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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贞洁的受孕的神话

——比较神话学纲要

拉法格

(1892年)



一


  在那篇发表在《社会主义评论》杂志上的《关于亚当和夏娃》的著作里以及在另一篇刊载在一种伦敦的杂志(《泰晤士报》,1890年9月份)上的论文里,我试图根据有关原始社会的不久前的研究成果来解释关于亚当和夏娃的圣经传说和不好懂的荷马的形容词“triogeneia”,“tergenata”——被《伊利亚特》和奥菲士教的赞美歌献给帕拉斯·雅典娜的三次生产说。

  在现在的这篇论文中,我打算用同样的方法来解释关于神的母亲——处女玛利亚的基督教的传说。

  首先在我们面前提出一个问题:基督教是否是吸收关于贞洁的受孕的神话的唯一的宗教?

  这神话在地中海沿岸居住的主要民族中间都可碰到,更确切一点说,类似的神话在一切民族中间都可碰到。

  三个希腊的女神——朱诺、密涅瓦和狄安娜[1]都有处女(parthenoi)的绰号。虽然如此,朱诺有几个儿子,而密涅瓦这个无可比拟的处女却做过许多次母亲。依照西塞罗和亚里士多德的说法,她给了阿波罗这个父亲的靠山(patroos)以生命。火神是她的配偶,更确切些说,是她的凌辱者,他靠暴力手段占有她,这决不妨碍他让她分享自己在雅典卫城的庙宇;为了尊敬密涅瓦和火神而举行神灯节(火炬赛跑)。

  尼普顿,作为海之神,允许自己有大量的暴力,雅典的女神就是这种暴力的牺牲品之一。但是土地是这样的殷勤并在自己的肚子里生出密涅瓦和尼普顿的儿子——埃里赫托尼亚。可是有了儿子并没有阻止密涅瓦仍然带着“处女”的绰号:她在卫城的庙宇,埃雷赫台扬,是献给密涅瓦这个处女母亲(Metri partheno)的。她甚至是无数妇女的保护女神,被她保护的妇女的数目,无论是在古代希腊的民族当中也好,或者是在澳洲人中间也好,都是非常之大的。在斯菲里岛上被尼普顿侮辱过的阿埃特拉给密涅瓦这个女诱惑者(apaturia)建筑了一座庙宇。当赫拉克勒斯战胜了亚马孙女王时,他将从她身上扯下的腰带献给密涅瓦。特洛曾的新嫁娘在自己结婚的日子都要把自己的腰带作为礼品献给密涅瓦。

  照希腊人的观点,处女的概念和母亲的概念不是彼此矛盾的。往下我们将看到处女母亲这个概念是用在那种没有男人参与而当了母亲的妇女的身上,正像处女母亲玛利亚所发生的情形一模一样。但是在最古的时期这不过表示妇女都要做母亲而不必出嫁。埃斯库罗斯的《复仇神》中有的地方也说明这种看法,在那里密涅瓦说:“男人我是爱的,但是不结婚”。在希腊没有出嫁的妇女的儿子称为“处女的儿子”(parthenius)。妇女既然没有出嫁,她就被认为是处女。

  “神的伟大的母亲”在前亚细亚曾受到尊敬而且对她的崇拜在公元前已经传入意大利,她也像密涅瓦一样是处女母亲。尤利安皇帝说:“神的母亲就是那个生养儿女并同伟大的朱庇特有密切联系的女神:就是她同万物之父一起生养儿女和生出生物;这个没有母亲的处女,其所以同朱庇特占着平列的地位,是因为她确实是神的母亲”。以下我们将看到,伟大的朱庇特占着一个比她卑微得多的位置,他不是她的丈夫,他是她的约瑟。虽然经过了许多代,“神的母亲”仍然是处女,就因为她没有出嫁。

  如摩尔根所说,处女母亲的观念大概产生在对偶婚姻代替群婚和氏族婚姻的时候:依照当时的看法,妇女即使当了母亲,在没有进入一夫一妻制婚姻之前,都被认为是处女。密涅瓦和“神的母亲”属于最古老一辈的神灵,是那个时代希腊人和弗利季亚人的女神,那个时代的婚姻风俗也同(现代的)玻里尼西亚的民族的风俗相似。往后,无疑地,“处女母亲”这个说法获得了另外的意义而用来表示“没有男人协作的母亲”:朱诺感到很骄傲,因为她没有靠男人而怀孕生了曼斯和赫巴。当她自夸她自己生了密涅瓦时,她经常也是这样回答朱庇特的。

