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梅林 -> 保卫马克思主义(1893到1919年写的一些哲学论文)

宇宙之谜

(1889年12月27日)



  恩斯特·海克尔以这样一个书名在波恩的艾米尔·施特劳斯书店出版了一本《一元论哲学的通俗概论》。他打算在这个概论里回答这样一个问题:“我们在十九世纪末对于真理的认识究竟达到了怎样一个程度?在这个世纪里,我们对这个无限远的目标究竟取得了一些什么成就?”这本篇幅相当大的,大约有五百页左右,但写得很轻松易读的著作,由人类学、心理学、宇宙论、神学等几个部分所构成,各部分的标题为《人》、《灵魂》、《宇宙》、《神》。这本书就其实质来说,是一篇自白,就象大卫·施特劳斯的最后一本著作[1]一样,企图调和哲学和自然科学,不过在海克尔这里自然科学部分超过哲学部分;在施特劳斯那里则情形相反。

  一如施特劳斯所提供的只是应成为他终身事业顶峰的他所早已计划好的著作的单篇论文,海克尔所做的也是这样。他这本通俗著作要论证、阐明、补充他一生在他的许多科学著作中所曾提出的一切。“我已经不能实现旧日的许多年来所设想的计划,即根据进化论建立一个完整的一元论体系。我已没有这个精力,日益迫近的老年常常提醒我,应该作一结束了。而我自己也完全是十九世纪的孩子,在十九世纪的终末我也想把我的毕生工作作一个总结。”在这几句话里可以听出某种放弃一切的情绪,这种情绪也是施特劳斯的最后著作中所含有的。这种放弃一切的情绪,初初一看,在如海克尔和施特劳斯那样终身一贯的坚强的说教者和斗士的身上,可以产生一种奇特的印象。但是,它的根源完全不只在于外部原因,如他们二人所推说的那样,由于老年的精力衰退。也由于一些内部原因使他们不能完成他们的终身事业的志愿;他们要想调和自然科学和哲学的努力遭受了失败,而所以遭受失败,乃是因为他们不熟悉自然科学和精神科学可能在其中获得调和的唯一一个领域,即社会关系领域。一如施特劳斯为了要信奉霍亨索伦王朝的神秘秘密而摧毁了福音历史的神话秘密,海克尔也从世界创造中逐出了天父上帝,而把俾斯麦当作解决了德意志民族的“政治宇宙之谜”的最伟大政治家加以歌颂。如果在海克尔那里解决物理宇宙之谜的情形,并不比俾斯麦解决政治宇宙之谜高明,那末事情就非常不妙了。但幸而完全不是这样。

  我们虽然为自己保留了全部批评权利,但我们还是很乐于承认,我们极感兴趣地从头到尾读完海克尔这本书,而且并不只由于这本总结这位杰出学者的生平活动的书,不可避免地必定会激起的对于这个人物的同情。我们觉得,这本书对于社会民主党也是具有极现实的关系的。大家知道,海克尔并不是社会民主党的友人,甚至完全相反;在这本书里他只提到它一次,把它当作是一个空想主义的宗派,说它不敢为了社会道德的利益而提出取消教士不婚规定的提案,只是为了想取悦于天主教中央党。这个责难的机智程度与它的论据一样高明,但是海克尔的著作无论就其优点或缺点来讲,对于帮助澄清我们党内在什么是历史唯物主义和什么是历史唯物主义这两方面存在的多少有些混乱的观点,都是很有价值的。如果说近几年来出版的书籍中总算有那末一本单独著作,使人得到一种压倒一切的印象,即历史唯物主义是无产阶级阶级斗争中多么出色、同时又是多么绝对必需的武器,那末这就是海克尔这本书。我们清楚地知道,这种赞许并不能使这位作者感到一丝喜悦,因为他有一次不得不起来反对微耳和的令人难于置信的责难:达尔文主义是巴黎公社的先驱!因此我们要在这里作一点保留:海克尔对于历史唯物主义的功绩,从主观上说整个地,从客观上说至少也有一部分,是绝对不由他自主的功绩。

