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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亚当和夏娃的神话
——比较神话学纲要
拉法格
(1891年5月)
只有存在的才能被思维。
——巴门尼德
在十八世纪的法国,那时是批评的故乡,对圣经故事只存在两种观点:信徒承认它们是真实的,自由思想者否认它们,视为骗子的谎话。在我们的时代哲学家既不迷信它们的神秘,也不嘲笑它们的荒诞不经;他们加以解释和想去发现它们的神秘的外壳是否掩盖着某些积极的因素。他们追随精神病学家的做法,并不否认某些确凿的奇迹的事件,力图把以前说成为神的干预的一切都归之于病态的原因。
照我的看法,既然人的思想只能从真实的事物和现象出发才能发展,以为人可以想象某种完全非真实的东西,这未必是正确的。因此可以套用古代哲学家的格言,肯定人只能思想存在过的东西,现在存在的东西和可能存在的东西。
可是像凹面镜子一样,因受弯曲的直径的限制,照出来的形象多少是歪曲的,人的脑子也因受自己发展程度的限制而以多种多样的结合和形态反映事物和现象。人的脑子随着不同的历史时期而变化。神话,我们对它加以嘲笑,把创造它和信仰它的行为看作是荒谬的,但是相反地,在原始人看来是可以理解的和自然的。为了相信这是公正的,我们无需越出我们个人的经验。我们祖父辈的作风和偏见在我们看来是滑稽可笑的,难道我们的作风和偏见对于未来的后代不也将同样滑稽可笑吗?
神话既不是骗子的谎话,也不是无谓的想象的产物,它们不如说是人类思想的朴素的和自发的形式之一。只有当我们猜中了这些神话对于原始人和它们在许多世纪以来丧失掉了的那种意义的时候,我们才能理解人类的童年。可是要想探明难猜的神话的迷宫是非常困难的;为了解释它们,人们曾试用过许多的方法,但是都没有达到预期的结果;这可以从不同的学者采用同一的方法在解释同一神话时所陷入的矛盾中推想而知。近年来英国的一些自称为“民俗学家”的神话学者,采用新方法作为研究民间传说的基础。
机智的和博学的民俗学者爱德纽·兰格(我们只指出许多人中间的一个)费了很大的脑筋,才想到拿希腊神话同野蛮人的传说相比较的幸运的念头。他指出非洲黑人和美洲印第安人的神话同希腊人(我们文明的这些“灯塔”)的神话几乎是相同的。因此,详细研究野蛮民族的风俗和习惯就很有可能恢复原始宗教所生长于其中的史前环境和了解引起它们发生的现象。戈根和夏多布里昂已经注意到存在于墨洛温时代的法兰克人、荷马时代的希腊人和印第安人(他们的风俗曾为摩尔根揭开了家庭的原始形式)之间的特殊的相似之处。我们时代的所有人类学者都承认,野蛮民族可惜在我们的强力的文明面前很快就消灭了,他们正经历着人类发展的儿童时代;莱杜诺认为在他们身上给我们展开一幅卓越的、活生生的史前期的图景。
民俗学家只限于对各民族的传说、神话和迷信作比较。作为英国“上流社会”的成员,他们小心回避把圣经故事扯进自己的研究范围。因此需要比他们走得更远些,需要研究作为神话的基础的事实,需要对《伊利亚特》的传说、赫西俄德的《神谱》和《创世记》的故事作同样的批评。
一、关于人的创造的两个故事
圣经的注释家指出《创世记》包括着关于人的创造的两个故事,这两个故事完全不是互相补充的,而相反地是彼此矛盾的。
第一章说上帝(Elohim)“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I.27)。并且他对他们说:“看哪!我将遍地上一切结种子的菜蔬和一切树上所结有核的果子全赐给你们作食物”(I.29)。因此他给他们权利毫无例外地吃一切的果实。
第二章说到这件事又是另外一个样子。“耶和华上帝用地上的尘土造人”(II.7),把亚当,这个名字实际上是指“土地”,安置在伊甸园里,并对他说:“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II.16和17)。然后耶和华上帝用亚当的肋骨造成他的妻子夏娃,正像朱庇特从自己的胯股中放出巴克科斯,而从脑壳中放出密涅瓦一样。照这个故事来看,人不是照上帝的模样创造的;可是一旦他吃了禁果,耶和华上帝说:“那人已经与我们相似”(III.22)。
