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 希克梅特诗集    相关链接:【PDF】纳齐姆·希克梅特诗选译(译者:吴季)

关于1952年版《希克梅特诗集》中译本

吴季



  上世纪的希克梅特作品唯一的中译本,就是195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希克梅特诗集》。其它还有三个译本:1948年根据古代民间故事写成的戏剧诗《爱情的传说》(原名《铁山》,1952年在莫斯科修订时改名);写于1952年的三幕戏剧《土耳其的故事》;1956年发表的与苏联作家别基切娃合著的电影剧本《他永远活着》。后来大概因为中苏交恶,不再介绍亲苏作家,就见不到希克梅特作品的新译了。笔者几年前曾将它录入,发布在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上。这段时间翻译了一些希克梅特的诗,对照之后,有一些感想。现将这些译本的问题大致梳理一下。
  诗集共计39首诗作(笔者录入了其中34篇,皆为转译),再加上直接从新作翻译的《北京近作七首》。其中《那齐姆的儿子梅汉麦特对法国人讲话》和《别让人动他们》两篇据法文译本转译,其余据俄文译本转译。有多位译者参与其事。在完全理解并忠实于原作的前提下,翻译后出现“误差”也总是难免的,转译则可能令“误差”倍增;此外,某些技术上的处理也可能是必要的、不可避免的,甚至某些发挥也是必要或可以容许的——直译或许别扭,或许无法接近原诗效果。这些都不应苛求。笔者曾经参加过一个由德国人士举办的交流活动,做过简短的发言。后来得知,发言有专人用德语记下,再请人翻译成中文。笔者读到之后,完全不敢相信这些是自己说过的话……这可能算是比较夸张的例子。就译诗而言,误差不应如此之大。
  1952年版中,有12篇诗作是笔者没有译过的,篇目如下:

  《我的心》
  《诗人》
  《从东方来的人与苏联》
  《金色眼睛的姑娘》
  《声音》
  《我们的歌》
  《关于便帽和呢帽》
  《在哈米达王的时代》
  《还是那颗心,还是那颗头颅》
  《诞生》
  《我想念你——献给乌斯久盖尔同志》
  《拈着一朵石竹花的人》

