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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卖肠胃
拉法格
(1893年)
引子
多年前,查尔顿的一名员工曾将一份手稿交予我。这份手稿是该院一位住院病人在临终前托付给他的,病人去世时仍身着约束衣。该员工告诉我,手稿的作者埃米尔·德图舍实际上并未真正疯癫,他极有可能是奉上级之命被关押的——因为在监禁期间,他始终被单独囚禁,并由一名外来的特殊看守严加看管。
我至今仍保存着这103页手稿,其字迹透着病态的狂热,仿佛在匆忙且隐秘的昏暗环境中写成。手稿中的叙述异常离奇,令我一直犹豫是否应将其出版。然而,近年来精神病学家对催眠术和大脑双极性的研究揭示了诸多奇特现象,彻底颠覆了人们对意识、自由意志乃至人类个体性的传统认知。因此,我认为将埃米尔·德图舍的故事公之于众,或许能为生理科学研究提供一些有益的参考。
值得一提的是,沙米索、玛丽·雪莱、霍夫曼、巴尔扎克,以及近年来的贝赞特和里奇,都曾记载过类似的案例。医生们应当收集这些由可信人士见证的非凡事实,进行比较和研究,并将其与去除了超自然色彩的宗教奇迹联系起来。
在处理这份手稿的过程中,我不得不进行解码、梳理与拼接,但始终尽力保留这位“囚犯”(读者可自行判断此称谓是否恰当)——查尔顿疯人院的精神病患者——的原貌。我将他的叙述改为第三人称,并删去了过于写实、可能令非医学读者不适的病理描述。
一
正值12月,埃米尔·德图舍又冷又饿。街道的石板被白雪覆盖,星星在凛冽的寒光中闪烁;刺骨的寒风穿透最厚重的外套,逼得寥寥无几的行人加快脚步。埃米尔脸色发青,牙齿打战,浑身颤抖,站在切夫特的橱窗前,被耀眼的灯光刺得睁不开眼。一条5英尺长的鲟鱼在草垫上舒展着威严;几只白胖的乳鸽腿朝天空,无辜地露出臀部;斑鸠、秋沙鸭和文鸟被熏肉缠绕;鲜亮的苹果与华美的梨子裹着纸花边,慵懒地躺在铺着棉絮的篮子里。
一块庞大格吕埃式肉派,旁配银肠和带斑火腿,牢牢吸引了他的目光。肉派被剖开,露出粉红的肉,脉络中嵌着鹅肝,纹理间夹着松露。埃米尔瞪大贪婪的眼睛,咬紧三十二颗又长又尖的牙齿。这个可怜人已三天未进食:疯狂的饥饿在他内脏里扭曲、撕扯,绷紧他的颌部肌肉,嘴里满是唾液。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完全忘记了寒冷,凝视着那能平息饥饿、消除痛苦、让他体验尘世欢愉的神圣食物。一层薄玻璃将他与炽热的渴望隔开——一拳就能打碎玻璃,拿到那渴望的肉派;他只需转动门把,推开门,伸出手,抓起食物送进嘴里,让肠胃得到满足。但他始终僵在原地,用眼睛“饱餐”着美食,却让肚子的空虚愈发强烈。
懦夫!出于本性,野蛮人只要说一句:我饿了!就会直接拿起食物,吃掉。但对警察的恐惧,对公众道德义愤的忌惮,又让他四肢瘫软,压制了蠢蠢欲动的天性,毕竟这种行为被文明人群视为公然的罪行。可他有什么好怕的呢?他快饿死了,为了结束这折磨,他想到了自杀。
“活着有什么意义!今晚找到吃的,明天、后天,永远都要面对饥饿!既然生活只剩苦难,为何还要苦苦支撑!……结束吧!……饥饿的可怜虫,用眼睛享用你最后的晚餐吧!”
他在高烧中喃喃自语。
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高大肥胖,黑发黑须,脸浮肿,肚子大得几乎撑破了宽松的外套,纽扣勉强扣着,正仔细打量他。男人轻轻把手放在埃米尔肩上。
“你想自杀?”
“嗯。”他机械地回答。
“因为饿?”