在第三和第四章里记载着亚当和夏娃的不听话,他们被逐出伊甸园和亚伯的被杀;然后在其中列举了该隐后裔的家谱。第五章继续讲中断了的故事。它一点也不讲伊甸园、夏娃的创造,亚当和夏娃违背上帝教训而犯罪和该隐和亚伯的出生的事,而重新说到亚当,他既是男人又是女人,活到一百三十岁而“生了一个儿子,形象样式和自己相似(因此,也是雌雄同体的人),就给他起名叫塞特”(V.3)。故事以数说从亚当到夏娃的无数世代而结束。
从第二、第三和第四章我们知道在地球上除了亚当和他的儿子之外,还住着其他的人;河流和各种地形还在亚当创造之前就已获得名称;已经知道金子,使用金属,铸剑,驯养家畜和耕地,——一句话,标志着十分高的文化的许多东西,然而在故事提到的这个时期,亚当和夏娃像站在发展低级阶段的野蛮人一样,都是赤身露体的并且完全不意识到自己的裸体。因此他们不能理解他们因为吃了禁果而获得的“善恶的认识”究竟意味着什么。旅行家实际上指出:生活在同样裸体的和无知无识状态中的野蛮人不懂得恶的、坏的、正义的和相应的概念的抽象表现法。
上面提到的第二、第三、第四三章显然是后来放进去的,它们的产生应当属于另外一个时期,和第一、第五两章产生的时期不同,因为这两章所讲的又是另外一个时期的事件。因此不应该把《创世记》的头五章看作一个整体,而应该把它们分作两组而分别地加以研究,我们在以后的叙述中将这么做。在用我们有关原始民族的知识去解释它们的时候,我们便能了解它们所讲的神话的意义。
二、关于亚当这个男女合体的人的神话
《创世记》第一章和第五章没有提到女人的存在。亚当和他的后裔一直到诺亚都是依照上帝的模样和类似的模样造出来的,他们同时是“男人兼女人”,享年特别长,活到一百岁以上才生孩子,达到几百岁之后才死。诺亚活了五百岁,那时他才生了三个孩子;在亚当的所有后裔中这三个儿子的名字只不过在说到他们的故事中提了一句。
犹太教牧师毫不犹豫地承认亚当是雌雄合体的人。十二世纪的摩西·迈蒙尼德和十七世纪的玛拿西·本·以色列这两个著名的犹太人的神学家都断定亚当的躯体也像被赫尔墨斯和阿佛洛狄忒所生的赫马佛洛狄忒斯的躯体一样同时是男人又是女人,而男人和女人的躯体是肩膀连生的。假如逐字逐句去推敲圣经原文,那么无疑地最初的一对人曾经是同样形态的。柏拉图已经描写过雌雄合体的人种,他们有四个手和四只脚,一个脖子上长了两个头。肢体的双倍数目使他们如此有力量和傲慢不逊,竟敢于同奥林普的神打仗。朱庇特开始想消灭他们,但是后来软化了,满足于把他们每个人分成为两性。在这两性的每一性中间仍然保留着与另一性结合的强烈的要求,照柏拉图的意思,正是在这中间需要去探求爱的起源。
在古波斯的密特拉教中也遇到第一个人的雌雄同体的性质的观念。它教导说雌雄同体的人是从生命之树中产生出来的,从这个人中,从他分裂为两性之后,就形成男人Meschia和女人Meschiana,这是人类的祖先。关于第一个人的两性性质的神话还可以在大多数的民族中间找到。
现代的亚述学家莱亚德确定在前亚细亚的宗教中存在着许多雌雄同体的神,而由此得出结论说,人最初把神想象为雌雄同体的。可是他从亚洲的瓦片和纪念碑上发现其形象的那些雌雄同体的神不属于某个野蛮的民族,而属于已经掌握着高度发展的文化的民族,他们住在城市里,知道文字,懂得耕地和金属加工等等。另一方面,如众所周知,在埃及和希腊的万神殿中的聶夫或宙斯(虽然只限于这两个神)最初被塑造为赫马佛洛狄忒斯的(双性的)形态已经是在他们被塑造为单性人[1]的形态来敬奉很久之后的事。同时属于两性的神包括在另外的神话系统之内,它比那种把第一对人想象为赫马佛洛狄忒特型要晚出得多。叙述这种见解的论据将使我们越出本文的范围。
因此,我们暂且把同时属于两性的神搁下而提出问题:这种最初的、双性的人意味着什么?亚当的这种不平常的长寿意味着什么?在这些不现实的东西之后是否隐藏着某种真实的东西,而这又是什么?
