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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普罗米修斯的神话
拉法格
(1904年)
神话是报导真理的骗人的故事。
——亚里士多德
一、神话的解释
普罗米修斯,不屈的泰坦,被缚在岩石上,受着鸢的折磨,但他继续威胁着宙斯。这个形象对于古代的和现代的神话学家是人类发明火的事实的诗意的和英雄的反映。普罗米修斯从天上盗火把它交给人类并教会他们使用火来加工金属。
一位名波得里(M.F.Baudry)的东方学者认为这种话及普罗米修斯的名字本身是雅利安的起源:pramantha在梵文上是指在木头的圆板中心所钻的洞里旋转的木棒;而pramatyus是指用这种方法取火的人。希腊人由promethein(意指预先地,预见)而推出普罗米修斯的名字:普罗米修斯意指有预见的,而他的兄弟厄庇米修斯意指没有预见的。埃斯库罗斯称他为“有预见的人”(《普罗米修斯》,85),“聪明的女顾问忒弥斯的多才多艺的儿子”(同上,18),“狡猾的、手巧的人”(同上,62)。在赫西俄德看来,也像对埃斯库罗斯一样,普罗米修斯是一个精细的、机灵的、聪明的人。他的名字在希腊人中间同火字没有任何词源学上的联系。
假如宙斯,泰坦的刽子手,是原始的神,他的起源也像盖亚的起源一样消失在遥远的时代,那么被人信以为真的神话的这种解释或者有某种可能成为无可争辩的。但是恰恰相反,宙斯是普罗米修斯的同代人。普罗米修斯称宙斯是“安乐之土的新首领”(《普罗米修斯》,96),克洛诺斯的王位的篡夺者,据《伊利亚特》说,他是克洛诺斯的头生子,而据赫西俄德说,他是第三个儿子。宙斯属于希腊万神殿上的男神的第三代,走在他们之前的是盖亚,“万物之母”——pammeter(同上,90)。因此必须作这样的假定,即认为史前期的希腊人比我们所知道的一切人种都低,因为我们还没有碰到过不知道火,不会用火来取暖、煮饭和吓退野兽和不会用块木片摩擦取火的野蛮民族。更为可信的是雅利安人在迁出印度之前就已知道用火。无论如何,希腊人远在宙斯和普罗米修斯出生之前就已用火来加工金属,因为克洛诺斯的儿子投掷反对泰坦的闪电是基克洛普(独眼巨人)们制造的,据赫西俄德说,基克洛普是乌拉诺斯的儿子,就是说他们是属于男性神的第一代。何况普罗米修斯自己也承认人们已经知道使用火而他只是教会他们从火焰中引出预言(同上,499),并且也承认“野蛮民族沙里伯人(Chalybes)已知道打铁”(同上,709-710)。
由此可知,普罗米修斯无须乎给史前期的希腊人传火或教会他们用火,因此需要寻找这神话的另外的解释。
二、火的崇拜
火——动力的生产者和资本主义生产的主要因素——是原始人类最早发明之一:它的使用,比石块和树枝用作工具和武器的范围还要大得多,把人和类人猿区别开来。它的利用在原始人的想象中产生了非常强烈的印象,以致从他们组织为部落、氏族、母权制和父权制家庭之时起便创造了火的崇拜;这崇拜在希腊和意大利一直继续到基督教之前,而且作为残余传给天主教。点在祭坛上的蜡烛,在圣像前日夜不灭的神灯的亮光是这种野蛮崇拜的残余。
由摩擦辛辛苦苦地取得的火的保存之责在原始民族中间是落在妇女身上。当游牧群改换驻地时,妇女就把布满灰烬的烧焦的木头放在夹板里带走。在我们的时代西西里的牧人为了保持不灭的火,就用辙形植物的茎干来点燃,这种植物易于着火,火焰熄灭之后,就把它保藏在热烬里。据赫西俄德和埃斯库罗斯说,普罗米修斯从奥林普盗来的火正是藏在这些撒形植物(ferula,narthex)的茎干里。初期基督教教堂柱廊大厅的门廊曾取名Narthex,大概这是为了纪念这种植物在埃拉多斯史前期在保存火种上所起的作用。
赫士梯亚是女神之一,这个名字的本义是指炉灶,而转义则指房屋、住宅,她相当于罗马的维斯达,在希腊人中赫士梯亚负有保护每个家庭和每个城市的圣火之责;为此赫士梯亚取得一切牺牲的第一份;在一切节日第一杯奠酒也是为庆祝她而献上。她在德尔斐的祭坛是特殊的尊敬的对象,它是希腊的“公共炉灶”;假如庙里的火熄灭了,就到它这儿来取烧焦的木头,以便重新把庙里的火点起。在她与宙斯以及其他神同住的神庙里,第一份牺牲和燔祭的光荣总是献给她——这个最年老的和最受尊敬的女神;而在奥林普盛会时期,从埃拉多斯各地来的希腊人带来的第一件牺牲指定献给赫士梯亚,第二件才献给宙斯(《波沙利亚》,V.14)。宙斯曾娶自己的姊妹荷莱为妻,波塞冬也想学宙斯的先例,打算使赫士梯亚变成他的妻子。宙斯和荷莱的婚姻,克勒多人(Cretois)称之为神圣的婚姻,证明在游牧群内部同一代自认为兄弟姊妹的男女之间曾经有过性的关系。麦克伦南(McLennan)在澳洲的游牧部落中也发现同样的习惯,他称之为族内婚。赫士梯亚终身当处女,当然,这是经过奥林普家族的家长宙斯同意的。卡利马科斯在自己的《阿泰密斯赞美歌》里说,这个女神也同她的伙伴——(山林水泽的)女神一样得到同样的准许。终身作处女并不意味着在史前期发誓作处女和保持童贞,而是意味着拒绝服从宙斯在奥林普所建立的父权制婚姻的羁。在人们中间,不服从父权制习惯的妇女保留着处女的名义,虽然她可能已经是许多孩子的母亲。埃斯库罗斯称亚马孙女人为处女(《普罗米修斯》,418);称呼未出嫁的妇女的孩子为处女之子的希腊语parthenias只是重复父权制以前时期的这个观念。
漫游无定的部落聚集在火周围吃饭和睡觉;当这些部落停止游荡和开始构筑住宅时,这些住宅就成了整个氏族的公共财产和公共住所;安设在住宅中央的炉灶成为氏族的中心,在共产主义习惯存在的整个时代每一个氏族只有一所住宅和一个炉灶[1]。