“是。”
“你年轻力壮,正是我要找的人,跟我来。”
埃米尔以为遇到了贵人,立刻顺从地跟上。陌生人走进维福尔餐厅,上了二楼,进了一间私人包间,友好地请埃米尔坐下。桌上有一小块面包,饿极了的埃米尔立刻大口咬了下去。
“朋友,耐心点,保护好你的肠胃——这可是最宝贵的家底,等鸡汤来。”
埃米尔眨眼间喝完汤,牡蛎随即上桌。
“你吃得太急了!……用面包配奥斯坦德牡蛎简直是暴殄天物,得纯品原味。”胖子一口没吃,只是着迷地盯着他,像看管一件稀世珍宝似的指点着。
“慢些……别碰那些冷热交替的鹌鹑……留着配曼斯火鸡……别忘了还有龙虾沙拉等着你。”
像精明的骑师驾驭烈马,他调控着年轻人狼吞虎咽的节奏,想通过刻意的停顿与巧妙的放缓,延长这份快乐,让他细细品味每一刻。埃米尔几次想感谢这位奇特的恩人。
“别让谈话败了胃口,你不会常遇到这样的好机会。我愿意出一千法郎,甚至一万法郎,换你这样的好胃口。吃饭是终极天职,所有宗教都将其奉为神圣仪式:天主教最庄严的圣事就是圣餐。人应当在宗教般的静默中进食,聚精会神、全神贯注于杯盘碗盏、细嚼慢咽。教士们这些顶级美食家,在食堂里就必须鸦雀无声。”
“哎呀!我实在吃不下了……我得谢谢——”
“留到以后再说吧:我既不是自由思想的慈善家,也不是乐善好施的基督徒,不在乎你的感谢。你填饱了肚子,该听我说了。刚才你用能够融化火腿脂肪的炽热目光盯着切夫特餐厅的橱窗时,我就羡慕地想:要是我有这样的肠胃多好!金钱,我比犹太人还多,能买到智识与感官的愉悦,但我不屑一顾——胃口凌驾于理智与爱情之上。我为肚子而活,为肚子存在;只有吃喝时我才感到快乐,其余都是虚妄……我是姓施,这足以说明我的财富有多惊人。我数不清自己的百万家产:三十二岁时,我已是煤铁之王。我能沉醉于爱情的吻与野心的幻梦,能坐拥世间所有快乐,但我全不在乎,你听清了吗?人们追逐的快乐,我愿用厨师做的一顿晚餐来换——他是个机智博学的化学家,是我唯一爱戴与尊敬的人。耶和华赐予智慧的所罗门王,对人类与上帝失望,厌倦了生活的现实与理智的幻梦,喊出‘一切都是虚妄’,只是因为他只体验过爱情、理智与全能的快乐,却不懂餐桌的至高欢愉。爱情是什么?不过是可怜而短暂的快乐:它刚开头,‘嗒!嗒!’——转眼间,便烟消云散,消失得无影无踪!相比之下,吃喝的快乐几乎堪称永恒,能带来数小时的愉悦。普通人比所罗门还要明智:无论是非洲的黑人,还是中国的黄种人,都将鼓胀的肚子、圆如地球的肚子视为社会地位的显著标志。资产阶级,这个统治世界的阶级,我作为其中的权贵代表,早已摆脱所有脑力与体力劳动,专注于肚子的独家发展,造就了一群大腹便便的阶级。你知道这个世纪末最显著、最能代表我们时代的事实是什么吗?不是电话的发明,不是炸药的诞生,不是公社起义,不是色当失败,而是一枚小奖章。艺术家、学者、记者、哲学家、科学家——资产阶级中最精英、最优雅的一群人,特意铸造了这枚奖章,留给后世:在被围困、轰炸、浴血、弥漫着战斗狂热与饥饿嘶吼的巴黎,他们仍像往常一样吃喝不愁。要在周遭的苦难与痛苦中,如此平静自由地履行人类首要且最重要的职能,需要何等崇高的情操!印第安人,这些抽象的形而上学家,通过凝视肚脐这一人体中心,达到最神秘的狂喜。胃口是人类唯一的真神:为了满足它,人们耕种土地、横渡海洋。胃口是人类行动中永不断裂且始终紧绷的弹簧,为了填满它,人们将世界各地的物产汇聚到首都;它众多、贪婪且不断重生的需求与欲望,将世界各民族友善地联结……该死,我好像在演讲。这个话题总让我陷入空想,回到现实吧……啊!人类是多么可悲的动物!比世上其他生灵何等不完善、何等低劣:大自然像刻薄的后母对待他,没给他长颈鹿的长喉咙来慢慢品味酒香,没给他鸭子温暖且永不满足的肠胃来不知疲倦地消化;对待这所谓的万物之王,甚至比对肠虫、绦虫更苛刻——这些幸福的生灵沐浴在营养液中,通过所有毛孔吃喝,永不停歇!……人的肠胃是有限的,可悲地有限,更糟的是,我们眼大肚子小。但既然我的肠胃也有人类的弱点,我至少能通过购买他人的肠胃来扩展其能力,就像我的资本家同仁购买他人的美德与良知。所以我提议,你把消化能力卖给我,就像我的工人出卖肌肉力量,工程师出卖智力,出纳员出卖诚实,养育我孩子的保姆出卖乳汁与母爱。”
“这可能吗!”