  其余22篇,笔者此次都译了,也尽量查找了原诗来对照。兹作一些比较和说明。
  《饥饿的人们的瞳孔》——记得最早读到这首诗,就很受震撼,艺术上的感受是单刀直入,不枝不蔓。但对照原诗,头4行系译者所加:“大家听吧!∕你们听见呻吟吗?∕这不是幻梦。∕这不是疯话”。虽然可以在后面的诗句中找到接近的意思,也就是从内容上讲仍属作者之意,但在艺术上仍然等如篡改。还有“这痛苦∕是无法衡量的,∕也很难把它放进诗里……”三行,也是原诗未见的。
  《我坐在大地上》——笔者译为《“我蹲下来,看着大地”》——整体忠实于原作,但细节上有种种小差异,如“蹲下∕跪下”译为“坐在大地上”,“昆虫”译为“蠓虫”。“你是我斗争中的同伴”一句译得很好,很自然,但与原诗有异。
  《帝国主义的墙》所据的译本应该是忠实的。笔者未找到完整版的英译本,暂先翻译了1954年美国左翼杂志《群众与主流》〔Masses and Mainstream〕出版的《希克梅特的诗》中的节译本,题为《那堵墙》。译完之后对照,出入不大,差别主要在于分行和表述方式。这个节译本对诗中写到帝国主义者枪杀共产党人的部分未予译出,估计是当时麦卡锡主义猖獗之故。
  《安那托里亚的传奇》,从内容看,即《赤脚》一诗,但与原诗差异巨大,修改及增减甚多,难以一一对照。
  《在铁笼里奔走着的狮子》大体忠实,但译者的发挥仍过多了些。“但它那有力的筋肉却很坚强,∕狮子还是那般勇猛,∕它非常有力量,∕它相信它自己”系译者添加。“即使在鞭子的抽打之下,∕两膝有些抖颤——∕但它不会倒下去”和“它走过去,∕又重新∕向铁笼猛扑”,在笔者看来,都存在过度发挥的问题。
  《告别》大体忠实于原作,最大的误差,笔者认为是漏掉了“我们必将重逢,∕朋友们,∕我们必将重逢……”,影响前后的衔接。
  《乐观主义》——笔者译为《走着瞧吧》——与原作的差异就太大了。头两节(最后一节则是对第一节的重复)几乎全是译者的肆意发挥,原诗所无。“我们将驾着快艇驶向蔚蓝的大海”被改成“我们把银灰色的机群,∕派遣到星球间的青空飞翔”。
  《像凯列姆那样》是忠实的译本,只是漏了“人们∕心里的∕耳朵∕都聋啦……”,也不照原诗的编排方式。
  《一个兵士的死》基本忠实,就中译来讲,还处理得相当好,但第一节的“(就轮到了他)进入决死的战斗”和第二节的“一个普通兵士,∕为你作战而死”都系译者所加。
  《没有点着的烟卷》对原诗的“改造”很典型,包括大力渲染:在“迎着死亡走去”之前,擅自增添“毫无畏惧地走去,∕露出了笑容(!)”;生怕读者读不明白,于是在“你用子弹点它吧!”之前加上“像往常开玩笑一样”;对“他”牺牲后的情形,也尽情脑补:“惨白的脸色象征着死亡,——∕这一切是多么痛苦,又多么平常!——∕冰冷的嘴角……”
  《》和《寄自狱中的信》收录了8首狱中短诗,都在《9点至10点的诗——为毕拉叶而作》之中。误差是存在的,有时还较大,但大体可算忠实于原作。《一九四五年十月九日》也是其中一首,虽也大体忠实,但第一节的“你忍受着那难以形容的痛苦凄然地望着我”恐怕应算作译者的添油加醋。结尾5行“铁锁沉默着,∕狱中的石墙也一语不发,∕但是,在夜半时分,∕我却和朋友们谈着话,∕你也和我同在一起”也是原诗所无。
  《我的心不在这里——心痛病》和原诗比较,显得发挥过度。第一节“你的柔弱而苍白的手∕不能够摸到我的心。∕鲜红的血,我的血”和“在那为正义的制度而战的”都系译者自添的蛇足。第四节头两行“我的困苦的人民等待我∕已经十年了”不仅是增补或发挥,而且表达得很不妥,有自大狂或救世主之嫌。结尾两行是同样的蛇足:“难道你能治好我的心,∕我的心——你能治好吗?”这些蛇足,趋向于把诗中率直、坚毅而深切的态度变为滥情。
  《二十世纪》是完全忠实的译本。
  《理解》大致忠实,唯“都说在大地的每一个地方”相比原诗,是多出的,并因此把5行译成了6行(原诗标题即为《五行诗》)。“都说”则不知从何而来。这两个字让整首译诗变得含糊起来。
  《世界,朋友,敌人,你和土地》,即《四所监狱·伊斯坦布尔》的第一篇,也属于忠实的译本。唯倒数第二、三行“可是在我的真理以外∕你们——两者——对我都不需要”译得不佳和费解。
  《我的诗加入战斗》,笔者译为《自从我入狱以后》。这个译本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基本忠实于原作;第二部分省略太多,形同节译;第三部分差异甚大,有省略,有译者的自行增补。
  《你们的手和他们的谎话》和《对将要坐牢的人几句忠吿》都与原作较为接近。
  《致保罗·罗伯逊》中译本共25行,其中至少14行都是原诗所无,译者自己编造的……反之,原诗里写到的“不敢像雨水冲洗赤裸的身子那样哭∕不敢像牙齿咬进硬木瓜里那样笑”、“害怕流水,害怕想起∕一个不求折扣,不求佣金,不求利息的朋友的手∕这只手,从不会像活泼热情的小鸟停在他们手掌心”,则统统不见。不明白译者为什么害怕这些诗句。
  《绝食第五天》大部分接近原作,末尾7行则系原诗所无,不知何来:“他们是我的光荣的孩子,∕我将活在这土地上∕在人们中间∕也为了人们!∕我的力量——就在这里。∕我的骄傲——也就在这里。∕在这里——我的幸福,朋友们”。而且 “他们是我的光荣的孩子”读来很不对劲、没有道理(上一行是“在法国码头工人的笑声里”)。