摩尔根在自己的划时代的著作中指出,在处于发展低级阶段的野蛮人中间(我们拥有这方面的资料),性交发生在部落内部。部落,用麦克伦南的话来说,是“内婚”。同一部落成员之间的性交只是后来才受到禁止。为了预先防止内婚群内部母与子、父与女之间的性交,他们被分为四代:祖父代、父母代、儿子代和孙子代。同一代的一切成员被认为是兄弟和姊妹,是比他们更长一代的儿女和比他们年轻一代的父母。同一代的一切男人和女人之间,就是说兄弟和姊妹之间允许性交,反之,不同代的成员之间则加禁止。[2]然而在更远的历史时期母与子、父与女之间应当也是允许发生性的关系的,某些传说和宗教仪式可以作证。在印度,梵天同自己的女儿娑罗室伐底结婚;在埃及,阿蒙以成为自己母亲的丈夫而骄傲;在《伊达》里,奥丁是自己的女儿弗里基的配偶;在波斯的古波斯教的僧人为了生出祭司长而实行同族的乱伦。
实行内婚的部落是雌雄同体的,因为他们的成员为了结婚无须乎到族外去找寻妻子和丈夫:这些野蛮人所生活的条件必然导致同一群的成员之间发生性交。
像成群结队的动物一样,原始部落的男女成员任何时候也不会彼此遗弃;他们一块游荡,一块打猎,一块吃,一块睡和一块战斗;他们没有家畜——除了有时有狗之外——,不论是什么样的文化一点也不知道。因为他们只靠狩猎、捕鱼和捡拾浆果、果实和块根为生,所以为了获得食物,他们有必要限制自己的数目为四十至五十人,像野马成群那样。一旦达到这个数目,部落就分成两部分,每一部分在继续增长时又再分裂。所有在这种分裂中产生的小的群都有同样的名称,有时另外还加上特别的名称;这些小群在一定的时期集中在一起,以便一块举行某种宗教仪式。这些由四十至五十人组成的部落形成一个整体,生活和行动像一个人一样,他们有多少张面孔,他就有多少个头,而手脚的数目又多一倍。希腊神话对这样的部落用百手(hekatoncheiros)的形象加以拟人化的描写,这个有五十个头和一百双手的巨人是地母盖亚和天父乌拉诺斯所生,这两个神比宙斯和奥林普的十二位神辈份都高,被埃斯库罗斯称为新神。这个事实,即人的头脑代表着像一个人一样地生活在一起的个人的群的整体,看来是十分自然的。举例而言,按对分制耕种封建主土地的农民公社在中世纪习惯法的有眼力的注释家戈伊·柯基尔看来,是“由许多成员组成的统一体,这个统一体虽然彼此分开,然而由于兄弟情谊、友爱和经济的依属而组成一个整体”[3]。
犹太圣法经传学者肯定说亚当是巨人,上帝应许那些害怕第一个人的天使的请求而使他变得驯服。无论如何他总是与普通人不同的,像泰坦神一样,他是雌雄同体的和非常长寿。以上所说的两位学者同样都不能给我们解释这一点,而且据我们所知,谁也不打算对亚当的雌雄同体的神话作出合理的解释。照我看来,《创世记》故事中至今尚未被人理解之处,而玻里尼西亚群岛实行内婚的部落却给了我们一把钥匙。
野蛮的民族常常使用单数的名字来表示许多人的整个总和;例如在日本的多毛的和半野蛮的虾夷民族中“aino”这词既用来表示一个人,同时又用来表示许多个人的整体。不要把亚当的名字看成是一个人的专有名字,而应当看作是一个甚至几个野蛮的闪族部落的名字。圣经故事使我们有权作这样的理解,因为那里面说上帝“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I.27),而且说到第一批人是裸体的和像类人猿一样只吃果实。由上帝一代开始,亚当一代又生了塞特一代,由塞特一代又生了以挪士。所有这些世代都把传代的上帝认为是自己的始祖;其结果是这些世代的成员都自称是“上帝的儿子”,以便同其余的人,即那些只是人的儿女相区别(VI.1和2)。
亚当这一代是内婚的,就是像按照自己的“类型”创造了他的上帝一代一样,也像被他按照自己的“形象”所生的塞特一代一样,是由男人同女人组成的。这些同一世代的人们也像野蛮民族的部落一样,一旦变得过大的时候,就要分裂为四十人左右的小群,他们带着亚当的名称和在一定的时期集合起来举行宗教仪式。可是经过了相当长的时期之后,这是按照这些公共集会的次数来计算的,亚当一代的人们变得过多或者散布在过大的空间之内,已经不太可能集中在同一个地点。他们就决定分散开去,在至今一直存在的群之外又组成新的世代的群,取名塞特,它有另外的、专有的宗教崇拜(IV.26)和集中在另一地点。
上帝向亚当所说的那些话或许恰恰就是在这样分散时所宣布的神圣公式:“要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I.28)。应当指出,上帝赐给亚当作食物的只是植物(I.29)。
上帝创造的第一个人是“男人兼女人”,这种说法假定只关系到一个人,不论他叫亚当也好或叫上帝也好,反正都一样,这是没有意义的。可是假如把它联系到那些取名上帝、亚当、塞特、诺亚等等的内婚部落上去,那么它就异常精确地符合实际情况了。