希腊人在蒲利达列(prytanée)里(这是为纪念原始人的住宅而作的圆形建筑,很像罗马的维斯达庙),安设城市的公灶,即赫士梯亚的祭坛。蒲利达列后来成为社会政权和法庭的所在地,接待宾客和使节的地点。它位于雅典的亚哥拉(Agora)附近,卫城脚下。开始时是设在游牧的野蛮部落落脚的山顶。在祭坛上保持着长年不灭的火;它是城市的中心,希腊人说是hestia poleos,拉丁人说是focus(灶)或penetrale urbis(城市内部)。据李维说,罗马人相信罗马的命运是同这火联系在一起。夜晚用灰烬盖起来,而早晨又用特种的树枝烧起来,因为不是任何的树木都能用来烧它的。假如火一旦熄灭,只有用原始的方法,即用两块木头相摩擦而重新燃起。除了公民之外,任何人也不能参加城市炉灶祭坛上举行的致祭:外乡人的观点会亵渎了宗教仪式。假如被敌人夺取的城市重新转归公民之手,那么首先就要清扫庙宇。所有家庭的和城市的炉灶都被熄灭又重新燃烧,因为外乡人摸过,对它们是亵渎行为[2]。
当氏族停止过共同生活和分裂为各别的家庭时,每一家庭都为自己建筑房屋并从公共房屋的炉灶里取出的烧焦的木头来另燃一个炉灶。这个火是被神圣地保存着;当它一旦熄灭,这就意味着全家灭亡,——“熄灭的火”和“熄灭的氏族”在希腊人中间是同义语。
在有史时期,出去创设殖民地的移民随身带去从他们离别的城市的蒲利达列中取来的烧焦的木头,为了好去燃起他们将去创立的城市的炉灶。假如这个新的蒲利达列的炉灶熄灭了,那就不许重新再烧;需要回本国去取炉灶的火种,因为它被认为是家族和殖民地的圣火之源。参加远征的军队带着圣火的火种,由引火手把它戴在头上。这个职务使他成为神圣的,胜利者对他宽恕。
蒲利达列的圣火是权力的源泉。蒲利达(prytane)是首长、长官和国王的同义语:在米勒都、科林斯和一切希腊的国家里城市里的主要当权者都称为蒲利达;在雅典是由十个菲列选出的五十个元老;这些元老轮流在人民会议中当主席并监督法令的执行。
奥林普神的家族也像人的城市和家庭一样有自己的炉灶,它是“火的泉源”。品达称宙斯是“电和电光的蒲利达列”,而埃斯库罗斯称它是“乐土的蒲利达列”(《普罗米修斯》,173)。普罗米修斯从“火的泉源”(同上,109-110)盗窃来的火,不是世间凡人所知的普通的火,而是宙斯拒绝传给“凡人”的圣火的一部分(《神谱》,564),没有它便不能点燃家庭的灶。
普罗米修斯不是火的发明的拟人化。但是由赫西俄德和埃斯库罗斯所讲述的他的神话的插曲是在父权制代替母权制时代促使史前的埃拉多斯部落分裂的斗争的回忆;它们又是关于打碎父权制家庭和准备资产阶级家庭,亦即由单一的经济构成的、至今还存在的家庭的事件的回忆。
三、母权制氏族和父权制氏族
通常都承认,人类社会在刚刚产生的时候如果完全不建立在父权制家庭上任何时候也不能存在。事实很可能像达尔文所设想那样,在homo alalus中间存在过类似按父权制的小群生活的大猩猩(Gorilla)的风俗;这些群由几个女猩猩和一个男猩猩所组成。当年轻的男猩猩达到性成熟的时期,他们便在相互之间以及同他们的父亲相打,以便知道谁将成为一群的主人;最强的打死或者赶走比较弱的而成为一家之长;他将同女猩猩,就是同他的女儿,他的姊妹和他的母亲发生性的关系。人类也可能是从类似的父权制的家庭开始:大家都一致相信他也有过混乱的性的关系,像在大猩猩中一样,因为,像后者一样,他不知道联结他同自己群的妇人的亲属关系。在我们的现代有两个英国的人类学者,斯宾塞和吉伦(Gillen),断定说在中澳洲有一个野蛮的民族阿伦大(Aruntas)不知道小孩是由性交而生出来的。欧洲人真正知道小孩没有女人和男人之间的肉体关系便不能生出,这不过是几世纪以来的事情。在中世纪人们都以为妇女可以靠鬼魂而受胎。
这种原始的和假设的家庭形式,它只有当人刚刚从类人猿区分出来的时候才能形成,并没有留下痕迹。相反地,对野蛮民族所作的观察和关于人的起源搜集到的传说只给我们指出已经或多或少地生活在和平交往中的男女组成的社会。这是很自然的,在这些以两性的多偶制占统治的小群中,孩子只确切地知道自己的母亲而集合在她的周围;这是很自然的,人们认为族系应依母亲而不是依父亲计算,因为父亲是不知道的或者是不能十分确定的,而当家庭或多或少明确起来的时候,恰恰是母亲而不是父亲首先成为它的中心和首领。在上世纪的中叶摩尔根在美国和巴霍芬(Bachofen)在瑞士看出母权制家庭的存在,这种家庭在旧世界和新世界都走在父权制的家庭之前。人类学者现在都一致承认这种家庭形式;意见的分歧只在于对母亲在这种家庭里所享有的权力的看法上面。当物质财富的数量和价值增多了的时候,父权制的家庭就排挤它,把妇女置于从属的地位;她就失掉自己的独立性;妇女不再留在自己的氏族里和在自己母亲的家里招赘丈夫,代之而起的是妇女变成贩卖的对象,她以奴隶的身份走进自己丈夫的家里去。希腊语指出这个转变:posis原先是指主人,后来取得了丈夫的意义;damar原先是指被驯服的、被战胜的,后来变成妻子的称呼,代替了表示主妇、女主人的despoina这名称,被斯巴达人继续使用的这个术语还保留着母权制的残余;少女admes,就是不驯服的。《奥德赛》(VI.109)称瑙西卡(Nausicaa)为“不驯的少女”(parthenos admes),因为她不结婚。
父权制的家庭是由或大或小的包括丈夫、他的合法妻子、他的妾和他们的儿女的家室构成。全家都服从于家长的专制权威,他被尊敬为全体家庭成员的父亲。他不仅对自己的妻、自己的妾和自己的儿女,并且对自己的叔伯、自己的兄弟,对他们的妻子和儿女都有生杀予夺之权:如严酷的罗马法规所写,他们是“在他的手中”(in manu)。他承受土地产业所有者的名义,这产业是父权制家庭的基础并且是不能让与的;他为了全家庭成员的利益而管理它。
