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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礼,它的社会的和宗教的意义
拉法格
(1888年)
一
泰勒注意到作为石器时代之遗迹的石刀,就是犹太人在行割礼时曾经使用过的石刀,并且现在他们给不到八天寿命就死去的婴儿举行这种仪式也还使用它[1]。
在行这种危险手术时使用石刀成为一个重要的标志,即标志着割礼属于人类最古的创造。
由于犹太人规定了上帝应许给他们的诺言同遵守割礼之间的联系,由于闪族人至今还紧紧抓住它不放的那种执着顽强的劲头,和对那些在《新约》中透露出来的非割礼的多神徒的蔑视态度,因此人们认为割礼如果不完全是,起码也主要是犹太人所特有的一种宗教仪式。但是假如翻开圣经的话,那么我们就会找到上帝要求亚伯兰拿他的肉体作牺牲只是当亚伯兰到了九十九岁(《创世记》,XVII),在他从埃及回来之后,因为在那里这个族长认识了割礼的重要的宗教意义和学会了敬事这种伤残的仪式。因此必须承认发明这种仪式的光荣不属于犹太人,据希罗多德(II.104)说,从不能记忆的时期起埃及人、科尔希达人和埃塞俄比亚人就遵行这种仪式,而腓尼基人和埃塞俄比亚人都公认是从埃及人那里借用去的。显然,割礼的施行在犹太人中间曾经遇到某些困难,因为摩西逃出埃及之后就在米甸地方同亚伯兰的后代西坡拉结了亲,他只是在埃及回来和在上帝想要杀死他(《出埃及记》,IV.24)的时候才给自己的儿子施行割礼;给儿子动手术是他的妻子搞的。由于同希腊人交往,腓尼基人丢掉了给新生婴儿行割礼的习惯(希罗多德,II.104)。以色列人本身也是这样。当他们离开埃及的时候,他们便放弃了割礼,而只是在草原流浪结束并且有上帝的明确的指示才重新施行,上帝曾命令约书亚对一切男人都要施行割礼。在安提奥赫二世时期,当犹太人中也加强了希腊影响的时候,没有包皮会使耶路撒冷的富有居民脸红。那些访问过公共体育场的人中间(在这里青年都不穿衣服进行体力训练),有的就做了人工的包皮。罗马的历史家塞尔苏斯记述了这种手术(“De re medica”,VII.25)。
埃及的祭司,据希罗多德(II.37)说,给自己行割礼是为了保持清洁。但是雕刻和木乃伊却证明这种习惯并不限于祭司阶级,割礼是埃及人区别于外乡人的标志。后来,当埃及人与其他民族接触时,割礼又重新成为阻碍正统的埃及人同不信割礼的外乡人混杂的标志。它的发生和在这国度里扎根成长应追溯到远古的时代。它在纪念碑留给我们的最早的时代,即耶稣纪元前2500年以前便碰到了,而它的发生还应追溯到更古的时期[2]。
埃及人认为割礼由来很古,甚至从动物和狒狒中间都可找到,据他们说,狒狒就是靠切割手术而降生[3]。
对于这种奇怪的风俗,就像埃及的祭司善心地执行的除掉身体上的毛发的习惯一样,人们曾把它只看作是一种保持清洁的行为,一种预防花柳病流行的原始措施,这种病在庆贺巴力毗珥上帝的狂欢节之后往往总要猖獗一时(《民数记》,XXV)。但是为了达到推行于群众之中和在那里坚持下去,这种卫生的方法曾不得不采取宗教仪式的性质。而事实上,当以色列人来到“迦南”(巴勒斯坦),在这里有可能参加古代世界的大规模的卖淫的节日的时候,约书亚又重新把在草原上游荡的时期已被忘记了的割礼建立起来,作为一种预防的措施。我们不想贬低这种解释的意义,特别是讲到约书亚的场合,但是不得不承认民族志学的工作和宗教上的历史的研究会对这种半开化人的习俗作出更可信的和更有普遍意义的解释。
二
