觉,
你就要养猪的小女子吧。
舒索姆看见自己的妻受了这样的侮辱,随便被支使去陪客睡觉,很生气,发作道:
假如你不是我母亲,
我叫人活活烧死你;
你剩下的骨灰,
让一阵恶风吹散。
十分通俗的《舒索姆大爷之歌》,里边引用的其他民歌以及有关父权家庭的一些事实,使人对于年轻的新妇的悲惨生活,有了一个概念。任何妇女都从这一关过来的;想起自己年轻时所受的罪,做母亲的和女儿分离时就不能不感到衷肠寸断,如果她爱女儿的话。在结婚礼俗中,和最放肆的打闹逗趣同时演出的那些沉痛的姿态,都是从前父母眼看女儿出阁而发生的绝望情绪留下的记忆。在《卡列瓦拉》中,一个母亲和女儿分手时说:
在你父亲家里,你的生活是温和而娇养的;黄油和牛奶你要多少有多少;你好比田野间的一朵花,树林中的一颗草莓;你让森林里的松树替你操劳,让没有遮拦的海滩上树林的风替你呻吟。现在你要到另一个家庭里去,你要碰到另一个母亲,要听见门在门臼上吱吱格格,阴惨地响。
姑娘回答说:
我的思想和秋夜一样阴沉;和冬天一样愁惨。
接着,两夫妻便学习了相互间应尽的义务:女方应当耐心接受一切吃苦操劳的事;丈夫应当先等五年,再砍下柳枝作为教训他的伴侣之用。
德国妇女这样回答:
妈妈,结婚是怎么回事?
纺线,生育,哭泣。
母亲最怕把女儿嫁到辽远的地方去;那样的话,她就不能够保护她的女儿了。风俗习惯要求父母把女儿嫁在邻近。在希腊、阿尔巴尼亚、塞尔维亚和保加利亚,人们可以碰到这样一首长歌,歌中叙述一个家庭破坏这种风俗因而受到天罚。阿尔巴尼亚的长歌讲起,有一个母亲养了九个儿子和最后一个女儿,被钟爱的温柔女性。她长到十二岁,太阳还没有见过她的面。她在阴暗中盥洗,在月光下母亲替她结发辫。从巴比伦有人来求婚,母亲和八个哥哥都拒绝了,只有作为家长的大哥接受这个请求。可是他指着上帝和列圣起誓,万一家中发生疾病或死亡,发生悲欢哀乐的大事,他一定去接妹妹回来,让她和母亲以及各位哥哥一同欢庆或哀伤。在多瑙河的半岛上,人们制造无数的机会,使公婆准许新妇去走娘家。为了制止这一离开男家的愿望,某些地方的风俗规定年轻的新妇结婚满一年以后才许回娘家。据普鲁塔克说,菲狄亚斯雕塑的哀来安斯的维纳斯女神像
一只脚踏在乌龟上,意义是说妇女应当安于家室。
维奥蒂亚地方人们把接新娘到男家用过的车轴烧掉,使新娘断绝了回娘家的希望。
在我们所说的希腊和斯拉夫的长歌中,姑娘离开娘家跟着丈夫到外国去不多久,立刻发生了瘟疫,如同上天降罚一样,九个哥哥一齐病死,留下母亲“孤独得像田野间的一根苇草”。她到儿子坟上悲哭;她呼唤长子,提醒他原先的誓言。希腊的有关的歌中说:
他用云作马,用星星作缰;他请明月作伴,动身去寻找妹妹。
当新妇的各位哥哥在棺材里长眠的时候,她本人辛酸地呻吟啼哭,妯娌们辱骂她:
你呀,咱们的弟妹,你这条母狗!