野蛮人不知道自己的年龄,虽然有时也很懂得计数,例如会说某种事件或仪式在一定的时期内重复过多少次。他们用木棍上刻的刀痕或用绳上或皮条上打的结来记数目;一个结表示一,双倍的结表示一打。虔诚的天主教徒的念珠是结绳记事的残留。亚当、塞特、以挪士、诺亚等等世代的成员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岁,但是他们知道他们的公共集会的数目,这些集会大约一年中要举行几次。显而易见的,当落后的族长们的寿命被引用时,他们的年岁应当理解为那些可以与希腊的奥林匹克竞技会相媲美的公共集会的数目:这是用一种最自然的方法来说明“族长们”的非常惊人的长寿。
由上帝开始的一代一直到诺亚的时期始终保留着内婚制。可是就在这时期已经感到性结合的新形式的必要;“上帝的儿子”开始在自己的部落之外,在“人的女子”(IV.2)中间去寻找妇女。这个革新意味着风俗和习惯以及部落组织中的完全的革命;开始时遇到很大的困难,并激起上帝这个旧习惯的护持者的愤怒。上帝决定“消灭他所创造的人”;这个革新引起了流血的斗争,斗争又引起旧的部落的崩溃和实行新制度的新部落的组织。
诚然,从诺亚开始新的纪元;在他之前,上帝、亚当、塞特、以挪士、该南、玛勒列、雅列、以诺、玛土撒拉和拉麦都是按照后裔的一条单线一个生一个,这些后裔的名字是圣经告诉我们的;可是诺亚却是例外;由他起——通过闪、含和雅弗——就开始了三条线;这就是说诺亚的一代人就分裂为四个群,其中之一保留着诺亚的名字,而其余的就取了另外的名字。当澳洲的部落不再实行内婚制并开始组织为部族时,它们细分的小群恰恰为二乘得出的数目。同一部族的成员不能像从前那样彼此发生性的结合;例如甲部族的全部男人可以占有另一乙部族的全部妇女为妻,反过来也就是乙部族的全部妇女可以占有甲部族的全部男人为夫。甲部族和乙部族被称为婚姻部族。野蛮人就用这种独特的方法才得以阻止同母的兄弟和姐妹的性交;只是在很晚以后人们才禁止同父的儿女之间的性交。只是这个事实便足以证明单偶的家庭的最早的形式是母权制的、建立在母权上的家庭,它的存在在现在大概不会有什么怀疑。
大概就在这个时期,即禁止在群内性交的时候,粗糙的想象创造了雌雄同体的人,为了这样来描写仍停留在内婚制的群。
三、关于亚当和夏娃的神话
包括在圣经的第二、第三、第四章里并列为第一篇故事,即关于亚当和夏娃的神话,是许多传说的混合物,这些传说都是在往后彼此相继的时代里形成的,它们显然是在不同的国家里收集起来的。
好像为了掩盖神话的异己性,第二章是从前一章的概括开始。它重复着说,上帝在第七日完毕了“自己的劳动”并在这一天安息了;以后出现在舞台上的是耶和华上帝;说话和行动的就是他。让我们来谈谈上帝的这个双重的名称。
旧约的翻译者把上帝(Elohim)、耶和华上帝和耶和华的名称毫无区别地一律称为上帝。他们在这个问题上也像古希腊语学家一样犯了严重的错误,这些人用一个简单的“神”字来称呼乌拉诺斯、克罗诺斯和宙斯,好像他们是说同一个天神一样,其实这是属于三个彼此连续世代的神。耶和华本身就是一个单数的字;相反的,上帝(Elohim)是伊廉(Elyon)一词的多数,表示有力的、强大的;上帝这字的字根(El)意味着强有力的人,勇敢的人,英雄。米舍尔·尼古利亚发现旧约中帝王和法官也称为上帝。
可是还在1753年阿斯特纽克博士就依据对上帝和耶和华两字的不同的使用而得出一个结论,认为莫伊塞把两个不同的传说融合为一个故事。这个意见成了摩西五经本文的重要研究的出发点。米舍尔·尼古利亚则主张上帝教是以色列人的宗教的古代的多神教的形式,而耶和华教却是后者较晚的和更发展的一神教的形式[4]。完全可以确定,耶和华的崇拜比较晚出,因为在圣经上明明白白地说他是亚当的儿子——塞特所建立的(IV.26)。照英国的神学家的看法,耶和华是犹太人的民族之神,而上帝(Elohim)却是三位一体的上帝(God)的复数和普遍性的前驱。
在现时代完全有可能作出更现实的解释。只要对提到上帝这个字的某些地点一加比较便能看出多神教徒当号召犹太人时就使用它,而犹太人当与多神教徒说话时也用它[5]。看来这一点证明了雷朗非常恰当地比之为“野蛮人的神灵”的上帝是一切闪族人的部落的共同的神,而耶和华则为一个别部落的上帝,也就是像英国的神学家所设想的,是部落的或民族的神。事实上《创世记》第二、三章内说到耶和华上帝也就是说到上帝中名叫耶和华的一个,而在《列王纪上》的一处地方讲到叙利亚人认为耶和华是上帝的一个(《列王纪上》,XX.23和28)。
耶和华这个字是从动词“存在”而来的,既然它作名词使用,它就意味着“实际存在的东西”,“存留着的东西”;耶和华因此就是上帝,强的和有力的人,比别人活得更长久;他因而成了神化的始祖,对他的崇拜是由塞特奠定的。与耶和华常常作对头的那个巴尔同样是上帝之一,被某些其余的闪族人的部落奉为祖先。
