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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与祖国——《共产党宣言》相关段落的笔记

〔乌〕罗斯道尔斯基(Roman Rosdolsky)

(1965年)
翻译:宋治德



译者前言

  罗斯道尔斯基(Roman Rosdolsky,1898年7月19日-1967年10月15日),乌克兰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罗斯道尔斯基出生于奥匈帝国统治下的西乌克兰(Galicia)首都利维夫市(Lviv)。1920年代初加入西鸟克兰共产党,其后由于同情托洛茨基领导的左翼反对派,而被开除出党。他后来完全信服托洛茨基对斯大林主义的得势、及其对德国纳粹主义的政策所作的分析和批判,而加入乌克兰的托洛茨基主义组织。纳粹德国占领西乌克兰期间被俘虏及送入集中营。二战结束,罗斯道尔斯基从纳粹集中营存活下来,移居美国。他移居美国后退出了政治活动,专注在马克思主义的理论研究,而他一直视自己为列宁和托洛茨基的学生,直至去世。

  罗斯道尔斯基的重要著作,除了本文提到的《恩格斯和「没有历史」的民族:1848年革命的民族问题》(Engels and the “Nonhistoric” Peoples: The National Question in the Revolution of 1848),就是《马克思〈资本论〉的形成》(The Making of Marx's Capital),均在英语世界的左翼圈子产生重要的影响。另外,他在奥斯维辛集中营日子的回忆录,亦被翻译成英文。中国大陆已出版了《马克思〈资本论〉的形成》的中译本。

  顾名思义,本文是讨论《共产党宣言》有关工人阶级与他们祖国的关系。一直以来,《共产党宣言》里的「工人没有祖国」这个断言,产生不少误解甚至被歪曲(其实早在马克思、思格斯年代已经出现)。作者对此立场,他既反对不求甚解而将它作为一种教条,也反对从右的、资产阶级的民族主义对它的曲解(包括来自改良主义的社会民主派,甚至后来斯大林主义的共产党)。因此,作者回到马克思主义的原典寻找答案,他对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和其它著作使用的两个词汇nation和nationalité(在中文里,除了一般称为民族,也涉及国族、国民、公民、种族和族群等等不同的意思),按照他们对这两词的理解进行词义上的分析和疏理。作者的论述特色严谨清晰,在掌握对马克思和思格斯其著作的丰富知识的基础上(他本身有参与编纂《马恩全集》德文版的工作),对有关「民族」的概念条分缕析;并从马克思主义立场出发就工人运动与民族问题、民族主义运动之关系,提出了自己独特的见解。

  本译文译自《法文马克思主义文库》(Les archives marxistes)网页上载的法译版本 Les travaileurs et la patrie : Note sur un passage du Manifeste Communiste。这里稍加说明。文章原为德文,实际写作年份不详,但最早的英译本是刊登于1965年《科学与社会》(Science and Society)杂志(1965年夏季,第29期),估计大约与这段时期相去不远。而法译本(亦是直接从德文翻译)刊载于《第四国际》1980年7-9月的季刊。译者对照英译和法译两个版本,发觉英译本当中一些句子语焉不详、甚至或有错译之处,而且还删改了批评斯大林的一个注释;而法译本的意思较为清楚。所以选择以法译本翻译成中文,但同时亦有参考英译本。


(一)


  《共产党宣言》里讨论无产阶级与他们自己祖国的关系,有关段落这样说:

  有人责备共产党人,说什么他们要废除祖国,废除民族(nationalité)。

  工人没有祖国。决不能剥夺他们原来没有的东西。既然无产阶级首先必须取得政治统治,上升为民族的(national)主导阶级,确立为民族(nation),所以它本身暂时还是民族的(national),不过这完全不是资产阶级所理解的那个意思。

  随着资产阶级的发展,随着贸易自由和世界市场的确立,随着工业生产以及与之相适应的生活条件的一致化,各国人民之间的民族(national)孤立性和对立性日益消逝下去。