  伊西斯,伟大的埃及人的女神,在自己的门前写上自豪的题词:“我是果拉王的母亲,没有人能提得起我的连衫裙”。

  假如我们从地中海转向遥远的北方,转向芬兰,在那里我们也会找到同样的神话。在《卡勒瓦拉》这部芬兰民间故事诗中说到三个处女,她们靠空气受胎。伊士纳塔尔这个“美丽的处女”唱道:“我是妇女中最年老的,我是人类的第一个母亲,五次作妻子而六次当新娘”。虽然如此,她始终是一个处女,只有离婚才使她满足,以便重新再作处女。阿尔戈斯的居民相信他们的“波利亚达”(城市的女护神)朱诺每年都要在卡纳托斯的泉水中洗澡,为了使自己重作处女。当希望离婚时就跑到卡纳托斯的泉水中去洗澡可能是阿尔戈斯妇女的风俗。

  在这方面神的风俗亦如其它方面神的风俗一样,只不过是人的风俗和习惯的反映,证据就是世间的凡人也可能夸耀贞洁的怀孕的优越性。据《卡勒瓦拉》说,老弹唱诗人维伊纳莫伊宁是处女卢诺塔尔的儿子,后者又是伊尔玛斯的女儿,这个伊尔玛斯是英雄的母亲,是靠海受胎的。迦勒底王朝的最古老的国王之一名叫萨尔贡,据莱诺门估计,他大约生在耶稣纪元前三千年,他的碑铭写道:“我,萨尔贡,有威权的国王,阿卡德的国王。我的母亲怀我并没有我的父亲的参与”。

  贞洁的怀孕的优越性甚至也涉及母性动物。里斯的牝马,它比雪更白和比风更快,靠海岸边的西风而怀孕。北风对埃里赫托尼亚的牝马也作了同样的效劳。卡帕多西亚和其它地方的牝马也是靠这种奇怪的方法怀孕的。

  霍拉波罗告诉我们说,狮身鹰首的怪物,在埃及的象形文字的碑铭上是胜利的化身,同时又是母性的化身,因为在这些怪物中间没有雄性的,而雌性的就在向北风张开自己的生殖器时受胎。

二


  妇女的自负,认为她的种族的延续不需要男人,这就引起了后者的醋意,因此他也相信没有妇女的协作也能生儿育女。奥林匹斯山上的朱庇特从自己脑袋中生出密涅瓦。在圣奥古斯丁的《神的城市》里有一首沙兰的诗,其中把这个神称为“神的父亲兼母亲”。米拉萨的奖章把朱庇特雕刻成为一个有胡子而又有裸露的妇女的胸脯的形象。

  努姆——埃及万神殿的诸神之一,创造的参与者之一——用口吹开蛋,从中就生出普塔,星星的创造者。

  据亚历山大的克雷芒说,象形文字碑铭上的甲虫意味着“太阳”和“父亲”。霍拉波罗说:“它是一种由一个统一的生物中生出来的生物,因为它自己受胎而不是从母腹中生出来的。它是用如下的方法进行繁殖的:它抓住一块牛粪并用后爪把它卷起来,使成圆形、球形。这样当它做成了一个小圆球之后,就把它埋在地下……到二十九日它又把它掘出来并投入水中……这时从中就生出新的甲虫……甲虫是父亲的化身,因为单靠雄性就能生育,它是世界的化身,因为胚胎由以形成的小球有球的形式,同时它又是男性的化身,因为在甲虫中间没有母性的,埃及人就是这样说的”。

  受了剥夺妇女在繁殖种族中的重要作用的愿望的指使,男人相信在生儿育女当中妇女起消极的保护胎儿的作用。在埃斯库罗斯的《欧墨尼得斯》中阿波罗说出了男人的这种观点:“不是母亲生出自己的孩儿。母亲是种下的胎儿的乳母。父亲生育,母亲只是保护朋友的抵押品,假如神不干扰的话。我用以下的话向你说明生育:没有母亲也可以成为父亲。奥林匹斯山诸神之一的女儿没有在母亲的腹内睡过觉,就是这个的证明”。

