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参考图书·阶级斗争文献 -> 《坎坷》李永爵〔李平〕回忆录

劳改挚友黄德楷



  那年我莫须有被捕,蹲了一年多监狱,才被判刑劳改后,不久被押送到湖北监狱,在那里集中了中南区从各地来的同案20来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上头约法三章:不准谈案情。大家在一起,好不热闹。我们当中有个大胡子,比大家年纪大,思想开朗,语言幽默。他把《跌倒算什么》一曲唱成“跌倒算什么,我们去劳改,爬起来,再前进!”使得当中一些愁眉苦脸的人,思想豁然开朗,也振作起来,革命者要经受得起考验啊!
  我们一群人,穿着各式衣服,背着大小衣包,面黄肌瘦,象一支溃散的队伍,由四个武装人员和一个干部把我们押上一条班船,驶往郊县,约个把钟头,上岸后沿堤上走。不久,望到远处高高一条烟囱,押送的人说:“前面就是砖瓦厂了”。我们走下堤,经过过稀落的农舍和菜地,沿途看到一些岗哨,有武装把守着,我们意识到就在此地劳改了。那时候劳改砖瓦厂还没有大门,之后走到一个很大的晒坯场,但见一些穿着黑衣的劳改犯在操作。最后来到几幢平房前面,我们停下来,席地而坐,等候发落。有个叫“大队长”的出来点名后,把我们带到高高的围墙里面的劳改宿舍去。
  我们20多人的监舍与别的犯人隔开,大概怕我们这些人会煽动闹事吧。监舍的两边是并排的统铺,用稻草垫底,晚上一个挨一个的睡在这里。那大队长在我们当中要物色一个勤杂人员,一眼就看中我们的大胡子,说:“你,就当防火员,在宿舍挑水打饭,打扫卫生。”从此,我们开始了劳改生活。砖瓦厂都是重体力劳动,挑砖每担三、五十块150至300斤重。我们初来,挖山取土,算是轻活,一担土也有七八十斤重,每人定额为3立方米,一天来回得跑上万米路程!对我们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知识分子来说,实在难熬,几个月下来,许多人的肩膀上长了肉瘤,有的走路成了驼子。
  每当我们劳动得精疲力竭,躺下歇息之时,我们的大胡子防火员就挑着一担凉开水往山上来了。为了消除大家的疲劳,他便装起白胜挑酒智取生辰纲的架势,口里喊道:“酒来了,酒来了!”逗得大家活跃起来,有人问他:“里面可有蒙汗药么?”他干脆说:“蒙汗药酒来了!”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也忘却了疲劳。
  劳改队的生活,从早到晚都是紧张的,叫人喘不过气来。天蒙蒙亮就叫起床,先把被子摺叠好,匆匆忙忙洗脸吃饭,立即喊集合出工了。中午回来吃饭休息片刻,就又去劳动,直至太阳下山,人已疲惫不堪,收工回来,饭后还得学习两小时,叫做改造思想。
  劳改队粮食定量低,每到南瓜季节,饭里就加了许多南瓜。半个月有一次“打牙祭”,有几小块肉吃,分菜的时候,大家把眼睛盯着,大胡子更加慎重,尽量要分得均匀些,口里像叫卖似的喊着:“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大家也被逗乐了。
  我们这大胡子防火员,名叫黄德楷,广西南宁人,读初中时便接受托派思想,抗战时是南宁学生中抗日积极分子,后转入西大先修班学习,后在中学任教,成为市里出名的语文教师,深得学生喜爱。1946年出任南宁商报总编辑,后任民锋晚报社长和广西日报的编辑。解放前曾被国民党逮捕入狱过。大家都喜欢这位阅历丰富的“防火员”,人家笑问他总编好当吗?他耸耸肩膀,幽默地说:“头条新闻放头版,二类新闻放二版,唯此而已,岂有他哉!”每餐开饭时,他分菜分饭后,就拿起广播筒读报或念表扬、批评稿。他到底是当过总编的,一报在手,十分内行,各种新闻一口气摘要播完,播得有声有色,十分动听,使大家在劳改中也能了解形势。然后他还要播稿子,态度却大不相同,特别是播什么“严厉批评……”时,大胡子却装着看不清楚,播得断断续续,吱吱唔唔的,表示了他的无可奈何。
  我们当中有个穿件旧军装的同案,此人投机,以为参军后就万事大吉了,结果还是被抓来了,判了七年劳改。由于他穿着旧军服,上头就叫他当“分队付”,专管我们这些人集合站队什么的。于是他自以为高人一等,更了不得,一心想如何去“立功赎罪”,争取早日释放,便不时偷偷摸摸地写检举小纸条,向干部汇报,写批评稿,专门整人。大家对他恨之入骨,不敢跟他说真话,背地里叫他“狗头”。
  每天出工,这狗头就指手划脚,嘀嘀喳喳,干部来了,就去挑上几担土,以示积极,干部走后,就放入担子,借故溜掉。大胡子挑水到工地后,就故意去惹他:“分队付,来呀,我们赛一场!”旁边的人也相呼应,迫使那狗头也只好再挑起来。后来有人向中队汇报说防火员到工地也挑起担子,掀起了劳动竞赛,晚上干部点名表扬了他,却气煞了狗头。
  大胡子对这些事情心里明白,明辨是非,大义凛然,却不露声色,一心做好自己的工作,为受苦受难的同志们服务,搞好卫生,播好新闻,悉心照料病号,成了大伙的贴心人。
  咱们的大胡子黄德楷,在砖瓦厂劳改五年 ,刑满释放回到广西,加到原校图书馆工作,但“好景”不常,史无前例的“文革”风暴来了,又把他揪了出来,作为牛鬼蛇神挨批受斗,他低着头扫地扫厕所,比之劳改时更难以忍受!从此以后,他干脆长长的储了大把胡子,白发苍苍,老态龙钟,晚年患上老年痴呆症,1997年含冤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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