  无产阶级的统治将更加快它们的消逝。联合的努力,至少是各文明国家的联合的努力,是无产阶级获得解放的首要条件之一。

  人对人的剥削一消灭,民族(nation)对民族(nation)的剥削就会随之而消灭。

  民族(nation)内部的阶级对抗一消失,民族(nation)之间的敌对关系就会随之消失。[译按:《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4卷,第487-488页,人民出版社。文章以下所引用的马克思、思格斯和列宁的著作和文章,译者采用《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内的对应译文,并标示其出处。]

  而在以上段落的前几页,《共产党宣言》说:

  如果不就内容而就形式来说,那么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斗争最初总是民族的(national)斗争。每一个国家里的无产阶级首先当然应该打倒本国的资产阶级。[译按:同上,第478页]

  在社会主义的文献引用这些段落已不计其数,通常是为了阐明工人运动对待资产阶级的爱国主义和沙文主义,应持否定的态度。但是,经常有种企图是要淡化这些段落其语言表达的强烈色彩,甚至相反给予其民族主义的涵义。

  我们举出著名的德国社会民主党的理论家库诺(Heinrich Cunow),作为一个例子。他在其《马克思的历史、社会和国家的理论》(La théorie de Marx de l’histoire, de la société et de l’Etat)著作里,讨论了以上的段落。根据库诺,马克思和恩格斯所要说的一切,就是:

  现今(1848)的工人没有国家,他没有参与民族(nation)的生活,没有占有其物质和精神财富的份额。但当有一天工人赢得政治权力和在国家、民族(nation)占领导的地位。然后,届时可以这样说(尽管他们的民族主义不同于资产阶级的那种),他们自己构成了民族(nation),他们也将是民族的(national),和感受到民族的(national)。[1]

  但库诺的这种解释[2]绊倒在《共产党宣言》的一个短语上——「暂时」(encore)[译按:字面意思为「仍然」、「迄今」](「既然无产阶级首先必须取得政治统治,上升为民族的阶级,确立为民族,所以它本身暂时还是民族的……」)。这表明无产阶级的国际主义与资产阶级的民族主义,两者的整个世界观是完全不同,而马克思和思格斯亦不会期望无产阶级永远停留在「民族的」阶段。

  库诺的解释在改良主义阵营里建立起他的学派;但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共产党的圈内也同样采纳了这种解释。因此,维也纳Stern-Verlag出版社[译按:奥地利共产党的出版社]于1946年出版的《共产党宣言》里的导言,说道:

  当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里说:「无产阶级首先必须取得政治统治,上升为民族的阶级,确立为民族,所以它本身暂时还是民族的」,我们必须明白,恰恰是在我们这时代,工人阶级作为一个民族的阶级,作为反法西斯、争取民主的斗争中的民族骨干力量。奥地利工人阶级今天的奋斗,透过建立一个独立的、自由的和民主的奥地利,而赢得他们的奥地利祖国。[3]

  这种解释明显不止是库诺式的版本,甚至还比它走的更远。我们可以在列宁的著作《卡尔·马克思》讨论《共产党宣言》的相关段落,发现与这种用民族主义来解释它的截然相反的说法:

  民族(nations,译按:此段皆为nations)是社会发展到资产阶级时代的必然产物和必然形式。工人阶级如果不「把自身组织成为民族」,如果不成为「民族的」(「虽然完全不是资产阶级所理解的那种意思」),就不能巩固、成熟和最终形成。但是资本主义的发展,日益打破民族壁垒,消除民族隔绝状态,用阶级对抗代替民族对抗。因此,就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来说,「工人没有祖国」,工人至少是各文明国家的工人的「联合的行动」「是无产阶级获得解放的首要条件之一」(《共产党宣言》)。[译按:《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26卷,第75页,人民出版社。]

  列宁的解释,其内容虽然符合马克思主义的本意,但他对「民族的」的解释亦非令人满意。这里实时碰到的问题,因为《共产党宣言》说当无产阶级即使后来赢得了政治统治,「它本身暂时还是民族的」;但列宁对工人阶级「要成为民族的」说法,将它只应用在工人阶级运动的开始,即工人阶级还未进入「成熟」之前的阶段。列宁进一步说,只有到了在一个充分发展的资本主义社会,工人才比过往更不会有祖国。