四、奥林普的父权制
妇女在家庭地位中的改变在某些民族中是渐次地和没有悲剧冲突就完成了;但是在埃拉多斯,它显然是经过暴力的方法,在流血斗争之后才完成的,假如根据神话故事——我们所掌握的关于这时代的唯一回忆去寻找的话。如赫西俄德所说,宙斯以暴力夺取奥林普的政权而成为“神和人之父”,或如《伊利亚特》和埃斯库罗斯所说成为简单的“父亲”,这不过是在天上重复了地上所完成的事情,就是父亲代替母亲占有家庭中的统治地位。
天上反映地上的事件,正如月亮反映日光一样,因为人只有以自己的想象、自己的风俗、自己的情欲和自己的思想赋予神灵才创造出和才能创造出自己的宗教。他把自己生活中的一切卓越的事件带进神的王国。在天上人重演地上发生过的悲剧和喜剧。神话是在这样的时代形成,即当故事的口头传说是保存事件记忆的唯一方法的时候。这就是说神话是保存关于过去的回忆的宝库,若非如此,这些回忆便会永远付之遗忘。普罗米修斯的神话提供有关希腊人中父权制的繁荣和解体的丰富资料。
赫西俄德说到在宙斯之前并以乌拉诺斯和克洛诺斯的名字为标志的两代神;可以设想赫西俄德相信在一切时代只存在过父权制的家庭,族系是按父氏计算的。埃斯库罗斯则相反地责备宙斯,说他不该使奥林普发生革命和在那里实行新秩序。埃斯库罗斯从来没有称呼普罗米修斯的父亲的名字,因而他认为这名字是不知道的或者不能十分确定的;而赫西俄德却相信普罗米修斯是泰坦神雅培特的儿子。埃斯库罗斯的普罗米修斯只认得自己的母亲忒弥斯这位“古代的女神”;当普罗米修斯去向海中女神求教时,他称她们是忒提斯的女儿,而后才提到她们的父亲俄刻阿诺斯(《普罗米修斯》,138-141)。因此,在保有母权制风俗的埃及人在墓碑上先刻母亲的名字,然后才是父亲的名字。被绑缚了的普罗米修斯不是向乌拉诺斯和克洛诺斯,而是向盖亚这位“万物之母”求援。乌拉诺斯和克洛诺斯都属于母权制系列的神,那时代母亲统治家庭,全家庭成员只服从于她;正是瑞亚命令自己的三个儿子——宙斯、波塞冬和哈得斯——把他们的父亲克洛诺斯锁起来;正是盖亚,为了逃避乌拉诺斯的热情的拥抱,于是命令自己的儿子克洛诺斯割去他的生殖器[3]。
普罗米修斯是家庭中最老的妇女,即“最古的母亲泰坦神忒弥斯”(《普罗米修斯》,866)的儿子,她的名字是盖亚这位卓越的母亲同义语(同上,213-214);他是母权制秩序的保护者——泰坦神的兄弟,他们都必须参加他的反对宙斯的斗争。而事实上也是普罗米修斯开始斗争时,泰坦们是站在他这一边;但是因为他的劝告没有被采纳,他预见到会要失败,于是就丢掉他们而转到宙斯一边去,同时也把自己的母亲带过去:她献身于他的事业,正如雅典娜一样。雅典娜作为女神来说是宙斯的先辈,但是为了适应于新的父权制的秩序她必须成为他的养女。为地上的父权制的斗争显然是持久的,因为据赫西俄德说,泰坦们的斗争继续了十年,就是说经过一个不定的时间,像特洛伊和威伊的围困一样;与斗争相伴而生的是斗争双方的关系一定曾经发生过非常混乱的情形;我们看到神经常改变派别和参加他们本来不应该参加的阵营作战。
宙斯比泰坦们更谨慎小心,他听从普罗米修斯,按照他的劝告他把克洛诺斯及其同盟者投入地狱(《普罗米修斯》,223-224)。普罗米修斯的服务是很重要的,他自夸他“曾给新神分发奖赏”(同上,440-441)。当他回想为宙斯所做的一切,“他的心就会撕裂”;可是一当宙斯成了奥林普的统治者之后,普罗米修斯就开始组织反对他的叛乱和重新获得母权制事业拥护者的友谊,而这个母权制他曾经一度背叛过。海女神们始终相信旧秩序,她们借摩伊赖(命运三女神)之口发誓说,“任何时候也不要赞同宙斯的谎言和不参加与天上的任何一个人的联盟”(同上,885-887);她们首先响应普罗米修斯的发乱。她们痛哭他的受罪和咒诅“宙斯,因为他依新的法律实行统治和消灭迄今受崇敬的一切”(同上,151-153);她们告诉他说,“居住在神圣的亚洲……和哥尔西得(Colchide)领土上的亚马孙女人、处女”为他的不幸而悲泣和痛哭“被他和他的兄弟所丢失的古老的和辉煌的显职”(同上,409-420)。
新秩序是可恶的。宙斯,奥林普的父权制家长,也像地上的、人间家庭的父亲一样,是“一位严厉的、不受审查的君王”(同上,323),“除了他以外,任何人也不能享有独立性”(同上,11);“他常常在愤怒中指使自己的不屈的意志和驯服诸神”(同上,165);“他无情地按照自己的法律实行统治,并且迫使以前的神屈服于自己的傲慢的羁轭之下”(同上,405);当“父亲”进来时,他们都应当起来并站在他的面前(《伊利亚特》,I,534);“他的任性要求指挥着他的公正裁判”(《普罗米修斯》,100-101);“他是铁石心肠,因为谁在不久前得到权力,谁都是残酷的”(同上,34-35)。
宙斯重复着人间父权制的事业和行为。他用武力夺取了天上的家族的统治权;从奥林普放逐了母权制的神和泰坦们,为了保有自己的政权而采用武力,因为,——卡利马科斯的宙斯颂说,——不应当设想克洛诺斯的遗产在三兄弟之间的分配可以用抽签来实现:他用武力夺取了最大最好的一份。他只有靠武力来维持自己的政权;在他的王座旁边有两个仆人:力量和暴力(Kratos kai bia);他们永远准备服从他。他们遵照他的命令陪伴赫菲斯托斯,帮助他把普罗米修斯锁在高加索的山岩上。这种粗暴的和残酷的虐政加在全体奥林普神的身上,因此他们常常起来反抗他。《伊利亚特》说到这些神如何同荷莱、雅典娜和波塞冬结成联盟并且想要推翻宙斯;只是由于忒提斯的忠告和布利亚勒的力量,他才得免于毒手。赫西俄德讲到另一次反抗“克洛诺斯的全能的儿子的政权”的谋叛(《得阿果尼》,534)。普罗米修斯因为谋叛而受惩罚,因为,当俄刻阿诺斯劝导他平息愤怒和“顺应新的习俗”时,他回答他说:“我羡慕你,因为你虽然参加所有我的阴谋,却停在嫌疑之外……放心袖手旁观罢,——因为,假如我是不幸的,我不想因这事而让别人也不幸”(《普罗米修斯》,334-350)。他被打败和被钉锁起来之后,还用新的阴谋去威胁宙斯,想夺去宙斯的帝王权杖和荣誉(同上,173-174)。海女神预见到宙斯虐政的末日,“那时要有人用暴力夺取政权,而这是很难夺取的”(同上,168-169);普罗米修斯回答说:“总有一天他会变弱”(无疑地是因衰老所致),“那时他将被打倒”(同上,193-194);“难道我不是看到了两个暴君(乌拉诺斯和克洛诺斯)的垮台吗?我将看到当今统治的第三者的垮台:他将非常迅速地和声名狼藉地倒下去”(同上,956-959)。这些威胁使宙斯不安,于是他把赫尔墨斯找来帮他拔去他身上的秘密。