埃·卡萨利斯,他曾以传教士的身份在南非洲住了二十三年,记述了巴苏陀人部落中间在与割礼相伴而行的一种仪式;利文斯通也碰到他所记述的情形。既然只有研究了野蛮人和半开化人的风俗和习惯,——这些东西用勒图尔诺的话来说是过去的活的历史,我们才能设想人类发展的初期阶段,我想扼要地转述两位旅行家的记载和补充他们在澳大利亚所作的观察,这样我们就更能解释这种风俗的起源[4]。
在巴苏陀人和贝专纳人中间割礼是在十三到十四岁时施行。它使儿童变成大人。每隔五、六年只举行一次的这种仪式有很重要的意义,贝专纳人按它来作纪年,正如古代希腊人按照奥林匹亚祭神竞技会(每四年举行一次)来作纪年一样。
将被用这种方法“变成大人”的年轻人一旦得知举行割礼的时刻到来,他们就预谋暴动并逃进树林里去;全副武装的战士追赶他们而在喧哗的跳舞中引来这些暴动者,这是节庆开始的信号。在第二天构筑所谓“mapato”(秘密的地方)的小房子,受割礼以后的年轻人在特别的老师的指导之下将在这里住上六个到八个月,学习使用武器和标枪;这里他们也开始拿粗棍棒和用四方的盾牌来抵挡打击。他们锻炼自己的身体,学习忍受饥饿、疾病和疲累。一句话,他们在这里学习成为大人和战士的本领。使他们受到长期斋戒,受到无数的和无情的抨击,在这时候,即当树条带着啸音纷纷落下和打在他们光身子上的时候,师傅教导他们说:“要忍受住!作大人!不许偷盗和通奸!尊敬父母!听从自己的首领!”老师有权处死每一个想逃脱这种足以致弱者于死命的可怕的教育的年轻人。妇女严格禁止接近“mapato”,但是每个男人有权走进这小房子而且也把自己算入老师的打击和教导对象。这种斯巴达式的教育方法被古代哲学家和新时代的历史家认为是拉科尼亚居民的特点,它被一切原始民族采用来训练坚韧不拔的战士。
斯巴达人的特点就在于唯有他们在希腊文化中间保留了他们的优越性所依以建立的半开化的习俗。
在六个月或八个月的严格训练之后年轻人从头到脚涂上油和油膏,领到衣服和名字(这名字他们将保留一辈子),然后载歌载舞和欢天喜地地回到村子里去。他们一经离开“mapato”,就放一把火把它烧掉。施过割礼的青年从母系的叔伯辈手里取得标枪,用来保护自己的部落和供作食料的母牛。施过割礼的年轻人在结婚以前都居住在一起,组成卫队。他们执行各种不同的社会职务:放牧家畜,寻找和运送燃料和建筑材料。
在黑人部落中授青年以大人称号、青年取得权利和战争义务都要举行仪式,割礼只是其中的一种。施过割礼的年轻人组成特别的社团(taka——树枝)。它由自己的成员之一,即由在一切未来战争事业中整个社团的首领所指定的成员的名字取得自己的名字。这个首领属于那个通常在战争中起统率作用的部落或氏族。历史家认为是教父雷查士特里士(他同自己的儿子一起教育和他同年的儿童)发明的东西,其实只是半开化人的一般习惯。利文斯通并不怀疑割礼应当认为“与其说是宗教的仪式,不如说是非宗教的习惯”。既然在阿拉伯人和贝专纳人之间没有什么共同的东西,而且既然割礼在贝专纳人中间不带有宗教仪式的性质,那么贝专纳人中割礼的产生和传播不应归因于伊斯兰教的影响,如像通常所作那样。
十三、十四岁的女孩为要进入成人的圈子,必须完成特种的仪式,这种仪式在某些部落中也带上割礼的称号。在名门贵妇的率领之下,她们离开村子去到河边,在那里接受洗礼,用白陶土盖住全身,脸上盖着用柳条编成的面具并且唱着忧郁的歌来表示把自己献身给农业工作,在这些部落中农业工作是完全归妇女承担的。晚上她们用大水罐携水和拖拉枯枝。对待她们的态度很不好,没有殴打是不行的。
据利文斯通说,她们的一双手常常布满火伤痕,这是用火烧焦的木头打出来的,为的是要在她们所能忍受得住痛苦的限度内给以锻炼。
西埃拉-利恩的加利纳斯部落的少女,在她们学会了唱歌和跳舞之后,这是她们作一切工作和一切仪式(田野工作、运送重物和婚丧等等)时都要用的,便被割去阴蒂。这手术是在午夜月圆时施行;在这仪式上,她们取得名字[5]。
