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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弗

拉法格

(1886年1月9日)



  都德这部小说受到很大的欢迎,几千册一抢而空,同名剧本搬上舞台之后,也场场满座。它曾经受到报上夸奖,引起争论,招致温和的批评。文人们一提起来,便垂涎三尺地数述这部作品给作者赚了多少钱。金钱上的收获,这是现代艺术家和作家所重视和喜爱的资产阶级式的最高荣誉。左拉先生在他的一篇论文中,以作品销售的版数来衡量文学,也就是说以落入作家腰包的二十苏一枚的钱币数目作为衡量的标准。任何工商业方面的资产者都有这种共同的看法,他们宣布维克多·雨果为古往今来最大的诗人,难道不是因为雨果逝世时拥有五百万法郎的家产吗?

  在从前,购书的群众还没有形成的时候,作家们,即使是有天才的,也都是穷措大,依靠王公大人的恩赐过活,但这并不能使他们免于穷死饿死。他们之中,许多人给贵族充当家臣仆役;吃东家的饭,替东家代操文牍之劳,代写情书,代作应酬小诗。贵族养了这批文人,给自己穿上优雅的精神上的服饰;同时养了一群听差仆役,给自己照料肉体上的衣装。

  在我们今天,已经有了一批文学的顾主。资产阶级从雅各宾的恐怖中刚刚逃出来,就争先恐后地阅读小说;他们对于小说的巨大胃口简直无法满足,每天都有许多两卷和四卷本的新小说在王宫市场出售,王宫市场那时的名称是平等宫市场。那时的小说多数是由不倦的女作家孵育出来的;男人们忙于政治、战争和金融方面的投机倒把,忙于盗窃国家财产,没有闲工夫从事写作。小说是再好不过的资产阶级文学形式,可以说这是和资产阶级同时产生,同时发展的一种文学形式。历史事实俱在,不需要我在这儿详述原因。

  资产阶级和他们的仆役,看门的女佣人和厨娘等,形成购阅小说的广大群众。我应当加上一句,可是并不强调,那就是在大城市里产生了一批平民的主顾,他们喜欢读那种充满罪行、侦探故事以及富于戏剧性和想入非非的小说。资产阶级鼓励这种呆头呆脑和伤风败俗的文学的发达,因为这可以占据平民的思想,催它睡眠,使它无暇顾及对于自己真正的阶级利益的研究,就像激进派在政治上故弄玄虚所起的作用一样。都德先生的《萨弗》没有被这一批主顾购读,买这路书的是附庸风雅的资产阶级,他们喜爱描写内心活动的作品,并以此自傲。

  都德先生给上述资产阶级烹调了合乎他们胃口的一盘文学美羹;他按照他们的口味和智力献给他们这一部描写内心活动的作品。建筑在不高明地拼凑和粘贴在一起的道听途说的零星材料之上的《萨弗》,很像有脊椎和关节的人体模型,由画家和雕塑家给它们穿上衣服,摆成种种威武的姿势。这本书的见长之处是它的那些穿插式的人物,以及关于资产阶级先生们和他们的外室、姘妇私生活上的轶闻与传言;这些取材于活生生的事实的细节,是用一种纤巧的艺术叙述的,可是在纤巧中有令人回味之处。这本小说满足了要求文人们用富于刺激性的,安排得很好的报道来供人娱乐的资产阶级;他们要求别人不伤害他们的成见,并且恭维他们的本能、情感和情欲。都德先生充分地完成了任何一个资产阶级作家必须完成的这些任务的后半部分。总之,很少有书籍比《萨弗》更为布尔乔亚了。

  法国资产者是一个重理性的人,他轻易不让情欲牵着走;一过三十岁,他就结婚了,用他的说法,这是为了有个结束。除非他偶然在三十岁以前碰到一笔优厚的陪嫁金,一桩有利可图的金钱交易,他才肯为老婆而牺牲自己的青春。由于没有和英国的青年资产者一样,立下贞洁的誓愿,也不沉湎于独自的取乐或饮酒,法国青年资产者就和那些拿自己的身体乱搞的少女们取乐。在保尔·特·高克和欧仁·苏的史前时代,曾经有这么一种女工阶级,她们干活勤快,仗针线收入很能维持生活,可是轻佻放浪,耽于游乐,而且多情善感,同时又很勇敢,有什么样的日子过,就过什么样的日子,在圣旺的游艇上,在王宫市场吃饭时,在昂比居剧院看戏时,随时找到情人。欢乐愉快,容易满足的女工是死了,埋葬了,被大百货公司、大手工作坊无孔不入的剥削,被合法与不合法的卖淫所扼杀了。

