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参考图书·阶级斗争文献 -> 尼基福罗夫《布尔什维克地下活动年代》

上“阿穆尔”旅行



  新监狱长真的非常醉心于经济问题。监狱制度虽没有任何改变,但他毕竟把中央监狱勒紧了。

  例如,先前我们原可以出去散步或者打扫,很久地停留在政治牢房门边进行谈话。而现在看守却要对我们竭力干涉了。

  尼基京提前建筑新的石造操堂和洗衣房。工场也大大增加自己的生产,开始获得更大的进益。

  菜园扩大了,这对于囚犯的伙食发生了极大的作用,特别是在战时,当肉和油脂都从口粮中逐渐消失的时候。

  尼基京对于政治犯的态度很是宽大,但对待刑事犯却非常严厉。差不多每天要在他们里面笞打这一个,或者笞打别一个。

※     ※     ※


  看守长谢尔盖耶夫和他的助理中的一个,在一九○五年曾在彼得堡普烈奥勃腊任近卫兵团中服务,我当时曾在那里组织过政治小组。这两个看守曾对我说,他们认识我。他们和我碰到的时候,总对我亲切地问候。

  有一天,谢尔盖耶夫告诉我说,来了一个命令,要集合一批身体健康的囚犯到阿穆尔铁路上去,那边一部分铁路将利用囚犯的劳动来建筑。

  “我看你最好去……”

  “会让我去吗?”

  “试试看,可以成功的。”

  长期政治犯还判决过死刑的,能派到“阿穆尔”去——这是不能实现的梦想。因此谢尔盖耶夫通知我说可能到“阿穆尔”去旅行,真使我激动。这差不多等于走向自由。在我是没有疑问的,我可以从“阿穆尔”逃跑......

  谢尔盖耶夫履行了自己的诺言。过了一个半星期就叫我带着行李出去。

  “上哪儿去?”我问看守。

  “准备上‘阿穆尔’。”

  因此,我掮着背袋,在镣铐的噹啷声中,又步行起来。

  上哪儿去?可不是走向自由吗?

  又到了美丽的安迦尔河。它现在似乎更亲切更可爱了。已经不再使人有投河的冲动。在前面——正像我所感到似地,是真实的目标。

  我们在摆渡船的旁边挨次等待着摆渡。很舒服地躺在绿油怞的草上,呼吸着清掠的空气,望着天空。甚至押送队看起来也不严峻了。

  在污秽的车厢中也好像显得光明而愉快。囚犯的黯灰色的面孔也变成温和欢乐了:在前面闪耀着希望的星星。

  列车开动了。大家都躺在自己的位子上,安静下来。车输有节拍地轻击着铁轨。它们的敲击并不刺激我:它使我联想起自由。

  在伊尔库茨克列车停了两小时。然后再向前行驶。在烟雾中,在那银带似的安迦尔河后面现出了一座城市。我眼睛不住地望着,伊尔库茨克渐渐地退后去了。

  “我还能再看见你吗?”我想。

  瞧,那就是贝加尔湖。阴沉险峻的悬崖。可爱的天蓝色的天空反映在湖里,突然间湖面上掠过一阵迅急的涟波,天蓝色消失了;贝加尔湖变成了一片昏暗;汹涌的波涛猛烈地冲击着岩石。

  列车在西伯利亚的“海”上飞驰,从一个隧道冲进另一个隧道,而它们——在九十公里之内竟有四十处。

  隧道过完了。列车安静平稳地在大森林的平原上飞驶着:我们只看见,在那百年的杉松上面瀰慢着成团的蒸气。

  列车在桥上隆隆地飞驶过去。伟大的谢连迦河闪耀着青蓝色,驶过了那一半已成废墟的彼得罗夫工厂,缓慢地在雅勃洛诺夫山脉上爬行着,随后沿着它的南面的斜坡,很快地向着从前十二月党人的“驻节地”赤塔飞驶去。

  这就是赤塔。我们被引导着沿熟悉的街道走去。这就是发电所。我在一九○六年曾在这儿当电气技师长,装设过发动机。已经过了多少年月了呀!

  监狱的大门敞开了,于是我们就拥入到院子里,那里马上就充满了锁链的噹啷声。办完了接收手续,看守们就把我们分送到各个板棚里。

  过了几天,苦役牢监的检查员来到监狱。叫我们排好队。我站在后面的横队里,为的不让监狱首长看见。看守发出口令:“立正!”

  高尔德舒赫在监狱首长们伴随之下走进牢房里来。

  “别想上‘阿穆尔’啦!”我心里想,一边就躲在站在我前面的囚犯的背后。

  高尔德舒赫停留在牢房中央,鼓起两颊,叫喊着:

  “好哇!”

  队伍并不一致地回答着:

  “阁下,祝你健康!”

  高尔德舒赫沿着队伍走着。走近了我。

  “这坏蛋,难道给他认到了吗?”我心里想,装着平心静气的样子。

  他看了看我,就问监狱长:

  “他们上哪儿去?”

  “上阿穆尔铁路,”监狱长回答。

  我的心冷了半截:“难道给他认到了吗?……”

  从高尔德舒赫那里可以期待到任何卑鄙的手段。

  第二天,囚犯队动身上“阿穆尔”去了,却把我留下来。过了三天,就又把我押回亚列山大罗夫斯克中央监狱。

  我带着沉痛的心情回来。可能走上自由的希望破灭了。

  十四号牢房对我开玩笑说:

  “嗳呀,彼特罗,你怎么不到你要到的地方去啦!‘阿穆尔’却是在东方呀!”