  由于上述所引的《共产党宣言》的段落引起众多的解释,从而令人们试图发掘其真正的涵义,本来不足为奇。但奇怪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段落成为了一种信条。因为,那些影响重大的纲领口号就是来自这些段落,但在大多数情况下,那些想践行它的人们可没有完全理解其真正意思,尤其当中的「工人没有祖国」带来令人困扰的问题。当人们抱着坚定之心而重复说写这些表面看来简单的口号,这比起要对它作出解释、而其解释又要符合社会党(和其后的共产党)的实践[译按:即资产阶级的民族主义],固然容易得多了。不幸的是,由于社会党和共产党的实践似乎越来越违背《共产党宣言》作者的想法,令到「工人没祖国」成了空言……

(二)


  那么《共产党宣言》相关段落的实际意思是什么?为什么工人阶级是「没有祖国」?为什么当工人取得政治统治之后,他们仍然维持「暂时民族的」?要回答这些问题,看来我们必须先探讨《共产党宣言》里与此相关的专门词汇。

  我们都知道,「nation」和「nationalité」两词并不总是和处处都是在相同的意义上使用。例如,在英国和法国,我们一般听到「nation」通常是指主权国家的人口,而「nationalité」有时是属于国家的公民/国民的同义词,时而又指称在人种–语言(ethnique-linguistique)意义上的社群(peuple人民)。但是我们[译按:说德语的人]对这两词的用法都是指人种–语言意义上的社群。[4]

  马克思和恩格斯(尤其在他们青年时期的著作)对以上两词几乎总是遵循英语和法语的用法。据此,他们用「nation」主要指涉一个主权国家的人口[5](例外的情况是,也用于指涉「历史上」的民族〔peuples “historiques”〕,例如波兰人,他们暂时被剥夺了自己的国家)。他们用「nationalité」指涉:(a)从属于一个国家、或一个民族国家(Staatsvolk)[6],或是民族国家的条件、政治意涵上的民族[7];(b)在人种–语言意义上的社群。而「nationalité」几乎等同为他们用来指称「没有历史的民族」(peuples sans histoire)的唯一术语,例如指奥地利的斯拉夫人(捷克人、克罗地亚人、乌克兰人等等)或者「孑遗的民族」(fragments de peuple)(例如克尔特人〔Celtes〕、布列塔尼人〔Bretons〕和巴斯克人〔Basques〕)。正是这个「nationalité」的上述概念,与有自己「历史」的民族(nation),形成鲜明对比,这是马克思和恩格斯所使用的专门词汇的特点。我们举一些例子,恩格斯于1866年致《共和国》(The Commonwealth)周报编辑说:

  苏格兰山区的克尔特人和威尔士人,按其民族(nationitiés)来说,无疑地有别于英格兰人,然而,谁也不把这些早已消失了的民族的孑遗叫做民族(nations),同样,谁也不会把法国布列塔尼的克尔特居民叫做民族(nations)。[译按:《工人阶级与波兰有什么关系?》,《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16卷,第175-176页。]

  还有1855年谈奥地利的斯拉夫人的文章《德国与泛斯拉夫主义》:

  奥地利的斯拉夫人分为两个集团:一个集团是由各民族(nationitiés)的孑遗组成,他们过去有自己的历史,而现在的历史发展是同那些与他们有不同种族和语言的民族(nations)联系在一起的。……因此上述这些民族(nationitiés)虽然全都住在奥地利境内,但未被承认为已经形成了的不同的民族(nations)。[译按:《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11卷,第220页。]

  在另一处[译按:《德国的革命和反革命》],恩格斯说:

  波希米亚和克罗地亚都没有强大到足以作为独立的民族(nations)而存在。这两个民族(nationitiés)都因种种历史原因(这些原因必然使它们为更强大的民族(races)所并吞)的作用而渐渐瓦解,它们要想恢复一定的独立性,只有和其它斯拉夫民族(nations)(罗斯道尔斯基按:恩格斯这里指俄罗斯)联合起来。[8][译按:《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8卷,第56页。]

  以上恩格斯致《共和国》周报编辑的文章的相关引述,其重要之处是从专门词汇方面对「nation」和「nationalité」的概念作出了区分,包括阐明:「民族问题」(question nationale)和「有关民族的问题」(question des nationalitiés)之间的、「民族原则」(principe national)和「有关民族的原则」(Principe des nationalitiés)之间的差异和对立。恩格斯只同意第一个原则,大力反对第二个原则[译按:即「前者是有『历史的』民族」(nations),后者是「没有『历史』的、孑遗的民族(nationitiés)」]

  (众所周知,马克思和恩格斯错误地否认「没有历史的民族」的政治前途,如捷克人、斯洛伐克人、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乌克兰人、罗马尼亚人等等。[9]

(三)


  《共产党宣言》同样提供了一些使用这个有关「民族」的专门词汇的实例。例如,它说当资本主义的发展破坏旧的「民族工业」(industries nationales)[译按:同上,第469页],这显然指限定在某一国家领土内的工业。而在第二部份[译按:〈无产者与共产党人〉]结尾提及的「国营工厂」(fabriques nationales)[译按:同上,第490页],当然亦在相同的意义上来理解。

  同样,在段落:「原先各自独立的、几乎只是由联盟关系联系起来的,各有其不同利益、不同法律、不同政府、不同税则的各个地区,现在已经结合成为一个拥有统一的政府、统一的法制、统一的民族阶级利益、统一的税关的民族(nation)了。」[译按:同上,第470-471页]这里「民族」(nation)(就如「民族的」(national))显然指涉国家、自身拥有国家的民族[译按:这里可称为国族],而不是在人种–语言意义上的民族(nationalité)。最后,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所说的无产阶级的「民族的」斗争,它完全不是改良主义或新改良主义所想象的那样[译按:即阶级联盟合作的路线]。以下一段,清楚描述无产阶级的阶级斗争的起源:

  最初是个别的工人,然后是某一工厂的工人,然后是某一地方某一劳动部门的工人,同那直接剥削他们的个别资产者作斗争。……只要有了这种联系,就能把许多只在地方范围内发生而性质又都相同的斗争汇合成为一个全国性(nationale)的阶级的斗争了。 [译按:同上,第474-475页]

  这里,无产阶级发动的「全国性」斗争(即发动斗争的范围是整个的国家),直接等同于阶级斗争。因为工人只有这种集中在全国范围的斗争,才能使工人自身成为对抗资产阶级的一个阶级,并使这斗争具有政治斗争的性质。[10]

  回到本文开首引述《共产党宣言》的段落,马克思和恩格斯说到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斗争,「最初总是民族的」斗争,他们明显的想法是发动这场斗争起初是在国家的范围之内,其建基于这个清晰的立场:「每个国家的无产阶级首先当然必须打倒本国的资产阶级」,继而无产阶级「上升为民族主导的阶级,确立为民族」[11]。这里表达的意思非常明确:无产阶级必须首先在现存的国界内,先打倒本国的资产阶级,才能上升为国家的主导阶级。这就是为什么无产阶级「暂时还是民族的」、而又「不是资产阶级理解的那个意思」。资产阶级的目标就是人民之间在政治上分离,以及剥削国外的民族。相反,胜利的工人阶级从一开始,会致力消除国内民族之间互相的敌对和对抗。工人阶级透过自身的领导权创造条件,使「民族内部的阶级对抗消失」,同时亦使到「民族内部的敌对关系也随之消失」。