你的哥哥们都把你恨入骨髓了。
叶丽查不停地哭,没早没晚
[13]。
等她一瞧见大哥,马上抛下一切跟了他走;她骑上马,坐在大哥的身后。保加利亚的歌词说,当她骑马穿过森林时,鸟这样唱:
哪儿有人瞧见过,哪儿有人听说过,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一同骑在马上跑。
可是在阿尔巴尼亚的歌中,加兰蒂娜不需要众鸟提醒,她已怀疑她的旅伴不是活人。
哥哥,我看见了不吉利的兆头:你的宽阔的肩膀全这么黑。
加兰蒂娜,我的妹子,枪口冒出烟来熏黑了我的肩。
哥哥,你螺纹的头发都化成了尘土。
加兰蒂娜,我的妹子,你的眼睛被道路上的尘灰蒙住了。
两人骑马到了老家门口,哥哥就不见了:
于是母亲紧紧搂抱女儿,女儿紧紧搂抱母亲,母女二人,一命归阴。
六
我们现在知道,在文明国家里,父权家庭已经达到了它的演变过程上的最后阶段,而在这父权家庭之先,曾经有过另一个形式的家庭。在那时,家长是母亲,不是父亲;只有母亲将她的姓和家产传授给她的孩子们。妇女不离开家和国,不跟她丈夫走;相反,男子是女方的客人,她随时可以打发男人走,如果认为他不再讨人欢心,或不再能完成家庭的供应人的职务。男女脚色在父权家庭中就转换过来了,妻子跟着丈夫走;她从一家之主的地位,降为丈夫和公婆的奴婢。妇女的社会地位的如此巨大的一场革命,并不是突然发生的,也不是没有困难的。
男子能把娶得的妻子从她母家接出来,必须给女家一笔赔偿,偿还女家所受的损失。他必须买那个女人。这种风俗习惯一经树立,姑娘们就变成了一种商品,变成一种生财之道。在《伊利亚特》中,少女被称为“alfesiboia”,意为“寻牛人”,因为嫁女的交换品是牛。有时,妇女成了一种货币单位,在阿富汗,作为杀人的赔款,应当交付十二个年轻女子;被砍了一只手,一只耳朵或鼻子,赔六个年轻女子;砸碎了一颗牙齿,赔三个女子;伤了额头,赔一个女子。
人们并不像麦克伦南所说,从女家抢走姑娘,而是买来的。但这并不是说,人们不到敌对的部落去掠夺妇女、牛、武器以及别的易于搬运的物件。被俘的妇女和别的掠获物一起,由战士们互相分享。有时一个女人先被全帮男子强奸以后,再抽签分配给中签的人。勇士就这样获得奴隶和婢妾,而不是妻子。在今天,那些已经超过了母权中心家庭的野蛮的和半开化的小民族中,我们可以看到的这种购妻的风俗,在每一个民族发展到一定的时期,都曾经通行过。《摩奴法典》禁止出卖待嫁的女儿,并且嘱咐将男方为了获得女儿而付出的代价作为嫁奁,这说明在比较起来还相当新近的《摩奴法典》的条文的写定以前,印度人是买女为合法的妻室的。
比《摩奴法典》更为原始的耶和华,命令家长用这办法替他的儿子们找伴侣[14],为这目的买来的女子不能享受普通奴婢服役七年之后可以恢复自由这项优先权。买来为妻的女子被视为家里的一宗动产:如果她的丈夫死去,她就一个接一个地和她的小叔们婚配,正如上述的犹大和他玛的故事,以及《申命记》(第二十五章,第五至第十节)所叙述一样。这些《圣经》中的旧事,应当能使西班牙人不再惊奇地看待墨西哥的印第安人。
买女为妻,而且不让她们回娘家,即使她们成为寡妇的时候,因为死者的兄弟娶寡嫂为妻,如无兄弟,则由近亲男子,娶她为妻。
在加利福尼亚北部的一些部落中,妇女是用赊售方式出卖的,至少一部分如此。可是赊购制度对于购者说来,并不比现款交易舒服。因为他只能算半结婚,他老婆仍旧住在娘家,如同母权家庭时代一样,同时他还得和仆役一样给女家服务,直到议定的代价全部付清为止。居住在尤卡坦半岛上的马亚斯族的某些部落中,男子给他未来的岳父服役四、五年,才能够得到他的女儿。这种惯例,在雅各时代的犹太人之间也是严格执行的,因为雅各自己不得不替拉班服役十四年,才能娶拉班的两个女儿利亚和拉结为妻。勃拉代先生发表了加斯科涅民歌的两个断片,使人假设上述风俗在法国南方也曾经存在过。
可是,在父权的风俗习惯成为自然,以及妇女在家长的侮辱性的压迫之下低头之前,男子除了先得用礼物或若干年的家庭劳役来满足姑娘的父亲之外,还一定要得到姑娘自己的同意。在墨西哥的普埃布洛印第安人族内,小伙子先付清了姑娘的身价,接着便日夜在女家的小屋周围转,一边吹着笛子,为了打动他的杜尔西内亚的心。如果她不露面,这就意味着她不接受他做丈夫;在这情况下,父亲必须把已经收下的赠礼还给小伙子;如果情况相反,姑娘出来走向小伙子,那么他就带她回家去完成了婚姻,并没有旁的仪式。奥哈巴斯部落的少女逃到树林里躲藏起来;如果小伙子找她三次不能有两次发现她的藏身处,只好作罢。
凡是父权最发达的地方,出卖女儿根本不问她本人愿意与否。如果她不肯跟她的购买者走,并且进行抗拒,购者打她一顿,再用强力把她带走。农夫对付在市集上买来的不驯的牲口也就是这样。各个不同的民族在结婚那天演出的装作强抢的一套行动,证明在从前要说服姑娘离开娘家,必须仰仗打击性的论点。在印度,罗马以及别的一些地方,男人用标枪的矛头在他妻子的头发中间划一条分界线;这一仪式使人回想到古时男子不得不打女子的头部,使她昏晕,为的是更便于把她抱走。这正如现代的野蛮人之间所实践的一样。