  今天的青年资产者,为了消磨发情到结婚这一段时间,必须花钱了。这使他的父亲、祖父,以及别的多少有血统关系的亲长很不高兴。既然他再找不到出于寻欢作乐而失身的年轻女工,他只好满足于饥寒交迫,并且受父、祖、叔、伯之辈的剥削而卖身糊口的愁苦女子。如果他有较高的趣味、侠义的心肠,他会要求一个不是沿街拉客的女子。可是我们今天的情妇不再满足于糕饼细点;当她勾搭上一个资产阶级的少爷时,她非要不可的是丝绸、皮货和硬木家具。她要花费很多钱,而这使资产者害怕。于是有人组织了匿名的公司,按照时下的种种要求来供养一个女人。这位娇娘星期二接待合股者之一,星期六接待另一人;把下午留给这一人,晚上留给另一人。有时在这种合股家庭里,青年资产者获得比他所希望的更多的东西;正如马蒂兰·雷尼耶这老家伙所说,如果他拿了鱼来,人们就给他浇上汁儿。

  资产者的理想是找一个准保他不染上花柳病的女人,而且要不让他多花费钱,日后他又可以像挤干了汁水的橙子皮似地扔掉她。

  都德先生这部作品中的主人公有幸碰到一个具备资产者一切理想条件的女人;他赶快把她纠缠住不放。萨弗,她喜欢头发卷曲的男子,就痴情热恋起戈辛这个平淡乏味,一无所长的小伙子来。远远不至于让戈辛破费钱钞,萨弗反而给他安排了一个安静的家室。她使他不需要费时间和钱财去追逐裙带,而获得枕席之间最细腻的乐趣。她还用鬼知道什么办法赚来的一万多法郎借给戈辛的叔父,帮他脱离困境。正当青年资产者在官场中获得了职位,并且要做某一注殷实的陪嫁金的候选人的时候,萨弗就自动地引身而退,并没有用镪水或手枪来进行威胁。

  仲马先生——我说的是小仲马,不是大仲马,在他的一篇由于想挽救内容的无聊所以写得特别长的序文中说,要想把社交场中男女之间的真实关系搬上舞台,如果不是完全不可能的话,至少是很困难的,因为怕引起遍身只有耳朵是贞洁的那些夫人们害臊。如果为了不触犯仲马先生周围的那些合法的和不合法的娇娘,必须使语气柔和一些,将现实理想化,那么在小说中也应当照顾资产阶级的情感。都德先生不能以大胆的内心描写者的名义,劈开资产者的脑袋,把他对于情妇的理想,在众人眼前粗鲁地摊开。况且他自己也是很彻底的资产阶级分子,所以不能直率地把这一种也就是他自己的理想展陈出来:他在粉饰。

  萨弗,这一个被上层社会的混账人们腐化了的供人取乐的女人,以爱情上的和别的性质的殷勤献给她的姘夫,只不过为了她觉得乐在其中,她不要求任何代价,连感谢也不要。姘夫戈辛,像牛栏里的一头公牛似的,舒舒服服地在那个纸糊的小家庭里饱食养膘,让萨弗殷勤服侍着,他所提供的仅仅是懒洋洋的爱情,而他却在萨弗身边懊悔不能到别处去寻欢作乐。由于错过了一个建立在过分传奇化的基础上,因而只能是丑恶的谎骗的婚姻机会,他还感到失望;他责怪萨弗使他引起了父亲的忿怒,那个可笑到足以制成标本的程度的父亲,他是那样的老古董,那样地不合乎资产阶级的趋向。这真令人难以设想。

  可是,正是这种脚色的颠倒获得了资产者的欢心。资产者的灵魂中最高贵的热情之一,就是想用最低的代价来酬谢给他帮忙的人。资产者喜欢利用女人来使自己欢度青春,可是他最害怕和他同居过而被他一有机会就遗弃的那些女人来向他求援。早在分离之前,他就把自己装成殉道者;他对那些不幸而眷恋于他的女人讲,在她们身上取乐对于他是一种牺牲,他像那个阿尔丰斯一样,应当得到报酬。总之,他预先用猴子的钱币打发了那些女人。

  都德先生把他的小说题赠给他的儿子,这是任何一个诚实的资产者都同意的。一个我认识的年轻艺术家,彻头彻尾的资产者,对我说:“我希望能得到一个萨弗,趁我还没有到三十岁。”

  在上一世纪,代·格里厄骑士发疯地热爱曼侬·莱斯戈;为了跟她走,和她一样地生活,他毫不犹豫地把一切抛在大海里:社会的体统、家庭、前程,而他要求于那个迷人的姑娘的只是她的爱情。贵族阶级的男人还能够忘却个人利益;资产者是自私到这种程度的动物,他甚至不能设想人们可以期待他采取一个和他的利益相反的行动。

法国《社会主义》杂志,1886年1月9日

《拉法格文论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




感谢 先知在1917 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