“完全有可能。让你的肠胃为我所用,我替你进食,你便不会挨饿。那些道德家,这些不幸且阴郁的两足动物,总是严肃地教导人们鄙视他们所轻蔑的‘口腹之欲’之乐。你年轻且天真,容易陷入这种误区。将那注定让你劳作与贫困的肠胃卖给我,你便能以金钱换取被剥夺的快乐。我每月给你一千五百法郎。”
“可是……”
“别再可是了:觉得太少?那就二千法郎。想想看,若拒绝,你今晚不知何处安眠,明天不知何处果腹;而若接受,香榭丽舍的美女将在床榻上迎接你。”
德图舍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二千法郎!每月二千法郎,我同意!我需要做什么?”
“在公证人面前签署一份合同。别这样看我,我并非撒旦,天哪!我只是个普通人,与你无异。但无人拥有我的能力,我的知识远超常人。拿破仑一世的权力与达尔文的学识,都不能让他们一日饱食两餐,而我却拥有这神秘而珍贵的能力。19世纪,正如资产阶级伟大哲学家奥古斯特·孔德所言,是利他主义的时代。事实上,从未有哪个时代能如此彻底地利用他人。资本家对工人的剥削已达极致,连个人最独特、最内在的品质都能被用以牟利。资本家为保护财产,不再依赖自身勇气,而是依赖伪装成士兵的无产者的勇气;银行家消耗出纳员的诚实,企业家榨取工人的生命力,如同浪荡子利用街头的维纳斯。然而,尚有两种能力逃脱了资本主义的利他主义:女性的生育能力与消化能力。至今无人能将它们转化为商品,如同处女的纯洁、牧师的美德、议员的良知、作家的才智、化学家的智力那般可交易。实现这一奇迹者,将比查理曼大帝更伟大,比牛顿更博学,将是贫苦阶级的最大恩人。届时,富有的女人不必再为腹中孕育数月胎儿而痛苦变形,她可将受精卵植入贫苦女人的子宫,让这位子宫的雇佣兵用血肉滋养资本家的胎儿九个月;而富裕女人则能在贫困中稍作喘息,首次享受吃喝之乐。穷人不再惧怕可怕的敌人——饥饿:他可以养护自己的肠胃,这将是百万富翁追寻的至高福祉,连古希腊哲学都未曾发现。那么穷人靠什么谋生?——我掌握着让他人消化我所吃食物的有益技艺,这秘密我只会在临终前透露。”
“你在开玩笑。”
“不,亲爱的,让他人用肠胃消化我吃下的食物,归根结底,并不比通过电报在伦敦或纽约瞬间执行我的想法更神奇或难以理解。我没开玩笑,这是第一个月的二千法郎。”
施大财主与德图舍来到加巴里特律师的办公室。律师起草了一份措辞严谨的文件,两位交易方签字并画押。埃米尔·德图舍以每月二千法郎的价格,将自己的肠胃卖给施大财主五年,对方预付酬金。合同签订后,埃米尔喝下一种饮料,陷入沉睡。醒来时,他坐在和平咖啡馆,面前是两杯啤酒和一个傻笑着露出酒窝的胖姑娘。他以为在做梦,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金币叮当作响,饥饿感消失了——这一切都是真的。至于这个离奇夜晚的剩余时光,只有魔鬼知道他是如何度过的。
二
民谣有云:一切美好,一切新鲜。埃米尔·德图舍的新生活开端充满喜悦:上午十点,他感到食物与饮料进入肠胃,立刻像被狂喜笼罩的信徒。他并未吃喝,既闻不到气味,也尝不到味道,却要负责消化。他的肠胃以神秘的方式被填满,如同圣母玛利亚受孕,为约瑟夫带来小耶稣。