从罗马的世谱借来的历史的例子明显地给我们指出耶和华一上帝两字联合的意义。柯尔内尼氏族分为四个分支,各有自己的名字:斯西皮昂、连杜尔、科斯和苏拉。例如说有某个人称为普不林·柯尔内尼·斯西皮昂:柯尔内尼是氏族的名字而相当于上帝的名字;斯西皮昂是四分支之一的名字,相当于耶和华的名字,他是一个分支的上帝,而普不林则是个人的名字。柯尔内尼氏族的每一系都有自己特有的始祖并且同时也有自己特有的祖先崇拜;然而所有四分支都承认他们大家共有的祖先,因此常常聚集起来,以便一起举行自己的崇拜仪式。上帝是所有闪族人的共同祖先;而耶和华,作为神化的个人,却只被闪族人的大家族的许多系中的一系所敬奉。
从神话所开始描写的那个时期来看,耶和华上帝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物质和精神的发展阶段;他们有了朝南的、栽种了树木的伊甸园,园里住有家畜和引大河灌溉;但是其中尚无“耕地的人”(《创世记》,II.5)。为了获得劳动者,他们就到亚当一代人,即上帝的分支当中去寻找,这些处于野蛮状态中的人们还是在森林中间游荡,像他们的远祖一样,这些人在他们看来正像“尘土”一样轻贱,这些人或许也像澳洲的黑人那样拿“尘土”撒在自己身上。虽然中世纪的封建主自称是基督徒和亚当的儿女,但是他们坚信他们是用比市民和农奴更好的材料创造出来的;耶和华上帝也是用同样的感情来看待自己的野蛮的同辈人。他们把后者引进自己的园里作奴隶,指给他们树木和牲畜,要他们好好“修理看守”(《创世记》,II.15),并且应许他们,除了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之外,所有园中种植的果子都可以吃(《创世记》,II.17)。当亚当和夏娃不听话,吃了禁果时,耶和华上帝就担心他们发生越轨行为而去“摘生命树上的果子吃,就永远活着”(《创世记》,III.22)。
禁止吃并认识树上的果子和担心亚当可能又去采摘生命树上的果子并且吃掉它们,需要作两种解释。
野蛮人的部族常取用动物和植物的名字,因为这些动物和植物被认为是他们的祖先而对于部族的一切成员都是神圣的。因此在埃及就常有这种情况,某种动物或某种植物在一个城市里是禁吃的,而在另一个城市里却心安理得地充作食料。在部族成员的住宅里和坟墓里都摆了被敬为祖先的植物和动物的雕像,这些植物和动物有时也用刺花纹的方法画在皮肤上。罗伯逊·史密斯,剑桥大学阿拉伯语的渊博的教授,在他的关于阿拉伯人的血统关系的论文中引用了一长串的阿拉伯的部族,他们即使在进入历史时期之后还取用他们认为所由发源的动物和植物的名字。[6]
《创世记》所说到的生命树显然就是那种被敬为神化的祖先的植物,像密特拉教认作人类起源的一种叫做“拉伊瓦”的树一样。在迦勒底人的坟墓上常常有树的形象;巴比伦人和亚述人崇敬柏树,他们把柏树刻在各种纪念碑上,由两个神守护着,很像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乐园之后,通生命树的路就被举着出鞘的宝剑的司智天使守护着(《创世记》,III,24)。既然耶和华上帝自己不吃生命树上的果子,那么,很显明的,他们也禁止自己的奴隶吃它们。
识别善和恶之树需要作另外的解释。
在澳洲当遇到面包树的果实歉收而受到威胁的时候,薯根和野生的芭蕉就被宣布为“禁忌”,就是禁止吃它们。假如感到母鸡和猪不足,假如在某海湾里鱼稀少了,那么在这地点的母鸡和猪就被宣布为“禁忌”。
“禁忌”本是为了一切人的利益而采取的一种措施,可是却造成了不同年龄、性别和阶级的人与人之间的特权。例如,还没有参加猎人和战士的行列的年轻的澳洲人是禁止吃鸸鹋肉的;在南洋的某些岛上,妇女不论在任何场合都不敢吃猪肉,——这是专为男人享用的特制的美味食品。克尼格在他的《澳洲旅行记》里说,他有一次看到一个年轻的奴隶因为竟敢去取用被宣布为“禁忌”之物的甜甘薯而被杀死。祭司加给“禁忌”以“卡乌泰”——玻里尼西亚的神——之名。宗教的禁止引起这样大的恐怖,以致人们即使偶然破坏了它也常常会判处饿死的惩罚。“禁忌”之风也存在于犹太人中间。罗伯逊·史密斯说,在《摩西五经》和在《利未记》里遇到对某些食物的禁止,以“不洁净”为理由,其实决不要以为它们是名符其实的“不洁净”,因为犹太人的“tame”这个字并非用以表示实际上不洁的东西,而是宗教仪式上专门的用语,它的意义完全与“禁忌”的观念相符合。