氏族中的最年长者,像中世纪的男爵和国王一样,都害怕自己的继承者,因为当他们让位让迟了,就会被赶掉。印度人把他们发送到森林里去过隐居生活,以终天年。儿子正就是普罗米修斯所期待着的复仇者。但是继承者应当是合法的妻子生的或者由于过继而取得合法的权利。宙斯从他的原配荷莱只生养过两个儿子——阿勒斯和瘸腿的赫菲斯托斯;但是他们是在父权制建立之前生的,既然他们参加泰坦神的战争,因此他们在新秩序所要求的条件之下是不适合的了。但是普罗米修斯知道神的这个父亲的多情的心肠,希望他为情欲弄昏而抛弃荷莱,“重新结一次婚,事后又后悔……他的新的配偶将生下比父亲更强的儿子”(《普罗米修斯》,758-763),到那时候儿子就会颠覆父亲:到那时候“父亲克洛诺斯从古老的王位上掉下来时骂宙斯的咒语就会完全实现”(同上,901-902)。
普罗米修斯是不死的;他知道他这个战败者和受刑者将看到宙斯的暴君政权的末日和父权制的毁灭;他将被父权制家庭的牺牲者之一赫拉克勒斯解救出来,因为赫拉克勒斯必须服服帖帖地听从自己的长兄欧律斯透斯和执行他强加在他身上的困难的和危险的任务。但是他的解救时刻只有经过“十三代”,或者经过四个多世纪(每代以三十三年计算)之后才能到来。或许埃斯库罗斯的老师哀勒西的女祭司算出埃拉多斯的父权制就存在于这段时间里吧?
埃斯库罗斯从悲剧的需要出发把谋叛和盗火结合在一起,似乎这两件事是发生在同一个时间,并且因这两个罪案而把普罗米修斯钉在高加索的岩石上。但是赫西俄德简简单单地叙述传说而把这两件事分开了。其实它们是属于父权制的两个不同的时期:一件是发生在它的开始时,另一件是发生在它的垮台时;为了谋叛宙斯就惩罚普罗米修斯及其兄弟阿特兰特,把一个钉在岩石上,而使另一个用自己的双肩去支撑天空;为了盗火宙斯则惩罚世间的凡人。
为了制服诸神,在奥林普父权制的黎明期宙斯曾不得不经常依赖体力和肉体的刑罚。《伊利亚特》说宙斯用铁砧缚在他的妻子的脚上然后把她倒吊起来;他庆幸自己因为波塞冬服从了新秩序而使他避免了一场白刃战,而“这场搏斗并非不经过激战就告结束的”(《伊利亚特》XV.15及以后,219及以后)。亚历山大学校的新柏拉图主义者和现代的神学家把《伊利亚特》上的某些地点认为具有深刻的形而上的和象征的意义,在那里讲到宙斯表达自己的意志时总是恐吓说要把一切不服从他的人投入地狱;宙斯补充说,假如所有的男神和女神都套上金链,当他把他们连同地与海一起举起而悬挂在奥林普的另一边的时候,他们就不能动摇他了。这种夸张只不过说明他是诸神中的最强有力者(theon kratistos hapanton)。肉体的力量是荷马时代父权制英雄的第一种美德:当海伦把希腊的首领指给特洛伊老人看时,她说优力士同麦勒拉和亚萨克士的区别是在于优力士这个希腊人眼中的“奇迹的堡垒”以宽大的双肩胜过他们两人(《伊利亚特》,III)。
但是为了统治地上或天上的家庭,管理它的财产,只靠力量和残酷是不够的,还需要智慧;然而,奥林普的父亲像地上的父亲一样都不适于靠自己的智慧能力去执行自己的职务。
大概在史前的埃拉多斯部落和在其它的部落中妇女的头脑发达较早,因为在希腊亦如在小亚细亚、在印度、在埃及一样,妇女被神化早于男人。除了金属加工之外,艺术和手工业中的第一批发明,都归功于女神,而非男神。远在阿波罗之前在希腊就已有缪斯,开始时是三个,即诗歌、音乐和舞蹈三女神。伊西斯,“麦穗之母和粮食之圣母”,和得墨忒耳——女的立法者,曾教导埃及人和希腊人种大麦和小麦并使他们放弃吃人肉的风俗。妇女在父权制以前的男人眼中,同样也在塔西佗时代的日耳曼人眼中,看来一定是身上带有某种神圣的东西和先见之明(aliquid sanctum et providum)的人(《日耳曼人》,V)。
这种智力上的优越性要由原始生活的条件来说明,那时每一性都执行特殊的职务。澳大利亚人说,男人因为骨节系统和筋肉系统比较强壮,就担负“作战、打猎、钓鱼和休息”,也就是说,他们只做这些;其余的都是妇女的事。后面的任务迅速地发展了她的智力;公共住宅的操心落在她身上,这些住宅常常住下一百多人的氏族;她用皮和其它的材料缝制衣服;她经管园艺、饲养牲畜和制作家庭用具;她保存、管理、保护、烹制、分配一年中所收集的植物类的和肉类的食物;像斯堪的纳维亚人的瓦尔基里或荷马以前时代的希腊人的克列一样,她还伴送战士上战场,鼓舞他的勇气,帮助他搏斗,假如他受伤,就收容他和照料他。她的到场是这么有价值,如塔西佗所说,以致巴达维人对在奇维里斯领导之下举行起义的罗马士兵发生怜悯之心,因为他们没有带着妇女去远征;而柏拉图则像厄琉西斯神秘教的虔诚的信徒一样,对原始风俗的熟识比通常所设想的要详尽得多,他使妇女在“共和国”里参加战斗。