  一个希腊神话指出男人和神用怎样的轻蔑态度来对待妇女在生儿育女中的作用。朱庇特、尼普顿(海神)和墨丘利(商业神)想奖励巴克科斯(酒神)的儿子爱诺皮翁,因为感谢他的殷勤招待,要求他说出某一项愿望。爱诺皮翁想有儿子。于是三位神为他们的宴席而杀掉的牛的一张皮上撒了尿,而后把它埋到地下去。九个月以后由这里就生出俄里翁(猎户星座),朱庇特带他登天。

  这些神话指出原始民族关于繁殖的概念是极端不明确的,特别是在历史发展的某一时期两性曾为了在生儿育女行为中所起的重要作用的光荣而彼此争吵不休。

  男神不满足于否认女神在生育行为上的协作,他们还模仿她们的形象、衣着和特征。他们打扮成女神的装束。在斯巴达有一个阿波罗,他穿着女人的服装和手里拿着亚马孙女人的双面锋利的斧子。朱庇特,奥林匹斯认为他穿了女人的衣服并没有降低自己的身份,正如各种奖章所指出的,在那些奖章上他被描绘为穿着有绦带的女人连衫裙和有女人胸脯的形象。他的象征性的鸟——鹰的出场必然补充由改装而引起的妇女的外形,赋予朱庇特以母亲的性质。鹰非常接近狮身鹰首的怪物,后者是母亲伊西斯的化身;当神话从一国传到另一国的时候,两种鸟,紧密地被中间环节——髭兀鹰——联结起来,很可能彼此有轻微的代替。鹰、狮身鹰首的怪物和其它猛禽的特点是在于雌的远比雄的更强和更勇敢。

  性的这种代替,其目的只是为了把女神赶出神庙。改装为妇女的男神胆怯地偷偷进入神圣的位置,在这里强迫人们崇拜自己,最后从这里把妇女的神赶出去。在希拉波利斯的神庙里朱庇特的塑像同朱诺的塑像站在一起,可是对他的崇拜意义较小,人们把牺牲默不作声地献给他,没有为庆贺他的妻子那样丰富地滥用的歌声和长笛的声音。当两个神像被人们带出神圣的围墙之外而抬上街的时候,女的神像常常总是走在男的神像之前。阿波罗在德尔斐神庙里,这神庙首先属于地神和她的泰坦女儿忒亚和福玻斯,取得了很大的胜利(埃斯库罗斯:《复仇神》)。在潘(森林、牲畜之神)教会了他预言的技术之后,他就出发往德尔斐去,杀死守护山洞的妖蟒,为自己取了福玻斯的名字并占领了乩坛。

  为了剥夺妇女在母权制家庭里的财产和崇高的位置,男人以及追随他们的神实际上是在弄虚作假,因为他想改变性别和搞假性。

  妇女为了报复对她们的权利和优越性的侵夺,因而为自己攫取了异性的特征。在塞浦路斯有长胡子的维纳斯塑像;男人把乔装为妇女的牺牲献给她,而妇女则把乔装为男人的牺牲献给她。圣奥古斯丁告诉我们说,在罗马人们敬奉长胡子的福尔图娜(命运女神);伊西斯和许多其它埃及的女神塑造成长了男性生殖器的形象。奥菲士教徒的赞美歌给予密涅瓦以“男的”和“女的”(arsen hai thelys)绰号。以色列人所崇拜的巴力也是两性的神,因此在七十士译本的翻译中,巴力时而用男性,时而用女性来表示。最后,神成了雌雄同体的东西,像兔子一样,据普林尼说,兔子是两性集于一身的。托勒迈斯的主教叙内修斯的第三首精神赞美歌说到无穷的精神:“你是父亲,你又是母亲。你是丈夫,你又是妻子”。

三


  教会的神父叶甫塞西以轻蔑的态度等待埃及人的“甲虫智慧”的崇拜,然而,关于处女玛利亚的神话只不过是尼罗河流域流行的神话的反响。

  奥西里斯在地上表现为阿皮斯(圣牛)。正如奥西里斯自己是由自己的母亲在没有丈夫协作之下生出来的一样,它在地上的全权代表也应当是由贞洁的母牛在没有公牛参与之下生出来的。希罗多德告诉我们阿皮斯的母亲是靠日光受胎的;据普鲁塔克说,她是靠月光怀孕的。象形文字的碑铭肯定阿皮斯的天上的来历,在孟菲斯的一块石碑的铭文上写道:“请对我仁慈一点吧,啊,活的阿皮斯,你是没有父亲的!”