识别善恶之树被宣布为“禁忌”;在夏娃看来显得“样子好看和滋味鲜美”的果实是专为耶和华上帝享用的;吃了它们就等于破坏了后者的特权,等于把自己提到和他们一般高的地位,变成和她们一样的了;所以她们说:“那人(亚当)已经和我们相似”(《创世记》,III.22)。在这首诗中使用的人称代词“我们”明显地指出耶和华上帝不应该理解为个别的人,而是个人的总合,整个部族。亚当和夏娃从自己方面也以为变得像自己的主人一样了;他们因看到自己的裸体而害羞(以前裸体在他们看来是很自然的),而想穿衣服,像耶和华上帝那样。衣服是社会地位不同的外部标志。在伦敦的不列颠博物馆里有从尼罗河流域运来的而且保存得很好的古代壁画,上面描画着穿了衣服和挂满装饰品的显贵的埃及女人,有完全赤裸的、像犯了原罪以前的夏娃一样的女奴隶服侍她们。当美洲殖民地的黑人获得自由时,他第一件关心的事就是取得衣服和学习自己从前主人的举止风度。
非常值得注意的是亚当和夏娃摘下被宣布为“禁忌”之物的果实不是出于自己的主动。必须有第三个人干预,才使他们产生尝一尝禁果的念头,就是说想去摘下“禁忌”之物。《创世记》的故事在这里编进蛇的神话。
虽然蛇是爬行的动物,或者或许正因为它“用肚皮行走”,在人类的历史上它起了卓越的作用。它几乎到处受人崇敬;墨西哥人和埃及人都把它当作神看待;埃塞俄比亚的土人认为它是人类之母;东方学家断言说佛教不是别的,只不过是对蛇的变相的崇拜;雅典人喂肥阿克罗波尔的密涅瓦庙中的神圣的蛇;圣奥古斯丁说到信奉基督教的异教徒在自己的庙中养蛇;蛇听着牧师的召唤,就爬出洞来舔信徒进圣餐的食品。我们从吕基安得知希腊人为纪念亚历山大大帝而兴修庙宇并给他献牺牲,因为他的母亲奥林比亚同蛇结了婚,所以他是蛇的儿子。在印度蛇阿伊是印特喇(旧世界之父)的敌人,波斯人的恶神阿里曼作爬行状并被描述为两足蛇的样子。
在《创世记》里说“蛇比田野一切的活物更狡猾”(III.1);希腊人认为蛇有作预言的本领;卡山德拉及其兄弟埃伦从一条蛇学得洞察未来的能力。历史学家约瑟夫和他的犹太人的同乡一起认为蛇有说话的能力并且常常同亚当说话,但是因被上帝惩罚而剥夺了语言。巴拉柴尔斯则认为蛇虽失掉了语言却没失掉自己的智慧,并且认为一切爬行动物都保有自己对自然的深奥的秘密的知识。
不言而喻,所有这些惊奇的特性也多少慷慨地赋予其他的动物,甚至植物。原始人朴素地把自己的特性加在他周围的一切事物之上;他不能把自己和它们作出任何的区别;它们的生活,感觉,思想和行动完全同他一样。因此他就认为它们是自己的祖先并且相信死后他的灵魂就依附到动物、植物和甚至无生物的身上去。需要经过很长的发展过程才能使人达到把自己同动物和植物区别开来并且达到“人为万物之灵”(genus homo)的意识。自然科学的最新的过程又重新使人和动物界互相接近。
关于蛇的神话的最简单的和多少最自然的解释可以从路德时期的德国圣经的最朴素的插图上看出;我们看到那上面画的夏娃是同一条有人头的蛇在谈话。在埃及的万神殿中有时塑了人身兽头的像,有时又相反地塑了兽身人头的像。莫伊塞和犹太人走出埃及时不论如何总认识这样的塑像。其实,为了把人同动物结合成一个生物不一定需要住在埃及。那些认动物为祖先的野蛮人和半开化人取它们的名字并且在举行某种崇拜仪式的时候还戴上描绘了这种动物的头或身子的面具。而蛇则属于那些最常被选作祖先的动物之列。罗伯逊·史密斯说,许多阿拉伯的部族都取了各种蛇的名字。因此,大概正是这种蛇的部族的成员相信亚当和夏娃起来反抗耶和华上帝,反抗自己的上帝和主人——乐园的所有者。只有承认这个,才能理解耶和华上帝向蛇说的话:“我又要叫你和女人彼此为仇,你的后裔和女人的后裔也彼此为仇”(《创世记》,II.15),就是说,我要叫你们的两个部族之间大动干戈。
在埃及当俘虏的时期,以色列人因为吃了只供他们的上帝享用的果子,无论如何总是经常要受到严厉的惩罚的。这种惩罚同罗马所做的一样,就是把她们赶出园子,在这里的劳动是比较轻松的,而放到大田里去,在那里她们的劳动就要繁重得多。耶和华上帝对亚当说的话这样才能解释:“地必为你的缘故受咒诅,你必终身劳苦才能从地里得吃的。地必给你长出荆棘和蒺藜来,你也要吃田间的菜蔬,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创世记》,III.17、18、19)。很可能当初是一件或者几件类似的事情作了神话的基础,后来才添枝添叶加上其他的细节。此外,像“辨识善与恶”这样抽象的话出自埃及的祭司之口远比出自闪族的半开化人之口更要适合得多。
关于最初的人们不听话和陷入原罪的神话,从宗教观点来看,为了解释人类的灾难的来源自然可能是非常重要的,正如它的翻版关于含族的神话一样,这神话为整个种族受奴役作辩护;可是从历史的观点来看,它的价值并不如它的某些个别的细节那么大,而对这点一直还很少为人所注意。