  海克尔是唯物主义者和一元论者,但他不是历史唯物主义者,而只是自然科学唯物主义者:他相信统治着自然界的规律可以直接转用在社会上,在这样的想法下他达到了一些哲学结果,其内容之贫乏是几乎不能形于笔墨的。当然,他认为(从他的观点出发也不能不这样认为的),一切社会罪恶的根源就在于宗教迷信。至于他所使用的那些称号,特别是用来攻击作为世界史上最大骗子手教皇的那些,就其有力性和明确性而言,真正是令人不能再作更中肯尖锐的要求了。关于宗教的社会根源,海克尔一无所知,他并且也完全不想知道;政治的宇宙之谜——当自然科学方面获得那样令人难于相信的成就的世纪的终末,究竟为什么教皇党在德意志帝国的政治中仍是统治的党派——海克尔所作的解释是:全只是由于人们的不可救药的愚昧而已。这个解释是既不费事,而又言之无物的,即使再作几个类似的解释,情形也并不会较好一些。例如,海克尔赞扬了“最伟大的”政治家俾斯麦和“杰出的”文化大臣法尔克以非常的精力和智力所作的“文化斗争”;对于这个臭名昭著的“斗争”的卡拿萨[2],他是这样解释的:“极有知人之明并且聪明极顶的现实政治家”俾斯麦还是低估了“那三种巨大的阻力”,“第一,罗马教廷的无人能比的狡侩和昧却良心的圆滑,第二,罗马教廷所依靠的无知的天主教群众与此相应的无思想性的轻信,第三,惰性力量,由于这种力量不合理的事物只是因为存在着而继续存在下去”。就是这样一些不值半文钱的理由。海克尔应该考虑一下,为什么德国工人能对这位“伟大的政治家”。“聪明的现实政治家”等等予以当头一击,虽然在他迫害社会主义者时,在他这方面是有昧却良心的不守信义、无知的市侩的无思想性、惰性力量等东西的。

  海克尔对于宗教的起源也跟对于宗教的本质一样,是认识不清的。特别是他关于基督教的建立所说的话,很有些象前世纪的肤浅的启蒙运动者,就是最好的场合,也只象已故的正直的拉伊玛鲁斯;老黑格尔派施特劳斯关于这个问题所说的,就已比他高明得多,更不用说在近几十年中对于宗教、特别是对于基督教的社会根源所作的研究了。海克尔所赞同的对于真善美的崇拜也同样流为最肤浅的启蒙,这种启蒙因此也可以不费事地归结为三句老生常谈: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善的?什么是美的?只要资产阶级社会里的各个阶级对于这件事各抱各的既不同而又确定不移的意见,海克尔的“一元论”宗教就要跟基督教的命运一样;它将既是这样又是那样,既起革命的作用又起反动的作用,要看哪一种现实的阶级斗争在它之中找到意识形态的反映了。总而言之,哲学家海克尔在十九世纪末所表现的是一种落后,假如不从狭隘的自然科学唯物主义在社会科学范围内完全不适于发表意见这一点上去获得充分说明,那末这种反动性之竟能在这样一位聪明而有教养的人头脑里发生,就简直难于想象了。谁要亲自体会自然科学唯物主义在解决社会问题上的无能为力,谁想深刻地懂得,自然科学的唯物主义必须在扩展为历史唯物主义后,才能成为人类伟大解放斗争中的真正战无不胜的武器,那就请他读一读海克尔的这本书吧!

  但是海克尔的这本书之所以应该读,还不仅是因为这一点。它的不寻常的弱点是和它的不寻常的优点不可分割地联系着的,也就是说,是和作者对本世纪自然科学的发展的清楚明白的叙述,换言之,对自然科学唯物主义胜利前进的叙述不可分割地联系着的,这些叙述无论在篇幅上或重要性上都在本书中占有极大的分量。在这里,海克尔对他的事情是完全内行的,并懂得怎样构成一幅雄伟而吸引人的图景。在这里,每一个词都使人感觉到作者是一个有良心的研究者,为了争取认识真理,他全无人的畏怯。在这里,他没有任何动摇,没有任何躲闪,在这里,他一丝一毫也不退让。如果不承认这本书的这一优良方面,可以用来解释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还可以抵消这本书的缺陷方面,那将是不公正的。海克尔在他自己内行的范围内愈能辨明方向、愈有根据、愈为彻底,那末在这个范围以外的一切他就显得愈为无知;当然,由于他的真正的、不能算小的功绩,人们很愿意原谅他的对俾斯麦的热中和类似的古怪行为的。从我们的观点看来,在科学意义上来说,海克尔是比那些在社会科学方面较他多知道一些、但在自然科学方面不如他的另外一些自然科学家们高明得多的。纯洁是生命的一半,对于一个个别人物,要完全通晓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两方面,愈为不可能,那就愈加必需了解二者的界线,而在其中任何一个范围中进行工作,整个身心都钻到这个研究工作中去。海克尔在他自己的范围里正是整个儿钻到工作中去的。因此,他的笨拙的要想潜入对于他说来关闭着的界限的企图,并不会造成很大祸害,这使人断然地宁可容忍他的行为,而不愿容忍那些竭力想在这个或那个范围里造成一种悦人的朦胧状态的、并不更聪明、也不更诚实,而是更狡猾的潜入者的那种方法。