过主人的嘴与喉咙“吃”下的饭,要花两小时消化。他脑袋沉重,四肢乏力,一天中大半时间都在打盹,缓慢而痛苦地消化着对方吞下的肉与酒。约三点,他按合同条款去散步,缓解饱胀的肠胃。晚上,肠胃再次被填满,陷入蛇一般的麻木。这些海量食物并未让他健壮的农夫体质不适,其间他还趁机享受着贫困剥夺的乐趣:衣着光鲜,迷恋女色,吃着美食。
“我真的成了酒囊饭袋,”他心想,“我的生活,和一只每天被填喂,然后取肝的肥鹅没有区别;我无法品尝主人让我用肠胃消化的美酒佳肴。算了!那些失去嗅觉的人与我一样,而且这只会持续五年。在这段肠胃的苦役期间,我不仅能摆脱咀嚼的劳作与赚取每日面包的麻木焦虑,还能每年省下一两万法郎。那些一辈子被强制在矿井与车间劳作的工人,定会羡慕我的命运。”
他努力通过与其他雇工的工作对比来安慰自己,告诉自己这种奴役是暂时的,结束后他会攒下一笔钱,过上资产阶级的悠闲生活。
尽管他进行户外运动,也行风月之事,这种暴饮暴食的方式还是摧毁了他健壮的体格:他开始发胖,肠胃变得迟钝,情绪也陷入喜怒无常。每月领取酬金时,加巴里特律师都严厉斥责他,抱怨他与放荡女人彻夜厮混,让纵欲削弱了他的消化功能,损害了已被卖出的肠胃机能。他得把自己当作打长工的佃农,不能随心所欲支配时间与精力,必须按主人的需求安排。这时,埃米尔想到了结婚与田园生活。
“我要打猎、骑马、耕地,让肠胃重拾往日活力,从容承受老板的盛宴。”
他减少了寻欢次数,加强了体育锻炼。但随着肠胃功能增强、消化能力提升,主人塞进嘴的食物也越来越多。
公证人为他引荐了一位待嫁的年轻小姐,容貌秀丽,家境殷实,嫁妆丰厚。双方婚约条款商定后,正式安排了新人的会面。埃米尔将头发梳得油光可鉴,衣着整洁,满怀憧憬地赴约,心中幻想着自己成为地主,监管田间耕作与牲畜饲养的场景。然而,主人刚享用完一顿丰盛的午餐,仅过去三小时,按理应让雇工的肠胃稍作休息。但埃米尔一踏入未来岳母的客厅,便感到肠胃再次被填满。原来,主人因心情不佳,为求排遣,坐下后又开始疯狂地吃喝,吞咽的食物与酒水既多又急,接连不断。可怜的埃米尔难以承受,肠胃几乎要被撑破。他瘫倒在沙发上,浑身冒出冰冷且带有恶臭的汗水,恶心感不断涌上心头。他勉强振作,拼尽全力冲出客厅,在楼梯上将主人吞下的食物与酒水大口呕出。然而,肠胃刚稍有缓解,主人却又像服苦役的达纳伊德姐妹般,继续将“酒桶”填满。埃米尔弄脏了整座房子,羞愧地逃离,放弃了结婚的念头。
一日,主人品着西班牙甜酒,吃着杏仁;而德图舍此时正在朗尚赛马场的看台上,目睹马儿奋力奔跑,同时用肠胃消化主人吞下的酒食。突然,他失控了,冲散人群,撕扯女人的衣物,甚至扇了市政警察一巴掌;他醉醺醺地拿着小提琴,去喝主人所饮的那种酒。次日,他被带到法官面前。
“但愿我的酒鬼别再喝酒了。”他低声自语。然而,他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肠胃中的酒气翻涌而上,他再次陷入醉酒状态。在法庭上,他出言不逊,当场被判处两年监禁,罪名是藐视法庭。但仅三天后,他那神通广大的主人便将他保释出来。
德图舍的肠胃状况日益恶化,痛苦难当:那怪物每天进食四五顿,还时常酩酊大醉。为缓解这种折磨,埃米尔尝试效仿古罗马人的催吐方法,但每次吐完,折磨他的人立刻又会将他的肠胃填满。他的生活变得难以忍受,看到任何食物,哪怕是片面包,都会感到恶心。饱食者与无能者对人群、对所有有生命、会呼喊、能活动之物的厌恶,深深占据了他的灵魂。他逃离了人类社会和住所,独自栖息在田野中,只在夜晚外出,以避免遇到任何活物——无论是人还是动物;他日夜不停地消化着主人海量的食物。