这些为数众多的和形式多样的职务迫使妇女深思熟虑,精打细算,想到明天,尽可能想得长远些;它们必然促进她的智力的发展。以战士和猎人为己任的男人始终只是享受生活:据赫西俄德说,甚至达百岁高龄,他还是靠有智慧的母亲(kedne)生活,养在她的屋里,像刚学会讲话(mega nepios)的大孩子一样(《劳动与日子》,130)。妇女对于不会操心和没有预见的野蛮人是神明;她,聪明而有预见的人,支配他的命运从摇篮到坟墓。男人是在智力的收获和自己日常生活事件的基础上形成自己的意识形态,所以一开始必然将妇女神化。史前期的希腊人和罗马人就把自己的命运放在女神摩伊赖和帕耳开的监管之下;这些女神的名字的涵义在拉丁文是节约的,而在希腊人是给每人分配食物和战利品时的份额。“摩伊赖这些有三个身体的古代女神和这些什么也不会忘记的爱伦尼掌握着必然的舵”,据普罗米修斯说,奥林普的统治者“比她们弱,他不懂得躲避命运”(《普罗米修斯》,516-519)。
力大无穷的宙斯也像排挤当母亲的妇女管理家务的地上的父亲一样,在智力上是受限制的。宙斯不是“聪明的忠告”的给予者,像普罗米修斯的母亲忒弥斯一样;他相反地不得不经常求助母权制的女神的忠告,以便摆脱自己的地位的危险。他只是靠赫加东喜尔——百手怪物——布利亚勒,哥达和吉耶的帮助才战胜泰坦,而这几个人是他依照“盖亚的忠告”把他们从乌拉诺斯所投进的地狱中解救出来的(《得阿果尼》,617-626)。依照她的忠告,他为了补充自己不足的智力而娶墨提斯“这个神和人中最聪明的”为妻。像为了获得勇敢而吞食敌人的血污的心的野蛮人一样,宙斯也吞食了墨提斯,为的是吸取她的机智和智慧,因为她的名字有这样一些涵义;智力当时是妇女的所有之物(同上,886)。
但是这些智慧能力的吸收并不是立即可以做到的,假如按照普罗米修斯对宙斯所作的恶作剧来判断的话。为了试验他的智慧,这个泰坦杀死了和支解了一条祭祀用的大公牛;然后他把肉堆成一堆,外面蒙上一张皮,皮上放上内脏,如《奥德赛》(XVII,44)所证明,这是人们看不起的和只配施舍给乞儿的部分;他把剥掉了肉的骨头堆成另一堆,巧妙地盖上一束油脂。奥林普的主宰说:“耶庇特的儿子,你分得不好。”狡诈的普罗米修斯回答说:“啊,光荣无比的宙斯,你是诸活神中最伟大的,请取去你的智慧所劝告你选择的那一份罢。”神和人的父亲一味只顾贪欲,在奥林普诸神的哄笑声中取走了那束油脂:当他发现了光骨头时才勃然大怒(《得阿果尼》,536及以后)。
这种粗野的恶作剧之所以能在天上发生,只因为人们在父权制开始时难以忍受父亲的权力;因此他们常常玩弄这样一些把戏来证明他的智力不允许他代替母亲指导家庭和管理财产。
五、普罗米修斯赠给人的礼品
在原始民族中间物品的使用引起对它的所有权。对住宅和粮食负有关心之责的母亲是房屋和房屋里所有一切的主人,男人只占有武器、捕鱼和打猎的工具。孩子是属于母亲的:因为生他们,养他们,教育他们的都是母亲;当女儿和人结婚时,她也不离开母亲的住宅;丈夫是她的客人,他应当为自己获得食物。
供做饭用的炉灶是母亲的财产,当她死后就传给她的长女。
父亲排挤了母亲,成为房屋及其炉灶的主人;他成了圣火的主人,如埃斯库罗斯说,他自己就是火的来源,因为他必须占有由这火点燃的烧焦木头,这才有可能按照宗教仪式燃起新的家庭的炉灶。宙斯既然成了奥林普诸神的父亲,因而也就成了“乐土的蒲利达列”(《普罗米修斯》,173),就是炉灶和圣火的主人。他把那些代表母亲和创造一切并哺育一切的土地而取名为盖亚、瑞亚和得墨忒耳的女神驱逐出奥林普[4]。不接受新秩序的保守顽固分子继续敬奉她们,并且同时拒绝承认宙斯是“安乐之土的首脑”。据赫西俄德说,宙斯消灭了他们。
炉灶的占有象征着父亲的统治,他的权利、他的荣誉和他的权力似乎都有赖于此;因此埃斯库罗斯无差别地使用火、光荣、尊贵、权力(pyr、tima、geras)这些字来表示恰恰是普罗米修斯从宙斯那里盗取转而交世间凡人的东西。当《伊利亚特》想说明克洛诺斯将分给他的三个儿子的那部分遗产时,它同样地使用time这词(《伊利亚特》,XV.189)。泰坦从奥林普的炉灶盗取火种时,他不只是简单地偷去了烧红的木炭,他还企图“侵夺神的权利”(《普罗米修斯》,82);“他把它交给寿命短促的人类……他交给了凡人不适当的光荣”(同上,83和90)。他犯了大不敬之罪;正像市民从城市的圣火盗取了火种去给外乡人,让他们去点燃敌对的城市的炉灶所犯的大不敬之罪是同样的。
因此,普罗米修斯从“火的泉源”盗取来的火种不是普通的火,“由爱特拉不断涌出的火”(同上,372)。这是神圣的火,这火使那占有它的凡人有权点燃家庭的炉灶,有权组织从父亲的专制权力解放出来的独立的家庭。波塞冬从分开之时起就同圣火的一部分一起取得了这种权利,他能组织不受奥林普父权制任何控制的家庭;因此,当伊利带给他宙斯的命令时,他拒绝服从。他回答说:“让他安安心心地享受自己的三分之一罢,让他不要想用自己的右手的力量来恐吓我,像恐吓胆小鬼一样;让他满足于用威风凛凛的言词去责备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他们是他生的而必须服从他的命令”(《伊利亚特》,XV,194-199)。
埃斯库罗斯悲剧的登场人物——克拉托斯、赫菲斯托斯、海女神、伊奥、赫尔墨斯、普罗米修斯——都说火是交给了凡人(thnetois,brotois,ephemerois,photois)了。只有普罗米修斯在两个场合使用过“人”(anthropos)这个词(《普罗米修斯》,446—502),然而“凡人”这个词在四个同义语之下重复了三十七次[5]。当普罗米修斯说到传火时,他不使用“人”这个词;而当他无意责备人和教他们开发地下埋藏的金属时,他才使用它。同样地赫西俄德说宙斯拒绝“把火给凡世的人(thnetois anthropois)”(《得阿果尼》,564)。因此,是否还有非凡世的人呢?