  也像阿皮斯一样,耶稣也没有父亲,他是靠天上的光线受胎的。阿皮斯是公牛,但是代表神;耶稣是神,但是用羊羔作代表。奥西里斯常常被塑造为长有公羊头的形象。奥西里斯这个神取了阿多尼斯和阿提斯的名字便成了居住在地中海周围的民族的国际的神。他在犹太人当中以塔模斯的名字而家喻户晓,耶路撒冷的妇女在耶和华殿里为他的死而哭泣(《以西结书》,VIII.14)。

  叙利亚女神是在母鸽所孵的卵里从天上掉落下来的,对她的崇拜几乎普及各地。当她定居在弗利吉城时,许多原始的女神例如密涅瓦开始都住在森林和山洞里,叙利亚女神被称为“玛”,“玛”这词在叙利亚文是指“母亲”,也指“绵羊”。鸽子在基督教神话中所起的作用给传说添上亚细亚的色彩:在小亚细亚为了纪念塞米拉米斯和她的母亲德开托,人们非常敬重鸽子。

  变成基督教的新宗教是许多民族的神话构成的,这些民族的神话在罗马政权之下已失了自己的民族的独立性并且形成为五光十色的混合体。基督教学会了这许多不同的神话的象征,例如树木的象征;在埃及这象征简单地就是柏树,而在东方已经是一种特殊的形式——十字架。正因为基督教是各种不同的曾经流行过的神话的混合,它就可能被不同的民族所采用。

  在基督教产生的最初几个世纪,要把基督教同它学会了那些神话的其它宗教教派分开是困难的。在这方面的错误是很可能的。例如国王哈德良写信给一个司令官说:“你为我所夺取的埃及,我发现它是轻浮的和反复无常的……那些崇拜塞拉皮斯[2]的人是基督徒,而基督教的主教为塞拉皮斯服务……在埃及曾出现过一个总主教,一部分人说他是塞拉皮斯的崇拜者,而另一部分人则认为他是基督的崇拜者”。奥西里斯也像耶稣一样应当受苦难而死去,这才可以获得与其母亲同享世间凡人崇拜的光荣。

  因此,关于贞洁的怀孕的神话不是在基督教产生的第一个世纪发生的,它是最古老的神话之一。它形成于那样的时代,即当男人为了妇女的财产和在母权制家庭中的统治地位而力图迫使妇女服从于自己并为此目的而争夺妇女在生育行为中的重要作用的时代。可是妇女为了报复对她的权利和对她的职务的侵害行为因而断定说她在没有男人协作之下也能怀孕。

  当古代社会在自己的基础上发生动摇的时候,当父权制的家庭崩溃和希腊拉丁世界的妇女从几世纪以来加在她身上的夫权的压迫之下解放出来的时候,在这个时代,关于贞洁怀孕的神话又重新复活起来。母权制时代的妇女的宗教,这些女神统治男神的宗教一直保留在埃及和小亚细亚,它们又在那些男神早已推翻女神并且从她们手上夺去了她们先前的财产的民族中重新找到了基地。这也就是普罗米修斯预告朱庇特的那种报复,按照这种报复朱庇特被剥夺帝王的权杖和自己的尊荣地位(埃斯库罗斯)。

  但是胜利没有持续多久。妇女再度失去她们刚刚夺回的权利。基督教重新采纳了处女母亲的神话并给它以高度的尊敬,看来,这应当有助于妇女的解放的渴望,但是她背叛了妇女并成为压迫女性的武器。已经不再是向妇女争夺生儿育女行为中的重要作用了,而相反地试图夺去她作为人的身份。曾召开会议来解决这样的问题,即妇女是否是没有灵魂的低等动物。基督教会根据关于贞洁的怀孕的古代妇女的神话,大多数一致同意妇女也像男人一样是有灵魂的。

(拉法格著,王子野译《宗教与资本》,三联书店1963年版)




注释:

[1] 我使用拉丁的名字来表示希腊奥林匹斯的神是因为它们更为人所认识。可是我个人意识到用这些名字来表示他们是错误的,正如用同一个“上帝”的名字来表示犹太人的耶和华以及基督教的永久父亲和泛神论的形而上的本质是错误的。

[2] 据普鲁塔克说,大多数埃及祭司都“确认塞拉皮斯的名字是由阿皮斯和奥西里斯的名字构成的。他们依据那种认为阿皮斯是奥西里斯的最美的形象的学说建立自己的观点”(De Iside et Osiride)。



感谢 先知在1917 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