  只有从上述这角度,才能了解青年恩格斯所写的「废除」或「消灭」民族(nationalité)的意思,他不是主张废除现存在人种–语言意义上的社群(这是荒谬的﹗),而是相反指消除人民之间的政治分离状态[12]。套用《共产党宣言》的话,在这样一个社会,「公众的权力失去它自己的政治性质」[译按:因为「原来意义上的政治权力,是一个阶级用以镇压另一个阶级的有组织的暴力。同上,第491页。],亦不会为各自处于独立状态的「民族国家」留有一席之地,这样国家便会消亡。

(四)


  探讨《共产党宣言》里的专门词汇,有助厘清它们的真正意思。上述的讨论已经证明,此前人们对其中主要就「nation」和「nationalité」的相关段落的解释在政治意涵方面产生的矛盾,尤其是库诺完全武断和诡辩的解释。他尝试从《共产党宣言》里推导出特有的「无产阶级的民族主义」,以及将工人阶级运动的国际主义精神化约为各国人民之间的国际合作的愿望。[13]

  不过,亦有人们批评《共产党宣言》得出一些结论:它鼓吹无产阶级对待民族问题和民族运动所采取的「虚无主义」(nilhilisme)、和冷漠的态度。这里需要重申:《共产党宣言》说到「工人没有祖国」,「祖国」是指资产阶级的民族国家,而不是指在族群意义上的民族。根据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工人没有祖国」的意思:工人必须将资产阶级的民族国家视为压迫他们的机器[14]。但即使当工人阶级取得政治权力后,而建立起不同的社会主义的民族国家,亦一样是(在政治意涵上)「没有祖国」。因为这些社会主义的民族国家,是代表通往未来无阶级和无国家的社会——它不能在一国、只能在国际范围内建成——的一个过渡阶段。

  因此,人们指责《共产党宣言》对民族问题作出了「冷漠」的解释(尤其在「正统」马克思主义者[15]圈子是常见的情况),是不能成立的。当然,如果对民族问题采取「冷漠」的解释,会对社会主义运动造成了一些(有时甚至加剧了)损害。不过,它其实反映了——尽管以一种扭曲的表达方式——源自革命工人运动固有的世界性倾向[16],其为:渴望克服民族之间的界限、民族之间的区隔和人民之间的对抗。从这意义上而言,它比伯恩斯坦、库诺及其一伙人的那套狭隘的民族主义的解释,更为接近马克思主义和《共产党宣言》的原意。


附——《西方马克思主义探讨》之《第五章 对比和结论》中有关作者的评论:


  罗曼·罗斯道尔斯基(1898—1967)生于利沃夫,是西乌克兰共产党的奠基人之一,他在梁赞诺夫领导下,作为维也纳马克思恩格斯研究所的一个通讯研究员而工作,他和托洛茨基一起批评斯大林主义在苏联的巩固,并批评三十年代早期共产国际对德国法西斯所采取的政策。从1934年到1938年他返回利沃夫,在加利西亚的当地托派运动中从事活动,同时还写了一部研究该地区农奴制历史的长篇论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被德国军队俘虏,被囚禁在纳粹集中营。1945年获释后,移居美国,他在纽约和底特律单独从事研究,放弃了直接的政治活动,在那里,他写成了列宁时代以来论欧洲民族问题的少数几篇意义深远的马克思主义文献之一。(151)然而,他的巨著却是评述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及其与《资本论》关系的两卷长篇作品——在他死后于1968年在西德发表。(152)对马克思成熟的经济思想的结构作这种重大的改造,目的在于使当代马克思主义有可能重新加入到因两次大战期间奥地利马克思主义的消亡而中断的历史唯物主义经济理论的主要传统中去。托洛茨基不像他那一代的大多数理论家,本人并没有写成大部头的经济著作:罗斯道尔斯基本人并非一个受专业训练的经济学家,但他作为曾经产生了布尔什维主义和奥地利马克思主义的东欧文化的一个孤寂的幸存者,出于对下一代的责任感,写下了他的著作。



注译

[1] 《马克思的历史、社会和国家的理论》(Die Marxsche Geschichts-, GeseIlschafts- und Staatatheorie, vol. 2, p.30.)