每一性别各有特殊的献身的仪式:在举行这种仪式时男子汉突然在少女中间出现正如妇女闯进秘密的“mapato”一样危险。献身的秘密的宗教仪式的每一个亵渎者要为自己的勇敢冒丧生的危险。在参加成人的队伍之前,少男和少女在妇女的监管之下居住在一起。但是在完成仪式之后,当他们已经被认为成人时,他们就要分开单独生活:女孩和女孩在一起,青年和青年在一起,不到结婚他们不会重新结合在一起。当群婚或如摩尔根所讲的普那路亚的婚姻、家庭的普那路亚形式代替了乱伦婚姻、家庭的血缘形式、兄弟姐妹之间的性交[6]的时候,部落的年轻人依性别的这种分隔显然已取得公认。
非洲黑人中割礼不是在一出生之后,而是在性成熟的时机,即当性交发生的时候才施行,这一事实正如石刀一样证明这种风俗的古远,关于石刀泰勒说在比巴苏陀和贝专纳更早的民族中可以碰到,在澳大利亚的土人中也可以碰到,这些土人是如此粗野和不发达,以致他们虽然知道用火,却不知道取火的方法。假如由妇女照管的烧着的木头因某种不幸的原因而熄灭了的话,他们就不得不到邻屯去借火种。
年轻的澳洲人取得战士的称号在部落生活中是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以致敌对的部落在这种庆祝的场合忘记了自己的仇恨并聚集在一起。战士为了装样子而抢走十三至十四岁的少年。妇女号啕大哭,痛惜自己的损失并因绝望而用贝壳片刮得大腿流血。年轻人被引到一个孤僻的地点;在那里等待举行秘密仪式时,一个老人爬上树去并迅速地转动维纳—维他,这是一种用椭圆形的板做成的神圣的乐器,挂在用马尾毛编成的线上。这乐器的刺耳的声音警告妇女和儿童远远离开这个地点,如果接近他们必不可免地要受到死的威胁。
男孩子必须低声说话。人们剪去他们的头发,把一束藓苔贴在生殖器周围和腋下,为的是赋予他们以成人的模样。普伦卡拉和纳约两部落用尖燧石切割男性成员直到睾丸囊为止,然后才施行割礼;有的部落只限于把包皮割成圆圈而后把这个割下的圆圈当作指环套在左手的中指上。受割者被送往山上去,在相当一段时间应当回避与妇女接触和碰面。在新的南威尔斯的卡拉吉不给自己的男童开割,但是拔掉他们的前门牙,预先地在牙床上做个缺口。
割礼还有以下的第三种。老人之一,他在这愉快的“坚信礼”仪式中充当教父的角色,切开自己手上的血管让青年人喝他的血。青年人匍伏在地下,老年人用血浇在他身上,这是真正的血的洗礼。这时青年人仍然匍伏在原位置,老年人给他弄一条长的、从颈到腰的裂口,尽量用手指扩大其宽度和深度,为的使裂口流血;这样做的目的无疑是为了使自己的血同受洗礼者的血混合起来。假如不幸的少年人熬不住痛苦而号哭或者开始挣扎,战士就发出特别的叫声,妇女们应声聚集起来;这青年便被当作不配取得战士和猎人称号的人交还她们。而那个在这仪式中坚定地忍受得住痛苦的人就被承认接受参加成人的圈子,成为男子汉;他们就给他公开讲战士的秘密。他的教父给他一个带有特殊字尾的名字,而这个名字将被他使用一辈子;在此以前他只有一个按照出生地点起的一般的名字。他们得到一个护符,这是一块水晶,它被认为是神的粪便,它的使命是在战争中、在狩猎中和在生病时保护他。这护符被他们当作珍宝保藏在男人头发中一个束紧的小袋里面,要使它远远离开妇女的眼睛,妇女即使偷看一眼也将被处死。
还可以引用旅行家记述类似的仪式的无数的观察,但是这里引用的已足够了,何况它们还是典型的呢。它们指出在所有的原始部落中,如我们所知,青年人参加战士和猎人的队伍都要举行仪式,这种仪式将使这个光荣的阶层的参加者吃点苦头和带给他们各种的残废(使受伤,切割,拔去牙齿等等);这种仪式的目的是在承认他们配得战士的称号之前考验青年人的坚忍和勇敢,男性成员的割礼在野蛮人的想象力看来就表现为残废,它最适合于这个目的。
