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拉法格

马权与人权

拉法格

(1900年)



  资本主义文明赋予雇佣劳动者一种无形无质的“人权”,然而,这种赋予不过是为了将其更紧密、更牢固地束缚于沉重的经济枷锁之中。

  “我赐予你自由,”人权对劳动者宣告,“自由地去赚取那微薄的生计,让你的雇主跃升为百万富翁;自由地用你的自由换取一口果腹的面包。他会在他的作坊里将你囚禁长达十小时甚至十二小时;直到你筋疲力尽,气息奄奄,直到你仅剩的力气勉强能够咽下一口汤,然后昏沉入睡。而你唯一不可出让的权利,便是纳税的义务。”

  进步与文明对雇佣劳动者而言或许显得残酷,但对于那些被愚蠢的两足动物蔑称为“低等”的动物,却展现出如慈母般的温柔。

  文明尤其偏爱马类:要详尽列举它对马的种种恩惠,无疑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在此,我仅提及一些广为人知的例子,以期唤醒并激发那些在苦难中已然麻木的工人们的热情。

  马被划分为不同的等级。在这些马中,贵族马享有众多且压迫性的特权,以至于如果那些担任骑师、训练师、马厩侍从和马夫的人类兽人尚未道德沦丧到不知羞耻的地步,他们早就应该反抗他们的主人了。这些主人不仅要求他们为马匹擦洗、梳理、刷洗毛发,还要为他们铺床、清理粪便,而作为“感谢”,主人甚至以咬和踢相待。

  贵族马如同资本家一般,无需劳作;当它们在田野间漫步时,总是带着券商般轻蔑的眼神,俯视那些辛勤耕种、播种、割草和耙草的劳动者,仿佛在嘲讽他们为它们提供燕麦、三叶草、提摩西草等美味植物的辛劳。这些文明的四蹄宠儿,拥有如此巨大的社会影响力,以至于它们能够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那些与它们同样享有特权的资本家们;它们甚至迫使最高贵的资本家携同他们美丽的女士们前往马厩品茶,忍受它们固体和液体排泄物的刺鼻气味。

  当这些贵族马同意在公共场合亮相时,它们要求一万到两万名男女在炙热的阳光下,挤坐在不舒适的座位上,只为欣赏它们精雕细琢的身姿和奔跑跳跃的英姿。它们对任何社会尊严都毫不在意,而这些尊严正是人权信徒们所尊崇的。在尚蒂伊,最近一匹热门赛马在比赛中竟踢向比利时国王,只因它不喜欢国王的头部模样。热爱马匹的国王殿下,低声道歉后默默退去。

  幸运的是,这些马匹,拥有比奥尔良和霍亨索伦家族更为真实的血统,并未因高贵的社会地位而堕落:倘若它们突发奇想,要在审美上与资本家一较高下,追求奢侈和堕落的品位,例如身着蕾丝和钻石,畅饮香槟和玛歌红酒,那么雇佣劳动者的阶级将承受更为深重的苦难和更为繁重的劳作。

  对于无产阶级人类而言,幸运的是,这些马的贵族并未萌生以人肉为食的念头,不像那些在印度村庄游荡、掳走妇女和儿童的老孟加拉虎;倘若不幸的是,马匹变成了食人者,资本家中无人能拒绝它们的要求,将不得不为雇佣劳动者建造屠宰场,在那里切割和处理男孩的牛排、女人的火腿和女孩的烤肉,以满足它们的食人欲望。

  无产阶级的马匹,尽管没有那么优越,必须为获取一小撮燕麦而劳作,但资本家阶级出于对马类贵族的尊重,赋予了工作马更为坚实和真实的权利,远胜于“人权”中所记载的权利。

  第一项权利,生存权,是任何文明社会都不会承认劳动者的权利,却为马匹所拥有。小马驹甚至在出生之前,尚处于胎儿状态时,便开始享有生存权;它的母亲在怀孕初期即被免除所有工作,被送往乡间安静舒适地孕育新生命。她在旁哺乳,并教导小马驹选择美味的草地,在那里它们欢快地嬉戏,直至长大。

  “人权”的道德家和政治家们认为,赋予劳动者这样的权利是可怕的;当我在众议院提出要求女性在分娩前后两个月有权和条件离开工厂时,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我的提议动摇了文明的伦理,震撼了资本主义秩序。多么可怕和可憎——要求婴儿享有与小马驹同等的权利。

  至于年轻的无产者,他们几乎还未学会蹒跚学步,便被判处在资本主义的牢笼中辛苦劳作,而小马驹则在温暖的自然环境中自由成长;人们确保它们在开始工作前完全发育成熟,并且它们的工作量会根据其体力进行温和的调整。

  这种关怀贯穿它们的一生。我们依然记得,当资产阶级媒体得知某家公共汽车公司在马厩中使用泥炭和皮革废料替代稻草时,所引发的愤怒:想想那些不幸的马匹,竟然只能躺在如此贫弱的垫料上!资产阶级中那些更为敏感的心灵,在每个资本主义国家都纷纷组织起动物保护协会,以此证明他们并非对工业发展中的小受害者命运无动于衷。叔本华,这位完美诠释了市侩自私特性的资产阶级哲学家,每当听到鞭子的抽打声,内心便会感到撕裂。

  一家公共汽车公司,其劳动者每天需工作十四至十六小时,却仅要求他们心爱的马匹工作五至七小时。公司为马匹购置了绿草地,以便它们能在疲劳或不适中得以恢复。其政策倾向于为四足动物的娱乐投入更多,而非增加二足动物的工资。没有任何立法者或所谓“人权”的狂热倡导者,曾考虑减少马匹的日常津贴,以确保它们在死后能够获得安息。

  马的权利并未公之于众;它们属于“未成文的权利”,正如苏格拉底所言,这些权利自然地根植于每个人的意识之中。

  马在享受这些权利时展现出了智慧,未曾想过要求获得公民权利;它认为,若为了追求反抗、平等、自由等抽象理念而舍弃眼前的小碗扁豆,将是多么愚蠢的行为,而这些理念对于无产阶级而言,就如同在木腿上施灸般毫无意义。

  尽管文明对马类有所偏爱,但并未对其他动物的命运漠不关心。绵羊如同教士一般,悠闲富足地度过每一天;它们在羊圈里享用着农人种植的大麦、苜蓿、瑞典芜菁等优质食物;牧羊人会带领它们前往肥沃的牧场觅食,当太阳灼热炙烤平原时,它们则被带到山间啃食嫩草。

  教会曾将异教徒处以火刑,如今又懊悔不能再把虔诚的信徒们培养成热爱“羊肉”的人。耶稣被描绘成一位温柔的牧羊人,肩上扛着一只疲惫的小羊。

  确实,对公羊和母羊的爱,归根结底只是对羊腿和羊排的渴望,正如所谓人权的自由,不过是雇用劳动者的隐性奴役。因为我们的耶稣文明总是会将资本主义剥削粉饰为永恒的真理,将资产阶级的自私自利伪装成高尚的情感。然而,至少资产阶级在羊被宰杀之前,还会给予它们照料和喂养,而他们却在劳动者刚从车间疲惫走出、身体瘦弱之际,便将他们送往东南亚或马达加斯加的屠宰场。

  各行各业的劳动者们,你们辛勤劳作,却只是在为自己创造贫困,为资本家积累财富。觉醒吧,奋起吧!既然议会中的小丑们高谈人权,你们就理直气壮地为自己、为妻子和孩子,争取应有的权益。

(拉法格著,李桂杨译《懒惰的权利》,万卷出版公司2026年版)




感谢 先知在1917 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