父权家庭开始时期,父亲对于子女的慈爱是非常薄弱的。犹太人的上帝命令亚伯拉罕杀死他的儿子以撒时,要求他做的牺牲并不是像人们所想象那样艰难。犹地亚、罗马和希腊以及别处的族长,卖掉或杀死他们子女而并不感到巨大悲痛。妇女的慈爱却比这深刻。议定的代价拿到手以后,父亲就让女婿自己去想办法;他把女儿卖掉,可是并没有答应把货送到顾客家里,购者自己负责处理。再说,难道他不需要学会怎样驾驭他的老婆吗?堪察加的野蛮人的风俗,可以使我们对于古代文明民族在同样场合所发生的事有一个概念。在通常的情况下,年轻的堪察加人到邻近村子里去找女人。他以仆役身份进入他所垂涎的姑娘的父亲家中。等到服役期满,他在请求之后,获得抓捕姑娘的许可。这一手续可不是最容易的。母亲和周围的老婆子们给被卖掉的姑娘保镳,和姑娘睡在同一间房里,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男子每次想动手实施他的计划,老婆子们立刻扑过去,用指甲抓他,揪他的头发,拳打脚踢,十分粗暴,逼得男的不得不放手。有时他要等待一年两年之久,才能够得到顺手的机会。有一个旅行家讲,他见到一个男子,服役七年之后,还没有能结婚;相反地,他却被卫护未婚妻的那些母龙们把身体都搞得残废了。不愿忍受这样的命运的年轻人,去乞援于他的友人们,大打出手,把他的未婚妻从那些保护人手中夺过来。到手以后,他还得保护她,不让那些要想把姑娘抢回去的老婆子们来反攻。
雷斯蒂夫·德·拉·布勒东在《尼古拉先生》[15]中,给我们保留下来一种游戏;在可爱的外表之下,这种游戏使人回想起堪察加的粗蛮的风俗:
“贞女戏”表现各种戏剧姿态。人们用参加游戏的女孩子的围裙和小伙子上衣,盖在扮演“贞女”的姑娘身上,直到堆成一座尖塔。小伙子们接着就围攻这座塔,姑娘在四边防守:
——桐丹那,留神门户,
门户是不是开着?
——不,她躲在里边,
那伤心的小姑娘。
——我们要她,娶她,
和她结婚。
——不,不,结婚之后,
你们会拼命打她。
小伙子们的本领在于将盖在贞女身上的衣服全部抢走,而不让一个姑娘碰一下!于是贞女属于小伙子们了,别的姑娘们这样悲叹:
一朵去了花瓣的玫瑰,
她不久就像那样;
从李子树上摇下来,
她不久就要被吃掉,
被山鼠吃掉;
可怜的倒楣孩子,
像染指甲的红花,
她将要枯萎。
于是她算是交给了小伙子们。男女两边分站,中间留一块空场,贞女被人拉到中间。她合掌恳求姑娘们,一边看着她们:
——啊,你们要抛弃我吗?
哎,我是不是已经被你们交出去了?
——这是你的命运,
不得不嫁郎随郎。
可是我们会替你哭泣,
一年四季,
听着你在挨打。
姑娘接着发出悲痛的喊叫,一个姑娘去披散贞女的头发。这时小伙子们走上前去,围住贞女。她跪下,合掌。小伙子们假装心肠软化,对她说:
来吧,来吧,我们保护你,
比这些穿裙子的丫头更合适,
她们要想保护你也不能。
贞女站起来,将手给她所喜欢的那个小伙子拉着,那就是她的丈夫。游戏到此为止。最后小伙子们很有礼貌地将那姑娘送还给她的女伴们……这个游戏今天已经绝对没有人玩了。
就是这样,关于婚姻的民歌和礼俗保留着史学家们所不知道的过去时代的风俗。
本文参考书(拉法格注):
Ch. Ribaut de Laugardière: les Noces de campagne en Berry, 1885.
P. Sébillot: la Littérature orale de la haute Bretagne, 1881.
J. Bujeaud: Chants et chansons des provinces de l'Ouest, 1865.
J. -F. Bladé: Poésies populaires de la Gascogne, 1881.
Comte de Puymaigre: Chants populaires du pays messin, 1881.
Major-général Campbell: Personal narrative of service...in Kho distan, 1864.
E. Rolland: Recueil de chansons populaires, 1883.
J. Mac-Lennan: Primitive marriage, 1876.
H. Bancroft: Native races of the Pacific states of North America.
R. -S. Ralston: The songs of the Russian people, 1872.
A. Dozon: Chants populaires bulgares, 1875.
Mélusine: «le Matriarcat», ——Nouvelle Revue, 15 mars, 1886.
《新杂志》第315-346页,1886年
《拉法格文论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
作者注:
[1] 劳动时穿的“制服”。
[2] 香槟地方的一首民歌,说有一个寡妇在亡夫坟上不哭也不笑,而是干了件别的事。
[3] Coum la brume.
[4] La segue.
[5] 只和一个女子结婚的男子。
[6] “爱情的使者”。
[7] 指姑娘。
[8] 见《神父传》,第20章。
[9] 见《吕枯耳古斯》,第13节。
[10] 见《申命记》,第25章,第9节。
[11] 见《申命记》,第21章,第18-21节。
[12] 见《利未记》,第18章。
[13] 据塞尔维亚的民歌。
[14] 见《出埃及记》,第21章,第7、8两节。
[15] 1794,第1卷,第144页。
感谢 先知在1917 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