三
在进入历史时期的民族中,割礼失去了公民的仪式的性质,即在青年人达到成人期都必须举行的那种仪式。许多民族在婴儿降生之后几天都施行割礼,于是割礼就成为宗教的仪式,它的意义我们现在就要来考察一下。
当西班牙人发现墨西哥时,墨西哥的居民除了奉行其他的宗教仪式之外,也奉行割礼的仪式,许多人都隆重地欢迎在萨尔曼纳萨当俘虏时失踪的十个以色列人的支系,因为割礼被认为是犹太民族的特点。
描写墨西哥风俗的那些人的记载关于割礼不管怎样矛盾,他们都同意他们看见在庙宇里施行的对生殖器部分的手术:只是一部分人认为这种手术是割一个裂口;另一部分人相反地则坚持包皮要完全割掉。在这些记载的矛盾中最重要的是伴随手术进行的宗教仪式。
巴拉齐奥在给西班牙国王的信上说从割破的包皮中一滴一滴地流出来的血是献给上帝的[7]。拉斯-卡萨斯说阿兹特克人在婴儿降生之后第二十九日就带到庙里去,在那里祭司长把他放在石头上,完全给他割去包皮[8]。据迪朗说,祭司在战神维齐洛波奇特利的塑像面前用母亲给他的冰岛玛瑙制的刀子轻轻地切伤婴儿的耳朵和包皮;然后他把刀子丢在偶像的脚下并给婴儿起名字,此后就依照星星和天气观察新生儿的命运[9]。
在《路加福音》(I.59)的一个地方看到犹太人通常都在行割礼之日给婴儿起名字;上帝本人曾确立了这个习俗,当他命令亚伯兰给自己施割礼的时候,他把亚伯兰的名字改变为亚伯拉罕(《创世记》,XVII.5)。旧约上有的地方讲到耳朵和嘴唇是不清洁的,因为没有割过,从这些地方可以得出结论:以色列人在古代曾把这些器官献给上帝,并且在上帝的祭坛面前做上裂口[10]。在墨西哥的部落中间,母亲们为了希望使自己的孩子成为维齐洛波奇特利这个神的仆人,必须在孩子出生一岁时,在庆祝这个神的节日里给他们在手上和胸部制出流血的伤痕[11]。
这些流血的标志是刻在笃信宗教的身体上的约言的标志,是他们与上帝订的约言的标志。正是这样的伤痕加在士兵身上借以表示他们对于自己的长官的服从和加在奴隶身上借以表示自己是自己主人的财产。人的皮肤是第一张羊皮纸,在上面写了契约。上帝要求亚伯拉罕给他自己和全家人施行割礼“借以表示我和你立的约”。他坚持说:“你们所有的男子都要受割礼,……你们世世代代的男子,无论是家里生的和在你后裔之外用银子从外人买的,生下来第八日,都要受割礼,……我的约就立在你们肉体上,作永远的约。”(《创世记》,XVII,11-14)。人与人之间的契约也取流血的性质,也是用流血来巩固。据希罗多德说,阿拉伯人用以下的方法来巩固彼此之间的条约和契约:与契约无关的第三者站在缔约的两方之间并且用尖刀给每个人在靠近大拇指的手掌的表皮上切开裂口。然后他从每人的外衣上抽出一些线,放在血水里浸一下,再用它们来擦亮放在他们之间的七块石头,这就可以请到乌里塔尔和阿利拉塔两位神来作证。
献给维齐洛波奇特利的少女要在耳朵上割开裂口。准备作牺牲的幼女在降生之后的二十九日就要被祭司长的大拇指夺去童贞。类似的奉献在闪族人中间也实行:以色列人长期以来所敬奉的神巴力贝果尔的特殊职务,据犹太教牧师的记载,就在于夺取少女的童贞,像墨西哥的神一样。
血,特别是人的血,是玉液琼浆,它把人同神以及人同人联结起来。年轻的澳大利亚人喝自己的教父的血;刚果的黑人在忠诚宣誓时彼此喝血;在中世纪与魔鬼结盟必须用自己的血来明证,现在还可遇到彼此用血来写信的恋人。人血常常被说成带有神秘的特性。
尤卡坦的纳柴特人和其它墨西哥的部落给婴儿割脐带不是在出生之后立即施行,而是由星相家指定的日子才施行。手术施行时要使一滴一滴流下的血洒在玉米穗子上。洒了血水的玉米粒小心保存起来并在指定的时间才播种:收获的一半用于给儿童提供第一批的硬食,另一半除去儿童本人应当奉献给神和亲手播种的部分谷粒之外就归星相家所得[12]。