  另外12篇中,除了《诞生》之外,笔者都找到了原诗,对照如下:
  《我的心——纪念十五个牺牲的同志》诗末标示的日期是1921年,并注:“土耳其共产党成立于1920年。1920年举行笫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拒绝支持基玛尔政府的反动政策。基玛尔政府采取迫害手段。1921年,土耳其共产党的十五个领导者,包括土共的总书记穆斯达伐·苏布希在内,被基玛尔分子杀害。那齐姆·希克梅特当时已经到了苏联,《我的心》这篇诗就是当他在莫斯科听到了这消息之后写的。”但原诗标注则是1925年。待考。
  中译本简练有力,但仍多增补之处。作为单行的第二节“但是我的心更有力量!”、第五节“但是我的心在响!”都属译者自行其事。第四节“想赶快∕把我闷死。∕血浪接着血浪在汹涌”也是译者所加(以排比来加强力量?)。第六节头两行“他们想割断愤怒和诗句。∕他们想熄灭申诉的火焰”也属于过度发挥。末节“(我的心)不单是在跳动——∕它在祖国的土地上∕像深夜的警钟在敲响”为原诗所无。
  《诗人》与原诗接近。中译本亦可称佳作。
  《从东方来的人与苏联》,原诗标题Bir H intlinin Ağzından,似为“一位印度人说”。从原诗内容来看,标题改得也算合理。中译本从第10行“啊,新的国家!”到第二遍的“来拥抱我!”之间的总共28行,以及第56至60行(我来到了……我希望获得智慧!),倒数第18行“我决不是请求命运把你给我!”,在原诗中皆未发现。结尾8行,原诗仅2行(那里的人们∕正等着我呀)。尽管这些疑似译者增补的部分,看起来与其余部分大体还算协调……
  《金色眼睛的姑娘,淡紫色的紫罗兰花和饥饿的朋友们》也明显存在擅自增补和改造。原诗第一节大致是:“嘿,诗人∕我们也能写两句∕《关于爱情》∕我们也会那么∕一点点”,中译本译为:“你呀,酸溜溜的诗人,∕你迷茫的目光中有着一层昏暗的雾!∕你以为:我们不懂得爱情?∕不,不!∕我们也分辨得出∕什么是幸福和痛苦。”接下来部分,原诗的许多意思笔者无法确认,但存在一些对不上号的情况,比如原诗接下来写到“夏天”(yaz),中译本里却是“春天”(原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春天”)。“给我的亲人们∕带来丰盛的午餐,∕给我的女儿∕带来新鲜的牛奶”皆非原诗所有。结尾也可能存在错误:“朋友们罢工了,∕于是,我就把存下来买紫罗兰花的钱∕给了他们”。但原诗(倒数第二行)仅写到“朋友们饿着肚子”,未见“罢工”。总之,原诗是针对旧式诗人的习气、写作内容与手法所作的讽刺和强力矫正,态度是尖锐的,也就是标题所示的象征浪漫的“金色眼睛的姑娘,淡紫色的紫罗兰花”同现实中“饿肚子的朋友们”之间的对照。
  《声音》原诗19行,译出33行来……译者自行增补的句子有:“不要失望!”“你的地方开了花”“整个世界∕今天挨近了春天……”“它们通过任何门闩,∕好像所有的朋友们∕自己来到!”“听那波浪的喧闹……∕看……∕你的朋友来到监狱里”。
  《我们的歌》54行,原诗仅34行,注水的程度于此可见,虽然内容大体是可以对应的。如原诗头2行“我们的歌∕要走上郊区贫民窟的街头”,译成3行:“让我们的歌∕跑向空旷的地方,∕让它们在街上高响”,还变得含糊空泛了。又如结尾6行“我们的歌∕不能怀着孤独的心∕拉下窗帘∕锁上门,坐在家里唱!∕我们的歌∕要风一样唱出来……”,译出11行来:“我们的歌决不能够∕在孤独的灵魂的屋子里呆坐,∕那儿所有的房门早已关上∕窗子也放下了窗帘。∕让我们的歌∕和我们一起∕随着汹涌的波浪∕去迎接∕可怕的风暴,∕怒吼的狂风,∕猛烈的雷雨!”
  《关于便帽和呢帽》原标题为Gömlek, Pantolon, Kasket ve Fötre Dair(关于衬衫、裤子、便帽和呢帽)。原诗87行,中译本仅52行。前30行被略过不译(即写衬衫、裤子的部分。诗人要表达的是“穿得好点、干干净净没啥不对,你看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穿著都很注意”)。接下来十几行,或省略,或改造(“便帽”之前加上“工人的”;自行补了一行“如果我没有落在警察的爪子里面”)。“每天我拿着手盘站十二小时,∕每天我站七百二十分钟!∕在这把一切都吃光舐净的劳动上∕我用尽了所有的力量,∕一点也不剩”,原诗则简单得多:“我每天12个钟头∕装订书页,∕站着∕一直干到∕想要哭出来……”。接下来还有三行“也许是因为我在咖啡店和酒店中坐得太久,∕或者是因为我寻欢作乐∕一直到了天明?”系原诗所无。结尾8行大约对应中译本的10行,也被大量改编和添油加醋。
  《在哈米达王的时代》译为三节的十二行诗,原诗不分节。结尾3行译为4行,发挥略多,其余无大差异,可称忠实于原作。
  《还是那颗心,还是那颗头颅》,四行诗。原诗首行没有“亲爱的”,övünmek译为“空谈”,放在整首诗里,显得表达不确,笔者以为“夸口”为佳;第3行“就任凭在这途程中,我得了病吧”,原诗为“把我的肝痛撇开不谈的话”。这些差异在翻译处理中,应属容许范围。
  《我想念你——献给乌斯久盖尔同志》是完全忠实的译本。
  《拈着一朵石竹花的人》,近于完全忠实的直译。第三节的倒数第2至4行合译为一行。