[2] 库诺并非首位以此方式来解释《共产党宣言》。像其它改良主义者的炮制一样,这也是来自于修正主义之父伯恩斯坦。在伯恩斯坦的文章《德国社会民主党和土耳其的纠纷》(La Social-démocratie allemandé et les Trouble de Turquie)(Neue Zeit, 1896-7, no.4, pp.111ff)里说:「无产阶级没有国家的说法,要修改为:什么时候和到什么程度,能以全面的公民身份参与他国家的政府和立法机构,并根据自身的意愿改变其国家的制度。」
  [译注:《共产党宣言》法译本的encore,英译本的so far,均具有到目前为止、仍然的意思,而中译本用「暂时」更突出无产阶级不停留在「民族的」阶段这层意思,所以译者沿用这个译法。]

[3] 但是,奥地利的工人阶级应该在他们的祖国(胜利盟军强加给他们的),为了实现社会主义而奋斗。导言的作者显然全无这种想法。

[4] 考茨基对此的说法:「民族(nation)的概念同样难以界定。不能降低这个困难的事实是,同一个词可指称两个不同的社会型态,而两个不同的词又可指称同一个社会型态。在西欧,由于其古老的资本主义文化,国家的人民感到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那里,国家的人口被称为民族(nation)。在这个意义上,譬如说,我们讲的是比利时民族(nation belge)。再往欧洲更东部的地区看,在一个国家里有众多的、不想从属于它的人口的部份,他们构成自身的民族社群。他们同样被称为nations或nationalitiés,这适宜只使用后者来称呼他们。」《历史唯物主义的概念》(Die materialistische Geschichtsauffassung, vol. 2, p.441.)

[5] 这与鲁曼(Fr.Naumann)所给予的定义有紧密的关连。他说从政治意涵方面,「一个国家的整体的公民为其民族(nation)的特征……尤其在一个文明国家,其主要的人口构成其民族(在这用语真正的和原本的意义上),或是……在正确的意义上它似乎能够创立一个民族。」《人民和民族》(Volk und Nation,1888)

[6] 马克思于1843年写道:「在法国和英国,问题是政治经济学或社会对财富的控制;在德国却是国民经济学或私有财产对国家[译按:nationalité中译本译为国家,亦可用民族国家]的控制。」(《〈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1卷,第457页。]
Nationalité在这里肯定不是指在人种—语言意义上所构成的民族。

[7] 比较马克思于1848年2月22日的演说《论波兰问题》:「三国强权(罗斯道尔斯基按:即普鲁士、奥地利和俄罗斯)和时代并驾齐驱。1846年,因为把克拉柯夫归并给奥地利而剥夺了波兰仅存的民族独立(nationalité)……。(《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4卷,第534页。)这里的「nationalité」,与马克思和恩格斯其它许多的段落一样,是指政府。

[8] 恩格斯,《德国的革命和反革命》,《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8卷,第56页,人民出版社。
  [译按:作者提到恩格斯的上述引文,有关fragments de nationalités或英文的remnants of nationalities,《马恩全集》中文版译为「残余的民族」,带有贬义,译者一概改为「孑遗的民族」。]

[9] 见本人著作:《恩格斯和「没有历史」的民族:1848年革命的民族问题》(Fr. Engels und das Problem der “geschichtslosen” Völker), in Archiv für Sozialgeschichte vol. 4, pp. 87-282。英译本:Engels and the “Nonhistoric” Peoples: The National Question in the Revlolution of 1848, Critique Books, 1986.
  [译按:作者认为马克思和恩格斯对「没有历史」的民族——尤其指当时奥地利境内的斯拉夫人——的政治前途作了错误判断,其实应为恩格斯而非马克思。]

[10] 可比较《德意志意识型态》里所说:「由于资产阶级已经不再是一个等级,而是一个阶级了,因此它必须在全国范围内而不是在一个地区内组织起来,并且必须使自己通常的利益具有一种普遍的形式。」《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3卷,第70页。

[11] 《共产党宣言》1888年的英译版本,经过恩格斯同意的译本,将「民族的阶级」(class nationale)改为「民族主导的阶级」(leading class of the nation)。