对贫困的恐惧,这年轻时的忠实伴侣,阻止他撕毁合同,但他承认自己输了。哪怕是无饭可吃的日子,也比这可怕的劳作、这永不停歇的肠胃消化要好。他下定决心去见加巴里特,想解除合同。但公证人明确告诉他不可能:他还有三年的合约,哪怕累死,也得履行到底。作为安慰,公证人补充道:
“你抱怨自己沦为只会消化的肠胃,但所有靠劳动谋生的人都面临同样的境遇。他们只能通过成为他人利益的运转器官来维持生存:工人是锻造、钻孔、锤击、刨削、挖掘、纺织的手臂,歌手是发声、呢喃、吟唱音符的声带,工程师是计算、绘图的大脑,妓女是提供性爱欢愉的性器官。你以为我事务所的文员在抄写文件时会动脑子、会思考吗?哦不,思考并非他们的职责,他们只是机械地挥笔涂鸦。他们在我办公室里每天工作十到十二小时,从事这枯燥乏味的工作,患上头痛、胃痛与痔疮;晚上还得将工作带回家继续完成,仅仅为了赚取微薄收入以支付房租。振作点,先生,这些年轻人与你一样承受着痛苦,没有人能心满意足地说,自己一年的收入能抵得上你一个月肠胃工作的报酬。”
“可悲啊,可悲到极致:我甚至不能安慰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
“请铭记这一真理:在我们的文明社会中,穷人不再为自己存在,而是为资本家存在。资本家随心所欲或根据需要,驱使他们用身体的某个器官劳作。”
埃米尔·德图舍走出办公室,心情沉重。他像过去饥饿时那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从未感到如此悲惨——当下毫无快乐,未来毫无希望。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力气迅速耗尽,瘦得皮包骨头。他用肠胃消化的食物无法滋养他,只是穿肠而过,留下隐约的饥饿感与剧烈的头痛,几乎将他逼疯。
当他心灰意冷地游荡时,他那快活的主人却在大吃大喝,将重如铅块的食物塞进肠胃里。
“啊!多么痛苦!我遍体鳞伤,疲惫不堪,只想停下来安静地受苦;但那个买走我肠胃的刽子手,不断强迫我工作……只有死亡能让我安息。”
被痛苦逼疯,厌倦了生活,他沿着码头徘徊。河水吸引着他,他纵身跳入。被救起后,冷水让他镇静下来,他被送回了家。
第二天,一个体格健壮的小伙子给他送来施大财主的信,通知他从即日起至合约结束,由送信人看管。
“喂,小子,”监工粗暴地说,“我是你的工头,别耍花样,听见没有?你不再属于自己,你卖掉了肠胃,拿到了四万八千法郎,你有义务活着,没有权利自毁。你死了,主人怎么办?那位好先生难道要自己消化食物吗?绝不可能。为了让他的肠胃清闲,你的肠胃就得拼命干活儿。我警告你,再自杀一次,我就把你当疯子关起来,我有授权。但你放心,你活不长的:我之前看管过两个人,都半途死了。咱们的资产阶级,真是个怪物,天哪……他越吃越能吃,从不消化不良。他会一直吃到买下的消化机器报废为止。”
“死于消化不良!这就是我的未来。”