埃斯库罗斯和赫西俄德当他们说到拒绝给火或说到传火时使用“凡人”这个词的一贯性是有意的和有意义的,其意义就在于为我们揭开原始人的意识形态。
为了解释梦的现象,野蛮人除了把人分为两个,或照他的说法给一个面貌相同的双重人以外便不能找到更简单和更聪明的办法了。双重人在睡眠时可以离开肉体而去打猎、打仗、复仇等等;当它重新回到肉体的住所时,梦就醒了;假如它迷了路或因某种原因不能回转来,那么身体就不会醒。双重人在尸体毁灭后还存在,因此野蛮人在梦中看见自己的已故的同伴的灵魂。双重人在尸体毁灭之后因无处安身,便在土地上到处游荡,直到遇见某种东西才停止。不论是植物、动物或石头,它都可以随意依附于其上,而想离开时又可以随意离开。所以关于灵魂轮回的学说应溯源于原始时期。死了的灵魂也像野蛮人一样爱报复;它们都要为生前和死后所受的真实的或想象的欺负报复;因此原始人害怕死人甚于活人;他们在自己的双重人面前经常是战战兢兢。为了摆脱它们,他们就发明了死后的住所,而且把它尽量加以美化;在尸体毁灭之后灵魂都往那里迁居,并在那里过非常幸福的精神生活,而失掉扰乱活人的嗜好;这住所位于高山之巅,像奥林普,奥林普在宙斯之前是鬼魂(daimonon)的住所。事实上普罗米修斯也说在鬼魂之间爆发了战争:“一部分希望推翻克洛诺斯而让宙斯登上王位;另一部分联合自己的力量使宙斯永远不能统治诸神之上”(《普罗米修斯》,203-207)。参加斗争的普罗米修斯、泰坦、宙斯、男神和女神是凡人的不死的灵魂,它们都住在奥林普,这是原始的希腊人为它们选作安身之所的住宅。
相信死后生活和乐土生活在那些生活在财产公有和母权制家庭时代的原始人和半开化人中间是很流行的;后来逐渐糊涂起来了,最后消失于父权制和财产私有的时代。家庭的父亲是家庭所有成员中唯一具有灵魂的人,这灵魂在他死后还活着;但是它不在特别的居处过第二重生活,它住在设置于炉灶旁的坟墓中,仍然当炉灶的守护者。希腊人和罗马人继续像他活着时一样对待死了的家庭的父亲;他们带给他饮食,征询它的劝告;把它列入祖先之列;他成了神,成了家庭崇拜的对象。因此用赫拉克利特的话来说,“人是死了的神,而神是不死的人”。家庭的其余的成员,不管丈夫和妻子都要丧失他们所具有的灵魂;他们不留痕迹地死去,没有任何双重人在他们死后还继续存在;他们是要死的人,而家庭的父亲是不死的人。
希腊人既经历了原始人的意识形态,也经历了产生这种意识形态的生活条件;赫西俄德关于人的世代的著名的片断证明是这样的,这些片断决不是诗人的天才的虚构,而只是概括史前期阶段的传说的复述。
赫西俄德说:“而假如你愿意,我将很好地和精巧地讲另外的一个故事,就是关于神和要死的人同出一源的故事”。这种信仰,诡辩派的哲学曾想把它消灭,却继续保存在基督教中:耶稣是个要死的人,变成了不死的神。正如品达所说,在埃斯库罗斯时期,人们相信“人和神都是由同一个母亲——土地——生出来的”。人和神很少区别,以致庇西特拉图强迫雅典人把一个装扮成雅典娜·帕拉斯的高等妓女当作真正的城市守护女神去欢迎。
黄金世纪的第一代是“能讲段落分明的话(meropon anthropon)的人的一代”,是奥林普山的不死的居民所创造的[6]。“他们生活在克洛诺斯的时代”,因此是在宙斯之前。像共产主义部落的野蛮人一样,“他们像神一样生活,无忧无虑……自愿地分配劳动和财产……像睡着了一样死去”。他们的双重人离开了肉体而在地上游荡;自宙斯夺取了奥林普之后,他们以鬼魂(daimonon)的形态继续活在地上,“以空气为衣……他们是要死的凡人的守护者;他们监视着坏事和坏行为……他们分配财富”。
白银世纪的人属于母权制的时代,因为“甚至到百岁高龄,人还是在明达的母亲身边生活和被哺养,在她的屋里像个大孩子一样”。宙斯消灭了他们,因为她们拒绝服从奥林普的男神……和在他们的祭坛上贡献牺牲。但是她们以鬼魂的形态继续活在地下和被称为幸福的死者;她们“受到尊敬,虽然她们被放在第二位”,就是说放在奥林普的不死的神仙之下。赫西俄德迫使人们假设秘密的崇拜是为她们而设的,这是这样一些鬼魂,它们大约都变成了加比尔、台尔西纳和其它的下等的神,受到手工艺人、航海者、小人物的尊敬[7]。
为了想代替共产主义的母权制时代的两个世代,宙斯创造了第三个世代:所谓青铜世纪的世代;其所以称为青铜世纪是因为这一世代的人们不知铁而使用青铜制造武器。“这一世代的人是暴徒和不义者,被埋在阴暗的地狱里……黑暗的死吞没了他们,因此他们离开了光辉的阳光”。他们的灵魂继续活在地狱里,但是“他们不再享到光荣”。认为灵魂继续活着的这种信仰是很有生命力的,虽然整个世代都改换了;它只是在赫西俄德的同代人所隶属的那个第五世代亦即铁的世纪的人们中间才消灭。
与青铜世纪的世代同时,奥林普的父亲创造了“更正直更道德的神的世代,即神人的世代;第三世代的人称他们为半神”,因为她们是从神同人结合中生出来的,《得阿果尼》的末尾就是这么说的;他们是在特洛伊和有七扇大门的班得打过仗的英雄,并且成为父权制家庭的父亲。奥林普这住所在母权制时代对他们是开放的,自从宙斯建立统治之时起便关闭起来;因此“英雄的灵魂移居到远离不死的(奥林普)的幸福岛”,然而同一青铜世纪的他们的同代人的灵魂却被送往阴暗的地狱,因为他们不是家庭的父亲。希腊人把父权制搬上天去,他们利用想象的奥林普的居民,以便想出父权制家庭的祖先,说他们是神的儿子;在此以前部落和氏族都认为动物、植物而有时还有星星是祖先——图腾。
关于这两个世代的传说证明要根除信仰灵魂和信仰灵魂不死是多么困难的事;它们证明要经过许多世纪才建立家庭的祖先崇拜,这同富士特尔·达·枯朗日的看法是相反的,他认为家庭的祖先崇拜是原始时代的崇拜;须知这些英雄的灵魂不是住在家庭的坟墓中,像他们以后所做那样,更早它们是在克洛诺斯所统治的幸福岛上过自己的精灵的生活。