[12] 沿着这思路,恩格斯在1846年写道:「只有无产者才能够消灭各民族(nationitié)的隔离状态,只有觉醒的无产阶级才能够建立各民族(nation)的兄弟友爱。」(《在伦敦举行的各族人民大会》,《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2卷,第666页。)同样,在《德意志意识型态》,无产阶级被称为「已经成为现今社会的一切阶级、民族(nationitiés)等等的解体表现……民族(nationitié)的独特性已经被消灭。」(同上,第78页及68页)

[13] 库诺对《共产党宣言》的最彻底的扭曲,可从引述他书[译按:《马克思的历史、社会和国家的理论》]里下面这段话看出:「如果从『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呼吁而推导出马克思会认为工人是处身于民族的(national)社群之外,这是完全不合理的。这好比呼吁『记者、医生、语言学家等等在国际协会之下联合起来,开展你们的工作』而得出相同的谬论:这些专业协会的成员不该感到要与他们自身的国家民族有所连系。」(同上,vol.2, p.29)但马克思的《哥达纲领批判》内,引述德国工人党的纲领第五点:「工人阶级为了本身的解放,首先是在现代民族国家的范围内进行活动,同时意识到,它的为一切文明国家的工人所共有的那种意图必然导致的结果,将是各民族的国际的兄弟联合。」
  马克思的回应是:「同《共产党宣言》和先前的一切社会主义相反,拉萨尔以最狭隘的民族观点来对待工人运动。有人竟在这方面追随他,而且这是在国际的活动以后!为了能够进行斗争,工人阶级必须在国内组成为一个阶级,而且它的直接的斗争舞台就是本国,这是不言而喻的。所以,它的阶级斗争不是就内容来说,而是像《共产党宣言》所指出『就形式来说』是本国范围内的斗争。但是,『现代民族国家的范围』,例如德意志帝国,本身在经济上又处在『世界市场的范围内』,而在政治上则处在『国家体系的范围内』。任何一个商人都知道,德国的贸易同时就是对外贸易,而俾斯麦先生的伟大恰好在于他实行一种国际的政策。而德国工人党把自己的国际主义归结为什么呢?就是意识到它的意图所导致的结果将是『各民族的国际的兄弟联合』。这句话是从资产阶级的和平和自由同盟那里抄来的,它应当被当做各国工人阶级在反对各国统治阶级及其政府的共同斗争中的国际兄弟联合的等价物。这样,关于德国工人阶级的国际职责连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哥达纲领批判》,《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19卷,第25-26页。)

[14] 马克思在他笔记摘引布里索(Brissot de Warville)的一段说话:「那些希望在未来为全体人民创办教育的方案,可以得到一种观察:当四分之三的人是身无财物,不会带来好的结果。没有财产,人们不会有祖国。没有祖国,所有人反对每个人,而每个人必须武装起来反对所有人……在资产阶级社会,有四分之三的人过奢侈的生活,就有四分之三的人没有宗教、道德、和要效忠的政府。
  [译按:此段引文在英文版及中文版的《马恩全集》都找不到相关出处(《马恩全集》没有出版法文版),而本文英译版本译注所标示的《马恩全集》德文版的出处(MEGA,vol.6,p.617),译者托在德国的朋友查找后,亦没有相关出处。]

[15] 「……『正统派』[译按:俄罗斯的新康德主义者给马克思主义者的帽子],使用这个用语时决不能忘记,这个用语是论敌在论战中提出来的,『正统派』并不拒绝一般批判,而只是拒绝折中主义者的『批判』。」(《非批判的批判》,《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3卷,第584页。)

[16] 自斯大林的统治开始,「世界主义」(Le cosmopolitisme)被打成为资产阶级最坏的恶习的同义词。但恩格斯于1874年9月12-17日给佐尔格(F.A.Sorge)的信里说:「无产阶级共同的世界性的利益」。(《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33卷,第643页)所以,我们宁取思格斯的解释而扔弃斯大林和他后继者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