  除了句段的增减之外,相当部分译本并未按原诗的体例分行、分节,或与原诗顺序有所不同。至于具体字句、表述和分行处理上的差异,无关宏旨者,笔者存而不论。
  总体来看,1952年版的中译本还是能够较大程度体现希克梅特的思想、情感、写作风格与感发特征的,但对作品的增减和渲染所导致的失真和损害,也不可小觑。许多译文中的处理手法,实际上是把诗人尖锐而富于创意的风格予以钝化,拉向保守和倒退。这样说吧,笔者早先阅读和录入这本《希克梅特诗集》时,觉得很不错;后来在朋友的建议下尝试翻译,才发现:原来希克梅特写得这么好!
  有人引述过希克梅特的一句话:“我不相信译诗是可能的。但我真的并不在乎人家把我的诗译成散文,只要他不企图改变我的原意。” 希克梅特是懂俄语的,在狱中翻译过《战争与和平》,想必50年代流亡之后也有机会读到上述“改变我的原意”的俄译本。他的感慨是否由此而发?(补注:一本传记中提到,希克梅特流亡东欧,作客苏联之后,发现“他的诗作的俄译本错误连篇,有可能是蓄意篡改,对此他很是扫兴”,看来坐实了笔者的判断。)
  以上谈到的“译者”,指的不是中译者。我倾向于认为中译者是力求忠实和再现作品原貌的。问题应该出自法文或俄文译本。拿同一位译者为例,孙玮翻译的《二十世纪》等如对原诗的直译,可逐行对应,而同样是他翻译的《我的心不在这里——心痛病》和《我的诗加入战斗》,就出现了自行增删和过度发挥的问题,《致保罗·罗伯逊》对原诗的改造则相当离谱。可见问题在于他们所据的译本。笔者最早译过几篇之后,曾就其中的两篇与1952年版的中译本做了对照,当时可谓大惊失色:差异太大了!我怀疑英译本是否忠实于原作。后来找了原诗对照,发现英译本大体可靠,才意识到问题在别处。

2022年8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