人的血把自己的神秘的特性传给谷粒,这种神秘的特性在许多次收获之后还是保存在谷粒中。
在尼加拉瓜,人们用洒了割破的生殖器流出的血水的玉米来制造神圣的独木舟[13]。
人是神灵的最受欢迎的牺牲。当神灵允许人用动物代替自己作牺牲的时候,许多世纪已过去了。人所共知,关于伊萨克和伊费金尼的神话证明像犹太人和希腊人这样高度发展的民族的上帝也像阿兹特克人的上帝一样嗜血如命。割礼和其它的残废只不过是原始的人的牺牲的缓和的形式。开始时人们用婴儿作牺牲;而后,当把婴儿奉献给神灵时,只满足于砍断关节,施行割礼或者,最后,弄伤等等。新南威尔士的野蛮的土人砍去女性儿童左手小指的两个关节;他们用“malgun”这词来表示这个手术,意思是说,“砍掉是为了保护”。因此,拿婴儿的一部——包皮、关节、几滴血——来作牺牲是为了救出他的全身。斯巴达人把自己的一切创制都归功于他的来库古这个传说的人物,正是这样做的。他嘱咐把婴儿切出血来代替把他们作牺牲奉献到阿尔忒弥斯·奥尔提亚的祭坛上去,像在他以前那样的做法。
作为一种纯粹宗教的仪式,割礼暴露出两个特征:它是人与神灵联盟的物质的标志。当诸侯向自己的主人宣誓效忠时,他就给他带去一把土;当墨西哥人或以色列人赞美自己的上帝时,他们就给他带去自己的一片肉。但是,像动物的牺牲一样,割礼也标志着原始的宗教崇拜的缓和,以前人们是用人来作牺牲,而后才用动物来代替或满足于无足轻重的残伤。
割礼还可以采取同一个形式,把仪式的两方面,即公民的和宗教的性质结合在一起,这点我们在上文已说清楚了。
四
埃梅塞的上帝,——对他的崇拜把埃拉伽巴路斯带进罗马,——在叙利亚是拿一块未削平的圆锥形的石块来敬奉,据说这块石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种粗糙的塑像已经非常明显地证明埃梅塞的上帝属于最古的神灵之列,而伴随他的庆祝的流血的仪式无疑地使人想到它的崇拜的古老。在庆祝这个上帝的节日,祭司长把男人的肢体送上他的祭坛。
狄翁说到这个事实时没有说明这是尸体的肢体或是活人的肢体。他只断定说这被认为是神灵最惬意的牺牲[14]。
对叶拉波利斯女神的敬奉以及对其他的古代的伟大女神的敬奉(这些古代女神被地中海东岸的民族所敬奉,而且显然是从埃及人那里借来的)都得阉割,女神的奴仆在她的庆祝节日公开给自己施行[15]。女性神的祭司用萨摩斯的瓦片给自己阉割[16]。
为了说明古代这些野蛮的仪式而想出各式各样的故事,其中最有名的之一是关于阿提斯—库柏勒的神话,她因献身于自己的弗利季亚牧人与山林水泽的女神萨托里亚通奸而发怒,她杀死了这个女河神并残酷地惩罚了她的引诱者:让他发疯。因为受到福利雅(复仇女神)的迫害,她们不停地用鞭子打他,他就用尖石子(saxo acuto)给自己阉割,奥维德(“Fasti”,IV)是这么说的。奥西里斯的惊奇故事看来也是这样结束的,因为古代埃及人的书上记载着太阳神给自己割下的生殖器一滴一滴流下的血[17]。奥西里斯很可能像阿提斯一样给自己阉割只是为了使自己的妻子和姊妹伊西达心软下来。希腊神话也讲到神给自己阉割的事。
天神乌拉诺斯依照自己妻子的命令被自己的孩子土星萨图尔努斯割去生殖器。非常奇怪的是在埃及、希腊和小亚细亚民族的神话中引起神阉割的原因不是竞争者的嫉妒,而是女神的愤怒。感谢阿米阿努斯·马尔切利努斯保留下来一个传说,据说最初采用阉割手术的可疑的光荣应属于塞米拉米斯,亚马孙女王。