《创世记》第二章第二十四节诗说:“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合成为一体。”因此,妇女没有遗弃双亲,也没有像露菲一样说出有失尊严的话:“你到哪里,我也到那里;你住在哪里,我也住在那里”;“你的人民也将是我的人民;你的上帝也将是我的上帝”。由此可见妇女还没有处于对男人的依属地位。可是第三章第十六节指出妇女的地位完全变了;实际上耶和华向她宣布,现在“她的意志将服从她的丈夫的意志,而他将是她的主人”,就是说男人现在成了家庭共同体的首脑。
上引的两节诗证明在家庭内部进行了完全的革命。希腊神话的研究使巴霍芬相信在父权制的家庭之前必定有过另外一种家庭形式,在这种形式之下妇女统治着男人,男人的意志,用圣经的话来说,从属于妇女的意志。摩尔根根据自己对印第安人的习惯多年观察的结果也达到同样的结论。哪里存在着母权制,那里的妇女就留在自己的家庭里,在自己的部族里,而男人就应当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在犯原罪之前,夏娃是女主人(despoina),如斯巴达人所称,在他们那里还长期保留着原始的习惯。这就是为什么诱惑者找到她;亚当“听她的话”,她吩咐他而因此为所犯下的罪行受到双倍的报复;她失掉对男人的统治权并且受到肉体上的惩罚:加她以生儿育女的苦楚。
罗伯逊·史密斯认为夏娃的名字指出那种建立在母权基础上的家庭;他认为夏娃的犹太名字“Hawwa”是由“hagg”这个最初表示与母方的亲属关系的字改变辅音并增加阴性字尾而形成的。此外,我们在圣经里还可碰到母权制家庭的其他遗迹。当亚伯拉罕委托自己的老仆人去给自己的儿子找一个妻子的时候,仆人回答他说必须让以撒迁移到他的妻子的国土去(《创世记》,XXIV.5)。参孙的妻子,是非利士人的女儿,一直都是住在自己的人民中间,而参孙反倒去访问她(《士师记》,XV)。在我们的时代,丢维尔发现了在杜亚勒吉人中间还存在着母权制的家庭,但已达到自己发展的最后阶段。
关于夏娃是在犯原罪之前由亚当的肋骨生出来的这种说法是非常落后的。类似的神话只有在父权制的家庭产生和妻子移居到自己丈夫住宅的时候才能形成,这时候妻子同丈夫就出身说已经是不平等的,人格上也是不平等的,而是他的从属者,他对她像对自己的儿女一样握有生杀予夺之权。按照罗马法的规定,妻子在家庭中的地位相当于女儿的地位(loco filiae),以致她由于法律的虚构而变成自己的儿子的姊妹。表达妇女从属于男人这样一件事实,闪族人的极其简单的头脑曾经采用了比法律的公式之所为更加粗野,也可以说是更加感觉得出来的形式;因此他们才设想妻子是用自己丈夫的肋骨制造出来的,正像婴儿之出自母体一样。
但是假如妻子不是从自己丈夫的身体上产生出来,那她无论如何也是从他的钱袋中生出来的;在父权制的初期,男人给自己买妻子或者通过礼品,像以撒那样,或者通过用她长年劳动,像雅各那样。荷马把alphesihoia(牛的持有者,因为人们拿女子来换牛)这个形容词采用于年轻的女子;在许多语言里“订婚”意味着“作抵押”。既然家长对自己的子女握有生杀予夺之权,他就把这个权转交给自己的女儿的购买者,即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从这时起就获得了对她的为父之权。为了从外表上来巩固夫权,后者就把自己的妻子收为义女并且以女儿的身份将她引进自己的住宅;在《创世记》里说夏娃是用肋骨制造的这个故事无疑应当看到妻子被丈夫假定的收为义女,这种风俗在闪族人中间在父权制存在的初期就已经流行了。
四、关于该隐和亚伯的神话
这个神话从拜伦时代起就成了对撒旦的个性进行诗意加工的最受喜爱的题材,其特点是自己的完整性;但是,这个神话所讲的个别部分,即非外国来源的部分显然是在闪族内部或者至少是在某个与定居生活和农业格格不入的游牧民族的内部产生出来的。
西西里的狄奥多罗说,在他的时代游牧的闪族人中间曾用死的威胁来禁止种小麦、植树和盖房子。犹太人在自己历史的某个时期里曾经培养对农业的强烈仇恨,因为农业使游牧生活不可能并迫使畜群远远地离开耕作过的土地。一切土地的种植对于游牧民族都是意味着放牧权的限制;这种权利在他们看来是所有权利中第一位的和最重要的。
《创世记》告诉我们亚伯兰和罗得曾不得不分开,因为他们的牧人经常为水草争吵不休;因为同样的原因以扫同雅各也不得不分开(XIII和XXXVI)。牧人和农人之间的争吵和冲突应当更频繁,因为后者认为阻止畜群接近他们耕种了的土地是自己无可争辩的权利。大概在这样的一次冲突中农人该隐杀了牧人亚伯,因为亚伯的畜群折断了他的篱笆和损坏了种籽。
《卡勒瓦拉》,芬兰民族的史诗,讲到一个兄弟相残的故事,这故事的描写就其残酷性一点而言或许给我们指出《创世记》所避而不谈的东西。