新生活开始了。埃米尔此前如同为主人工作的家庭手工业者,生活在自由的阴影中;但从这天起,他仿佛被关在主人车间里的无产者,必须在监工的监视下用肠胃消化。被主人海量的食物压垮,他暂停了合同规定的有益散步,整日整夜躺着,只在必要时活动以维持生理功能。然而,监工的任务是严格执行租赁合同,不允许他浪费一分钟卖出的时间。天刚亮,监工就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强迫他在田野里长跑,为主人的早餐腾出肚子。下午,当他吃得撑到嗓子眼,只想躺着不动时,却必须起身促进消化,为主人的晚饭腾出新的肠胃空间。
埃米尔曾想反抗。
“别反抗,小混蛋,”第一次试着不服从时,监工对他说,“你惹不起强大的对手,会被打垮的。我带着医生证明、警察局长的命令、法官的许可,总之,能把你送进查尔顿的一切文件;到了那里,我会像赶苦役犯一样用鞭子抽着你走。”
埃米尔惊呆了,麻木了,沮丧了,失去了意志,肠胃总在消化,总在痛苦,总在颤抖。他躺下、起身、走路、停下、坐下,全听监工指挥,像被打怕的卷毛狗,顺从沉默,不敢吠叫。
一天中午,主人吃了一顿比往常更丰盛的午餐:几大碗普罗旺斯鱼汤,一大盘鳕鱼泥,好几磅肉,还有堆成山的通心粉。埃米尔累得沉睡了两小时,当监工叫他起来进行例行散步时,那一大团没消化的食物像铅球一样坠在他胃里。他沉重地走在监工身边,艰难地拖着腿,头沮丧地低着。在路口,他冲进一群谈笑的男女中。施大财主在人群中央大摇大摆,笑得最开心,他那响亮的大笑像军号一样,同伴们听得入了迷。
“多么粗俗的欢乐,”有人说,“谁能相信这畜生刚吃下的食物,能吓坏十个三天没吃饭的农民。”
看到主人快活满足的样子,德图舍下定了决心。他挤过人群,扑到主人脚边,哭着诉说自己的痛苦与厌恶,乞求怜悯,恳求解除这可怕的奴役,提出归还收到的钱——他只求一个恩典:休息,不再用肠胃替他人消化。
“这疯子想干什么?”施大财主用脚踢开他,怒问道。
监工抓住埃米尔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拖过田野,回到住处,对他拳打脚踢。
“长点记性,别打扰主人的肠胃消化。”
德图舍如同麻木的牲畜般被动服从,然而有时绵羊也会陷入狂乱。
“我辛勤劳作,忍受苦难,只为他人享乐;我默默承受一切;当我筋疲力尽,泪流满面地哀求时,却换来无情的殴打。死亡将至……来吧,鼓起勇气,我已无所畏惧!”
他灌醉了监工,摆脱了监视,径直冲向那个折磨他的人。施大财主正沉浸在潇洒愉悦之中,面色红润,身体舒展,心满意足地准备用餐。然而,当他看到头发凌乱、目光狂乱、手持手枪的埃米尔·德图舍时,顿时惊恐万分。
“救命!……别杀我!”
“懦夫,无耻之徒,猪猡,贪吃鬼!……你对我的折磨还不够……你害死了别人,还将继续害人……你休想再享受美食!”
他一枪击中主人的腹部,将其击倒在地。他以为对方已死,便前往警察局自首,并讲述了自己的遭遇。然而,警察却认为他疯了。监工气喘吁吁地赶到,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看法,精神病医生也从科学角度予以确认。施大财主伤愈后,短短几周内便恢复了海量饮食。埃米尔·德图舍则被关进了查尔顿疯人院,接受淋浴疗法与约束衣治疗——这一切只因他卖掉了自己的肠胃。
(拉法格著,李桂杨译《懒惰的权利》,万卷出版公司2026年版)
感谢 先知在1917 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