这些神话的起源当然不能归功于祭司的和笃信宗教的诗人的奔放的想象;它们多半是以宗教的形式保留下来的关于古代的严酷的风俗的记忆。阿波罗这个光明和美术之神曾活活地从玛西亚斯神身上剥下他的皮,只因后者想在音乐比赛中同他较量。关于阿波罗的这段历史自然是好唠叨的行吟诗人的虚构,他们因用这种故事来吸引听众的注意而感到满足,但是残酷的行为本身并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人们之所以把这种行为归之于神,只因为它发生在只有关于神的传说形成了的时代。
阿淑尔那西尔帕,尼尼微史上最强的征服者之一,亚述文明的英雄,曾建筑过许多房屋、庙宇和宫殿,他命令把自己事业的历史雕刻在自己宫殿的大门上。这些题词之一写道:“扎鲁城和阿黑萨巴巴城叛乱的首领被我带到尼尼微来,在这里剥下他的皮并把它盖在尼尼微城墙的砖头上面”。在萨尔贡的一块半浮雕上描写着一个钉在十字架上的俘虏,正在准备剥下他的皮[18]。
神是仿照人的形象创造出来的。关于神的神话只是反映着人类产生于其中的那环境的人的残酷的风俗和缺陷。
阉割是遵照女神的命令施行,这件事既证明野蛮得可怕,也证明妇女在古代的社会统治。希腊人还在自己历史的英雄时代就解脱了妇女的统治;而在埃及人中则妇女的统治一直保留到历史时期而且只作到把这种统治的野蛮的性质弄得和缓一点。
这种风俗在尼罗河流域一般变和缓了。在伊西达的庆祝节日,在布西里斯城里的卡里亚人,他们暂时住在埃及,也像外来人一样,用剑割下前额上的皮,而埃及人则限于自己给自己打几拳就行了[19]。卡里亚人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古风,而埃及人则使它变缓和了。前亚细亚——东方和西方民族、宗教和文明角逐的战场——在神和女神的崇拜中保留了野蛮的风俗,这种风俗后来又在希腊罗马文化鼎盛的时期浸进意大利和希腊。
切割是使亚马孙女神满意的唯一的伤残之法;她们的祭司不仅应当穿妇女的衣服,而且应当使身体也像妇女的一样。后来这种切割的危险的手术被比较不危险的阉割手术所代替。割礼,埃及的祭司必须给自己施行的唯一的伤残之法,或许只不过是阉割的更缓和的形式而已。作这样的假设不是没有事实根据的,例如埃拉伽巴路斯这个埃梅塞女神的祭司长为了获得为执行祭司职务所需要的妇女的形态而必得给自己阉割,但是又害怕动完全阉割的手术的危险和不完全去睾丸的手术的并不较少的危险,因此只限于割礼。
莱布尼兹发表过这样的意见,即认为假如为了人类的利益而证明直角三角形的弦的平方不等于两股的平方的和,他可以找出这种证明的方法。人的精神常常能证明他想要证明的东西。他克服了比推翻几何公理还要大得多的困难:他找到了为这些违反自然的和无意义的仪式辩护的方法。
尤利安皇帝借助模糊的哲学论断力图保护过时了的和变成了笑柄的多神教的神,他对这种为宗教目的而残废作出伦理的解释,这种解释曾引起圣奥古斯丁和其它的教会神父的正义的愤怒。他写道:“关于阿提斯的神话意味着神之母,这个掌管有生有死的万物的女王,下降人间是因为爱上了力量的泉源,地上的生物的创造的原因。她训示它只在精神领域内创造,使自己注定同她发生联系,排除同其它的联系,以便保持神圣的、有益的统一和战胜自己身上的对母亲的自然倾向”。接着他又说,雅典女神的祭官,希腊人的尊严不许他用阉割的野蛮仪式来污辱自己的身体,因而“拒绝仿效……以便保存纯洁的和不变的、完全的、永久的、包括在统一中的实体”。尤利安在保护和颂扬从不能记忆的时期保留下来的野蛮风俗时使它们披上一张新柏拉图式的莫名其妙的东西的华丽的优雅的幕布,类似埃拉托色尼等人一样当力图给神话故事以气象学的和天文学的解释时,就进一步用最新的神话增补了老的神话。丑恶的残废似乎不是残废,而只是道德的象征,它下命令“不是夺去身体的某一肢体,而是拒绝精神的不合理的意图和对认识的原因多余的和有害的动机”[20]。