  海克尔在论证他的一元论时,究竟是否真的在一些个别场合对于自然科学知识的进步作了过分乐观的估计,如他的反对者通常攻击他的那样,这里不是研究这个问题的地方,而且,本文作者也不认为自己有足够资格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即使是那样吧,——这种乐观主义常常是海克尔那一型的斗士和理论家的特色,——那末历史总仍旧会证明,这种与穿凿附会者和否定一切者相对立的勇往直前的气质是较为正确、较为伟大的。不要为了他在今天已看见也许只会在明天实现,也许完全不会实现的东西,而破坏了阅读海克尔这本乐观主义的著作时所获得的愉快。如果海克尔满足于我们已经拥有那末许多的市侩的自满意识,那才可以责备他。但是他可远非如此,他对于他所熟知的事物和哲学,阐述得非常之好。对于杜布阿—雷蒙的轻率的宣告:Ignorabimus(我们不会知道),海克尔所以痛予驳斥,只因为它是一个爱说漂亮话的人的轻率的行为,只因为它竭力想给自然科学知识设立一个任意的界限;海克尔并没有犯相反的错误,他承认,我们愈加深入认识实体的属性,物质和能,我们愈加确实地熟知实体的无穷的表现形式以及这些形式的发展,实体的真正本质对于我们就将会愈加是谜、愈加不可理解。海克尔很准确地区别了形而上学思辨和真正的哲学,他说:“作为‘自在之物’躲在我们可认识的种种现象背后的究竟是什么——这我们至今还不知道。但是,我们既然没有办法认识它,既然我们连它是否存在都不确切知道,这个神秘的‘自在之物’与我们有何相干呢?”海克尔是这样和新康德主义者们进行斗争的,他认为,新康德主义者们的战斗喊叫,用二十年前我们的老狄茨根已经说过的有点粗暴的话说,是“反动的号声”。

  海克尔虽然完全承认康德批判人类认识能力的功绩,但他如下地分析了康德本人所具有的认识能力:“康德的学院式教育大部分带有哲学的、神学的、数学的性质。在自然科学中,他切实熟知的只是天文学和物理学,还有部分的化学和矿物学。但是生物学这一广大部门,即使就那时候的生物学狭小的范畴而论,大部分是他所不知道的。研究有机界的各门自然科学中,他既没有研究过动物学,也没有研究过植物学,既没有研究过解剖学,也没有研究过生理学;因此,他曾作过长时期研究的人类学也是极不完全的”。在另一处,他又说:“批判哲学的清醒而明朗的奠基者康德怀着十足的信心宣称,对于七十年后事实上已为达尔文完成的发现所抱的期望是‘荒谬’的。他断然认为人类精神永远永远不会获致事实上人类已靠着达尔文的自然淘汰理论终于已经获致了的那种极重要的认识。我们可以看到,断然的Ignorabimus(我们不会知道)是多末危险啊”。非常令人愉快的是,海克尔从这个极重要的观点上驳倒了“回到康德去”的呼喊,从而与那个在自然科学方面和社会科学方面都可以引来非常便于摸鱼的混水的逆流相对抗。

  这样,海克尔确实是没有在葡萄田里找到他要找的宝藏,但是他却深深地翻耕了整个葡萄田,除去了许多莠草,植下了许多会带来丰收的葡萄树。我们可以期望,《宇宙之谜》不会是海克尔的最后著作,但如果是最后著作,它也是这个巨人的光荣一生的光荣之冕,他对于社会主义者的憎恶,只是某种类似于文明人身上从野蛮时代遗留下来的残存器官而已。

《新时代》,第18年,1899—1900年,第1卷,第417—421页。





[1] 指施特劳斯的《旧信仰和新信仰》(Der alte und der neue Glaube. Ein Bekenntnis. 1872年)。——译者

[2] 卡拿萨(Canossa)是意大利一个村庄的名字。1077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第四在此对敦里格里戈和第七忏悔并表示屈服。——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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