父权制同灵魂的继续存在的信仰是不相容的。希腊人用一种很新奇和巧妙的方法来防止那些不是家庭的父亲的人们妄想获得不死的灵魂:他们把原始人为安置灵魂所想出的快乐的天堂变成了凄凉的、没有诱惑力的住处。他们为神保留着奥林普,为神的英雄儿子和家庭的父亲保留着幸福之岛;而阴暗和寒冷的地狱是他们想出来安置那些不是家庭的父亲而继续敢于分给自己不死的灵魂的人的。地狱的生活是这么无聊苦闷,以致阿喀琉斯——他死在其父之前因而不能成为家庭的父亲——对优力士说他愿意拿自己在鬼魂中的王位来调换短工的生活。不死在那得到它的人身上只是产生了忧愁;蒂风,宙斯在他与阿芙乐拉结婚时把不死当作结婚礼物送给了他,使他陷入这样的衰老状态,以致不死成了讨厌的东西;他宁愿死去,像《格列佛游记》上的拉普大岛上的可怜的不死者那样。
据赫西俄德和埃斯库罗斯说,当父权制的家庭创造了新的道德和新的思想方法时,它的成员,除了父亲以外,都习惯于说他们身上没有灵魂的观念和同意说他们只是些要死的人。没有灵魂的人的数目是相当大的,因为父权制的家庭不仅包括合法的妻、妾和父亲的儿子,而且也包括他的叔伯、他的兄弟以及他们的孩子。这些要死的人不能从家庭父亲的权力之下解放出来,因为不能点燃新的家庭的炉灶。宙斯拒绝给他们圣火。普罗米修斯把从“火源”盗来的火种交给他们,使他们有权成为家庭的父亲和具有不死的灵魂。他对海女神说:“我呀,我是敢作敢为的,我解救了要死的人,我阻止他们到地狱去并转变为无有”(《普罗米修斯》,239-240)。“我至少阻止了要死的人预见死”,就是说预见到他们将完全死绝[8]。他们问:用什么方法呢?“我将勇敢的希望放进他们心中去……我给了他们火”,这火使他们成为家庭的父亲。“我使人成为有理智的和他们自己的意志的主人,以前他们都像孩子(nepious)一样,他们有眼却看不见,他们有耳却听不见”(同上,252-255,444-448)。埃斯库罗斯使用了赫西俄德使用过的同一个词nepios,不过赫西俄德是用它来形容在母性面前的懦怯的男子;要死的人对父亲来说是些没有意志的孩子;他们必须只能用父亲的眼睛来看和只能用父亲的耳朵来听。
《伊利亚特》没有讲到普罗米修斯;然而神话的第一部分却由父权制初期发生的事件所组成;而这歌颂父权制家庭的英雄的诗篇之所以恰恰与这同一时代有关,是因为当它的战士数说自己的家谱时,他们在说了三、四代人的祖先之后就达到神,就是达到不知道的或不能完全确定的父亲,也就是碰到以母性定世系的时代。第二部分,讲到盗火和潘多拉的神话,是它的尾声,只有在这样的时代才能创作出来,即当父权制的家庭在经济发展的压力之下开始进入崩溃时期;那时处于父亲权力之下的许多家庭开始分家析产而形成独立的家庭。赫西俄德和埃斯库罗斯正属于这个时代。
赫西俄德和他的父亲从库姆到亚斯克拉经商,对他们所居住的卑阿底城来说,他们是外乡人;像手工业工人和商人一样,他们没有公民权,因而不能成为土地的所有者和按照父权制家庭的类型组织自己的家庭,因为那种类型的家庭是建立在土地所有权不能让渡的基础之上的。工商业阶级的人们甚至在那里经营工商业已历几世代的城市里仍被视为外乡人;他们是生活在父权制之外并处于与压迫他们的父权制的贵族组织相对立的地位。他们保护着神的起源的观念和那种试图压倒父权制的宗教的传统。这就是为什么在赫西俄德的诗中可以看到在荷马的诗中已不再提及的传说。
关于女祭司保护和向信徒宣传的那些母权时代的回忆是为埃斯库罗斯——厄琉西斯的公民和得墨忒耳秘密神教的信徒之一,所知道的。普罗米修斯向“射出普照万物的光的神的以太”的号召(《普罗米修斯》,88行和1082行)似乎证明埃斯库罗斯也像当时其他的哲学家和诗人一样,是奥菲士教派的成员,奠定了神的形而上学的观念。母权制的女神的崇拜,——以前为了躲避迫害而进入地下,——如今又在光天化日之下站了起来并同父权制的正式的宗教进行公开的斗争;而男神受到攻击与嘲笑,愈来愈落入社会舆论的轻蔑之中。埃斯库罗斯残酷地攻击宙斯这个“奥林普的暴君”和“新的男神”的暴发户。赫西俄德不再对他们表示尊敬,但是外乡人的名号使他不得不小心谨慎;假如他使神和人的父亲因为他的贪得无厌和冥顽不灵而成为奥林普的取笑的对象,那么在他看来,当说到他的“有永久意义的忠告”时他就应当缓和自己的讽刺口吻;他说宙斯揭穿了普罗米修斯为他设的圈套,也就是他多少已陷进去的那圈套。自然,埃斯库罗斯可以允许自己在对待父权制的诸神时有较大的自由,这不仅因为享有公民的权利,并且还因为在他的时代父权制家庭的解体比起赫西俄德时期又远远跑前了。
正当父权制家庭分崩离析的时候,这种制度的神也跟着失掉了尊敬,于是古代女神复活,对灵魂及其不死的信仰又重现。正因为许许多多的原始女神的秘密神教,——它们逐渐在光天化日之下到处出现,——保留了灵魂的观念,正因为如此,所以它们流行起来并为基督教开辟道路。灵魂观念的复活出现在原始人曾经采用过的形式中:灵魂是双重人、鬼魂,它可以随心所欲地离开身体和重新同它结合。所以毕达哥拉斯学派的赫尔摩蒂穆斯——应当是埃斯库罗斯的同代人——,据亚里士多德说,他还在阿那克萨戈拉之前就肯定理性(nous)是“一切的原因”。赫尔摩蒂穆斯肯定说他的灵魂为了寻找新事物而离开他去远游;他的敌人为了结束这种浪游生活,在一次这样的闲游的时候把他的肉体烧毁了。卢克莱修重复依照原始人想出来的办法来解释做梦的原因。他说:“当肢体让给梦中的甜蜜的疲惫,而伸开的、沉重的和身体在休息时,这时候在我们身上有另外一个我(est aliquid tamen in nobis)却受到成千种动机的鼓动”(《物性论》,VII,113-114)。第一批基督教徒对灵魂也有同样的看法。圣保罗说,死人睡着了(《哥林多前书》,XV);当灵魂回到他们尸体上来时,他们就醒过来了。德尔图良(《寓意故事》,§42)告诉说,富有的基督教徒像埃及人一样遗言嘱咐用香料保护自己的尸体,为的是给灵魂保留着一所尽可能完好的住宅。而圣奥古斯丁为了证明死人复活,竟毫不犹豫地从多神教徒借来论据;他引证奥古斯丁时代的法学家拉伯翁讲的故事,据说有两个在同一天内死了的人的灵魂得到命令回到自己的尸体里去,因此两个尸体都复活了(《神的城市》,XXII.28)。