“乌姆塔莫的山羊吃了卡莱瓦种的燕麦;卡莱瓦的凶狗咬死了乌姆塔莫的山羊。乌姆塔莫大怒并且用死来威胁自己的兄弟卡莱瓦。他发誓要毁家灭舍,杀死其中的成人和小孩,消灭一切居民和全部烧光。于是他就来武装自己的人:身体强壮的给剑,弱者和小孩他发给长矛,然后送进流血的战斗,就是投入反对同胞兄弟的生死战争……他们到达了地点……他们把卡莱瓦的人剁成肉块,屠杀了强的一代,烧毁住宅并使之成为不毛之地。唯一逃出了死亡的是一个怀孕的妇女。”
游牧民族的上帝当然一定会保护牧人而反对农人,耶和华正是这样做的。“耶和华看中了亚伯和他的供物;只是看不中该隐和他的供物”(《创世记》,IV.4和5)。
亚伯的被杀应当报仇。但是流血的复仇,——这种在人类头脑中产生出来的最初的模糊的关于正义报复的概念,——不可能在生活中严格实行,因为这是关涉到同一家庭成员,同一部落成员的事情。由于野蛮人和半开化人的简单的和确定不移的逻辑而放弃这样做的原因是很简单的;所有氏族成员都是发源于共同的部落这个母亲,在每个人的血管里都流着同样的血,流这种血在他们看来是最大的罪过,假如犯下的话。野蛮人在一怒之下可能杀死自己家庭的成员,但是他任何时候也不会故意去用自己氏族的血玷污自己,甚至为亲属的死报仇而流血也是不行的。放逐,这是原始人加在那被剥夺了自己部族成员生活的人身上唯一的惩罚。假如凶手是属于别的部族的,那么流血复仇就得严格实施:以血还血,以死还死。
但是就是放逐也是一种可怕的惩罚。遭到放逐的人到处游荡;没有栖身之所,成为如古代萨克斯人说的“游荡的狼”;他在被逐的部族周围的那些部族面前是受不到保护的。当该隐知道自己的命运时害怕得发抖而且哭了,他痛苦地诉说:“我的刑罚太重,过于我所能当的。你如今赶逐我离开这地,以致不见你面,我必流离飘荡在地上,凡遇见我的必杀我”(《创世记》,13和14)。
野蛮人像野兽一样迫害一切在自己土地上碰到的外来人。美洲的印第安人把这种外来人割去鼻子,送他回去见他的部族的首领,而且通知说假如第二次捉到的话,他们就要削他的头皮。该隐向他哀求的那个耶和华,也就是作为部族酋长会议的代表耶和华,并不想把杀兄弟者处死,于是“就给该隐立一个记号,免得人遇见他就杀他”。他甚至恐吓说“凡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创世记》,IV,15),这就是说,该隐一个人的死要用另外七个人的死来抵偿。耶和华给该隐做的记号成为他的护身符,这才可能在部落周围有人住的领土上行走而达到伊甸东边的放逐地挪得之地。
在挪得之地该隐定居下来,建造了一座城并成了新的一个系统的祖先。他的许多后裔由于隔代遗传又回到游牧生活去,而其余的则沿着他们的始祖开辟的道路前进。其中之一叫土八该隐的发明了“打造各样铜铁利器”的技术。农业和金属加工以及建筑城市的技术使该隐一族变得这样强大和令人恐惧,以致他的第五代的后裔拉麦骄傲地夸口说谁要伤害他,他就要给以七十七倍的报复。游牧民族的上帝耶和华满足于简单的报复——“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恐吓的时候,他也只要求用七个人的死来抵偿一个人的死。
被资产阶级的诗人这样混乱地理解的关于该隐的神话标志着农业战胜了游牧的生活。
(拉法格著,王子野译《宗教与资本》,三联书店1963年版)
注释:
[1] 小谢波利摄的“埃及的万神殿”的一张表描写努姆,这个被全埃及所敬奉的大萨伊斯女神,有着男性的生殖器。莱诺的《神话博物馆》第三卷刊载了前亚细亚的奖章的照片,那上面的宙斯长着妇女的乳房。圣奥古斯丁引用的古拉丁文的诗称朱庇特是养育者(Ruminus),“神的父亲兼母亲”。
[2] 兄弟姊妹之间的性交在一切民族中都是通则:希腊人称朱诺同她的兄弟朱庇特的婚配是神圣的婚姻(hieros gamos);克里特人为了纪念古风,每年一度庆祝神圣婚姻的节日。
[3] 戈伊·柯基尔:《尼雅尔危安(法国的州)习惯法的问题和解答》。“Bourdelage”是耕种别人的大地产的一种制度,与对分制(métayage)差不多;地主取得收获的一部分:十二分之一,八分之一,六分之一等。霍姆在自己的《农村公社》一著中指出这种制度在英国和苏格兰还盛行。
[4] 米舍尔·尼古利亚:《关于圣经批判的研究》(1862年)。
[5] 据多神教徒说,恰恰是上帝把以色列人从埃及人的奴役之下解救出来(《撒母耳记上》,IV.18)。当约瑟必须在法老面前作预言的时候,他说到上帝(《创世记》,XIV.16)。当大卫去求摩押王保护自己的家庭时,他使用上帝这个字(《撒母耳记上》,XXII.3)等。
[6] 罗伯逊·史密斯:《古代阿拉伯的血统和婚姻》,1885年。
感谢 先知在1917 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