  我把关于碰见高尔德舒赫的事情讲了一遍。

  “瞧这条毒蛇!怎么他还没有把你扔到阿卡土依[注:阿卡土依是设在离赤塔六百二十五公里的阿卡土依矿山近旁一所制度最残酷的政治犯监狱。]去呢?”

  “可是他已去旅行了一次。还是再给他来当组长,”阿尔熙波夫提议,“让他做事吧。”(在这以前我已两度被选为组长。)

  过了一星期,我又分配肉和羹场了。

  关于战争的辩论,已经不像在一九一四年那么激烈了。一九一五年标志着沙皇军队的严重失败,国内经济崩溃加强了。这强烈地反映到牢监里来:伙食变坏了,肉已经成为奢侈品,面包的口粮减少到三百公分一天,腐烂的白菜场已经是我们经常的食品,至于豌豆已成为星期天的菜着。监狱中的食品商店已变成空的了。尤其是被关在狭窄的牢房里缺乏空气的长期徒刑犯,特别感到食品不足的痛苦。他们很快地衰弱下来,开始生病。

  一九一六年缓慢地度过去。到了八月,我的带镣铐的限期满了。我给叫到公事房去。看守从橱柜里拿出了砧铁、鎚子和截铁器。

  “喂,我来给你取下公家的财物!已经带够了。现在正缺少五金呢。”

  在我的一生中第二次经歷到解脱锁链的欢欣。

  现在我已从“受考验”的队伍里转到“受感化”的等级里去。可是按照实际的规章,只有那种不曾想要逃跑,不曾跟监狱管理人吵闹,不曾破坏监狱的法规的人,才可以转到这种等级里来。这种人就可以到外面去工作。但是我并没有这一切“优点”,所以我的“受感化”是有名无实的,它并没有给我任何好处。只有一点却是没有疑问的,这就是从脚上解脱了锁链的快乐。

  国内的情形继续恶化。严寒的冬天到来了。前线和后方都受到食品缺乏的打击。在监狱里面包的口粮已减到两百公分一天,肉和油脂完全绝迹了,就是那一份救命的豌豆也减少了。缺少燃料,虽然周围尽是大森林。很久没有修理过火炉,牢房里很冷。

  在我们牢房里两边墙壁上面,都结着很厚的泳层。破烂的呢衣服并不能保暖。人们在夜里挨着冻,互相挤得很紧,为的可以温暖起来。

  疾病开始猖獗着。许多犯人都死于飢饿、寒冷和坏血病。

  我们布尔什维克小组在政治犯和兵士中间加强了解释的工作,把国内的情形告诉他们。

  伟大的列宁教导着布尔什维克党:

  “必须明确地给群众指出他们的道路。应该使群众知道,他们要上哪儿走和为什么要走。在战争时期,群众的革命行动,在顺利发展的情况下,能够把帝国主义战争变为争取社会主义的国内战争,这是很明白的,对群众隐瞒这点是很有害的。反之,应该把这种目标明白指出,当我们才开始在这条路上走去的时候,不管如何困难我们也要达到它。”

  我们在五十四——五十五期社会民主党人报上读到列宁这个指示。它坚强地武装了我们,因此我们的立场是坚定不移的,可是孟什维克和社会革命党人在将要到来的剧变的影响之下,竟东奔西窜,更加滚向反动的沙文主义。群众反对沙皇制度的增长使我们确信革命快要到来,专制制度就要寿终正寝了。

  护国分子——社会革命党人和孟什维克——在国内革命事件增长的影响之下,已经销声匿迹,在争论中也已“意气消沉”了。形成了一种“怀疑的”小组,他们开始装聋作哑,正像我们所称呼一样“坐在泥坑里”。护国分子的战线破裂了。

  一九一六年十一月初,我们得到了惊人的消息。工场通知我们说:

  “在彼得堡总罢工抗议反对审判喀琅施塔得水兵。有十五万工人罢工。”

  “挑拨离间!”护国分子开始惊叫起来。

  但是通报者还是继续报告说:

  “在维鲍尔格斯基区方面的工人和警察发生流血冲突。第一百八十一预备兵团的兵士们出来帮助工人。普梯洛夫工厂工人在工厂中举行大规模的群众大会。被叫来的骑兵宪兵队,向工人猛扑。路过的民兵部队横端着枪刺猛扑反对宪兵。宪兵从工厂里逃跑。在法庭里正在审判属于彼得堡布尔什维克委员会军事组织中的喀琅施塔得水兵。”

  这种消息使我们高兴和惊愕。

  “难道革命了吗?……”

  甚至“泥坑”也开始动摇起来。

  “完了。很明白,君主政体动摇了。革命,无疑地已经到来......将来怎样呢?……将来怎样呢?……”

  我们很高兴。在俄罗斯革命危机增长了。但是在前钱的千千万万兵士暂时还沉默着,忍受着沉重的考验。可是革命的胜利却要取决于他们的行动。

  一九一六年底的特徵,是伊凡诺夫伏兹聂先工厂纺织工人、索尔莫夫和土耳工厂五金工人的罢工,和在俄罗斯一切大工业城市中食品商店的遭受破坏。

  一九一七年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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