在创造普罗米修斯的神话第二部分的时代,只有家庭的父亲能有灵魂;而为了有权点燃家庭的炉灶,按照宗教的意识形态,必须占有从火源取来的圣火的火种。普罗米修斯把奥林普的炉灶(即火源)中的火种交给世间凡人的时候,他同时也就给了他们灵魂,这灵魂自从他们生活在父权制家庭之日起就失掉了。
普罗米修斯把这礼物只给予男人;妇女一如往昔仍然是没有灵魂的。多神教的古代决不承认妇女有灵魂,除非她们相信女神的秘密神教。初期的基督教徒,虽然妇女在宣传基督教信仰上起过作用,在分给她们以灵魂之前曾长久摇摆不定。圣奥古斯丁在《神的城市》中长久地和认真地讨论着这个为当时的基督教徒所十分关心的问题。
(拉法格著,王子野译《宗教与资本》,三联书店1963年版)
注释:
[1] 赫士梯亚,Hestia,炉灶女神的名字,有sa作根,由它而生出含有停止、定之意的词,由它而生出拉丁文的stare(站着)和法文station(停止)。
[2] 犹太人中也同样存在火的崇拜。约瑟夫斯说他们对这种崇拜是如何忠诚,以致在他那时代曾在耶路撒冷爆发过一次骚动,原因是由于罗马的统治者弗洛尔(Florus)禁止称为克西洛佛利(Xytophorie)的节日;在这节日期间人们带了大量的树木到庙里去,以使那长年不灭的火得以保持(约瑟夫斯·弗拉维乌斯:《犹太人的战争》,第二卷,第三十一章)。
[3] 安德鲁·朗格(Andrew Lang)曾把关于乌拉诺斯的残废的神话同那些从布须曼人(Boshimans)和波利尼西亚人(Polynesiens)搜集来的类似的神话加以比较,但是,按照自己的习惯,没有想给它们作出解释。但是这些神话当作史前时期的资料来看,是很有价值的;它们大体上保存了野蛮的游牧部落为了防止混乱的性交而作出的最初尝试的回忆。照希腊神话看,这件事的首倡者是妇女,她们为了限制肉欲关系的范围而不得已求之于阉割。曾在波利尼西亚人部落中生活过的阿特金松(Atkinson)把阻止母与子、父与女之间的乱伦关系归功于妇女,一切民族的宗教传说都给我们提供类似的无数的例证。《原始的法律》(Primal Law),1903年。
[4] 瑞亚即古代神话的爱勒,土地;她是盖亚(土地和母亲)的女儿;得墨忒耳是土地之母。普罗米修斯说他的母亲忒弥斯和盖亚,神和人的女始祖“都是在许多名字之下的同一个人”(《普罗米修斯》,213-214);上面的十四行他都称盖亚为土地(chthon)。
正义的思想,靠土地在氏族的家庭之间每年的重分而得以发展与巩固,开始似乎是母亲和土地的属性:得墨忒耳既被称为“女立法者”(thesmophoros),也被称为“结果实的”。只是在商业和工业发展之后正义的思想才失去同土地的联系和化身为各种神灵:得墨忒耳、狄刻等等。
[5] 克拉托斯使用thnetos三次(8,38和84页),使用ephemeros一次(83页)。赫菲斯托斯使用brotos两次(81和30页)。
普罗米修斯使用thnetos九次(107,243,252,271,465,499,726,731和792页);使用brotos十二次(11,116,124,235,239,243,443,471,507,605,791和833页)。
海女神使用thnetos三次(416,539,546页);使用brotos两次(255和508页);使用ephemeros二次(257和541页);使用photos一次(543页)。
赫耳墨斯使用ephemeros一次(935页)。
伊奥使用thnetos一次(606页)。
[6] 古希腊语学家得卢梭(A.M.Desrousseau)告诉我们,meropes anthropo由于词源学的困难,可以作用手取物的人的意义解释。这个和另一个意义把我们带进一个时代,这时人已会说话和停止用前肢爬行,从类人猿区别开来。此外,语言同身体的直立姿态有密切的联系;事实上只有靠后肢走路才使人得以自由而轻易地使用胸廓,以便发出声音和控制呼吸。鸟之能歌唱是由于有自由的胸廓;人类的语言很可能像达尔文所设想那样是从歌唱开始。
赫西俄德的故事可能是人关于自己起源所掌握的最古的记忆。值得注意的是关于人的世代的这些传说不是载在《神谱》(《得阿果尼》)里,而是载在《工作与时日》(《劳动与日子》)里。斯巴达人轻蔑地称这诗为手艺人的诗。这些手工艺人贫穷得连按照父权制形式组织家庭的可能也没有,却保留了最古的传统。赫西俄德巧妙地预先说他“巧妙地”展开一个“故事”,因为其中的一切都说到反对父权制。
[7] 关于第二代的传说,同样是《神谱》(535-536)的一个片断,其中说到“神和人在麦哥列交战”的事,从这点看来似乎证明在史前期曾发生过宗教战争。因此,由于父权制的建立而造成的社会危机在希腊采取宗教的形态。人们仍然相信母权制,拒绝承认新的神并敬奉他们;为了消灭古代女神——盖亚、瑞亚、得墨忒耳、厄里倪厄斯、克勒等等的崇拜就必须灭绝她们;迫害并没有达到压倒这些崇拜的目的,但是却迫使它转入地下。保萨尼阿斯(1,38),在这书里我们可以找到没有被哲学家和诗人歪曲了的古代传说,它告诉我们说,在荷马时代以前的埃勒西居民曾必须手执武器保护得墨忒耳的崇拜,因为雅典人想废掉她。最初几个世纪的基督教徒把多神教的神变成为阴险的恶魔,他们无意识地模仿父权制的拥护者,宙斯的崇拜者,把厄里倪厄斯变为恐怖的和可怕的生物;然而民主的群众像以前一样继续称她们为乐善好施的和可敬的女神(eumenides kai B emnai)。
[8] 根据另外一个传说,大概是塞尔维乌斯传下来的,说是由于听了普罗米修斯的劝告,丢卡利翁幸免于死。
感谢 先知在1917 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