尤利安用崩溃中的罗马国家的模糊的哲学语言所保护的这些残废的道德象征主义被圣经用东方语言绘声绘色地加以转述。以色列民族认为每个没有受割礼的人是不洁净的。“在你后裔之外用银子从外人买的”奴隶和“寄居在你们中间愿向耶和华守逾越节的外人”(《创世记》,XVII.12;《出埃及记》,XII.48)都必须受割礼。甚至连树木也不能免去割礼。每一株新种植的果树三年之内被认为是不洁净的,是未受割礼的:果实是它的包皮,是不可吃的。在第四年它们被献给上帝,而后树和果才被认为是洁净的(《利未记》,XIX.23,24)。当摩西想指出他不配接受上帝的委托时,他说:“法老怎肯听我这拙口笨舌的人呢?”(《出埃及记》,VI.12)耶利米号召耶路撒冷的居民说:“你们当自行割礼,归耶和华,将心里污秽除掉”,以免他的“忿怒因你们的恶行发作,如火着起,甚至无人能以熄灭”(《耶利米书》,IV.4)。割礼是洁净的标志。以赛亚说:“圣城耶路撒冷啊!穿上你华美的衣服,因为从今以后,未受割礼不洁净的,必不再进入你中间”(《以赛亚书》,LII.1)。上帝用忿怒来威胁那些他们的心未受割礼的人们(《利未记》,XXVI.41),但是对于那些他注意他们的心的人,他允许长命百岁和人世间的幸福生活(《申命记》,XX)。
由以上得出的结论是:割礼在我们所观察的不同的阶级和不同的民族中表现着不同的、特殊的性质。在埃及和前亚细亚的祭司身上,它大概采取丑恶的残废的缓和的形式,他们曾经为了对自己的女神表示尊敬而使自己变成残废。在野蛮部落中间割礼是青年人在加入战士阶级时举行的一种仪式。在其余的野蛮民族中间,它是一种宗教的仪式,是献给残酷的和凶恶的神灵的贡品,人们曾不得不把身体的一部分作为牺牲献给这些神灵,否则就不能保全整个身体,给婴儿施割,为的是保全他的生命;在这种形式里它是人与神之间的联盟根深蒂固的标志。
(拉法格著,王子野译《宗教与资本》,三联书店1963年版)
注释:
[1] 泰勒:《人类古代历史研究》,1870年,第217页。婴儿出生第八天举行割礼。
[2] 卡德纳·威尔基逊:《古代埃及的风俗和习惯》,伦敦,1878年。
[3] 霍拉波罗(旧译加拉波伦):《象形文字》,II。
[4] 卡扎利斯:《巴苏陀人》,巴黎,1859年,13章。利文斯通:《一个传教士在南非洲的旅行记》,伦敦,1857年。安格士:《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野蛮人生活的舞台》。
[5] 加里斯:《伦敦人类学会札记》,1865年。
[6] 摩尔根:《古代社会》。
[7] 德·加尔肯·达-巴拉齐奥,1576年,74页。致西班牙国王书。
[8] 巴托洛米·达-拉斯-卡萨斯:《西部印第安人历史》。转引自邦克罗夫特的《被征服的北美合众国的原始民族》,伦敦,1875年,II,第287页。
[9] 杜兰:《新西班牙印度史》。转引自不拉塞德—布布加的《墨西哥开化民族的历史》,巴黎,1867年,III,第525页。
[10] 《耶利米书》,VI.10;《出埃及记》,VI.17。
[11] 托克委曼丹:《印第安人的君主政体》,1723。
[12] 邦克罗夫特,II,第679页。
[13] 同上,III,第507页。
[14] 狄昂·卡西(大约155-235,古罗马的历史家),全集第二十九卷,第十一章。
[15] 路基安(琉善):《关于叙利亚的女神》。
[16] 普林尼:《自然历史》。
[17] 夏巴:《埃及人的割礼》。
[18] 莱诺曼:《古代东方史》,1885年,第四卷,第五章,第二节。
[19] 希罗多德,II.61。
[20] 尤利昂(尤利安):《论神之母》。
感谢 先知在1917 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