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 夜路——黎先耀40年代诗辑

井



我是一个知道得故事最多的老人,
我怕使听的人流泪……
我始终不会打开沉默的口……

在很荒凉的年代,
那时的月亮也和今晚一样的苍白……
有一队憔悴而又饥饿的逃荒者从远方来,
他们用枯枝似的手臂和盐粒似的汗珠,
带着因贫穷而疯狂的人掘着金窖一样的渴望。
把我一锄锄地掘下去,
一尺,二尺,三尺,四尺…………
黑越越〔魆魆〕的井底依然只是些泥石和叹息!
老人的泪,汉子的泪,女人的泪。
孩子的泪滚落在枯干的井底。
井底水银似的清泉喷涌上来了…………
像取火者的眼底绽开了第一朵红花,
饥渴者的眼睛闪出了喜悦的光彩。
生命的火焰又重跳跃起来了!
从此勤劳的人民在这里搭起了避风雨的住屋,
这里有了粗犷而朴实的劳动之歌,
这里有了绿色丰沃的田野,
没有了寂寞,没有了荒凉…………

记不起该感谢谁?
在我身旁栽了一棵终年不凋的柏树,
夏天,
女人到井边来洗衣洗菜,
也好遮遮火似的阳光,
计不清的一队队的行商和孤独的流浪客,
在老柏树边卸下了风尘的行囊和手杖,
走到井旁来掏一勺清冽而带甜味的井水,
惬意地倾下干渴的喉头。
在井里照照自己在岁月里霜白了的头发,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恋恋不舍地但又匆忙地赶上了茫茫的长路……
我用我的乳液,
毫不吝啬地哺育每个饥渴的路人,
养活了这村庄上世世代代土地的子孙…………

一个可怕年头,
龙王从破庙里抬出来,
在阳光的毒鞭下挞裂了泥塑的脸…………
螟蝗似暴风雨前的乌云从四空飞来,
又网似地撒落在萎垂的稻浪上,
沙沙地如千万含枚疾走的勇士的脚踏过街心,
螟蛾和蝗虫吃的不是将枯死的稻穗,
吃的是佃农们绝望的心!

池沼干了,
像一只盲了的眼瞳哀怨地瞪着无云的蓝天。
河流也干了,
无数只载着希望的船只在这儿搁浅了!
那时井底的水也枯干了,
像农民失神的眼再也淌不出一滴泪水,
像一只干渴得再也挤不出一点奶的乳头。
每天启明星还照在我的额边,
就有黑黝黝的人影喧嚷着挤在井边抢一勺救命的泥水,
这是我哭泣的泪水呵!
地主们却用金银买犹温的人血来解渴………

洪羊的败卒如潮水向四方溃逃…………
午夜有血色的火光,人的嘶哭和呼喊,
有一伙老小用索梯爬下我煤黑的胸膛,.
然后自己盖上头顶的石盖,
每人抱着一颗期待的颤栗的心,
谛听着地上碎乱的脚步声,
不懂事的婴儿在母亲怀里放肆的啼哭!
怕哭声把秘密告诉给地上走过井边的人,
为了更多人的生命,
母亲用手扪死了自己的小心肝,
母亲的泪落在婴儿痛苦痉挛的小脸蛋上。

没有月亮的秋夜,
隔着一条乳色的银河,
牛郞和织女互相用眼睛交换情话,
(虽然我听不懂他俩的情话,
但我是知道我是正在恋爱的年青人的眼睛)。
常常有一对少男少女偷偷地到井边来幽会,
他们把身体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他们的心也依偎在一起,
他们像柏枝上的小夜莺,
他们倾谈着年青人恋爱时千篇一律的情话,
要想把心底爱都变成声音飞出来……
又何必用笨拙的言语来袒露自己的心呢?
就是不吐半个字。
他们互相也知道彼此心里想讲的话……
但年青人的心像春天的蜜蜂,
你能使它永远只停息在一朵花蕊上吗?
有蓬发瘦削的失恋人,
想从回忆的痛苦的囚牢里挣逃出来。
半夜里跑到井边来,
找寻过去快乐的踪迹,
但如今只有忏悔哀痛的泪叮咚地落在井里……
.
小娃娃俯在石栏上看井底的月亮,
有梳洗得像早晨花朵似的村女,
提一只木桶到井边来打水。
口里哼一只怀春的曲子,
到井里来照照黑发上的山茶花插得是否好看?
从赛马会回来的骄傲而又自负的年青人,
牵着一匹披着胜利的红彩球的高大的马,
到井边来饮水……

六月天的晚上,
抱着小娃子的长舌妇,
工作后浸在疲劳里的庄稼汉们,
像夜蛾丛飞到有光的地方来,
大家都聚集在柏树荫下。
摇着芭蕉扇,
谈着我已听得可以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的神话和传说。
他们的生活和祖先一样地辛劳而又贫苦,
像星球永远绕着一定的轨道旋转,
每个农民的身世都似双生子一般的相像,
他们对自己灰色的命运,
没有反抗也没有怨尤,
像牛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要拖驮牮架一样……

一个风雪的冬夜,
从东方海岛渡洋而来的一群强盗,
用火,用枪弹击破了村落的梦。
两个吃得泥醉的强盗。
踉跄地拖着一个被污辱了的赤裸裸的牧女,
把她推仆在柏树边一尺多厚的雪地里。
然后从皮衣袋里掏出两包烈性的毒药。
偷偷地倾倒在我的怀里……
火熄了!人声也寂静了!
月亮从云的窗帘里探出苍白的脸,
满天的星子是她洒落的泪珠吧!
垂死的牧女从白雪里痛苦地挣扎着爬近我的身边。
她的肌肤像冰雪一样洁白,
她的灵魂也像冰雪一样坚贞而又清醒……
她美丽的头沉重地垂在胸前,
像一枝折断了茎的百合花,
长长的黑发羞涩地遮掩了血痕的乳房。
她等待着,等待着东方的太阳出来……
她要告诉第一个到井边来打水的人,
她知道这井里已经……
但她赤裸裸地再无颜见村上熟识的人,
她两手麻木地撑在爬满青苔的石井圈上,
她丰满的似秋天成熟的苹果般的身躯,
几乎被风雪僵冻得变成了冰块,
但她的心在胸中像一颗煤球似的燃烧……
月亮在她头上,
把她大理石像般的影子投在井里,
她想起了永诀的骑马去了的人,
像成熟的麦穗儿,
悄悄地洒落了一串麦粒似的泪珠……:
她紧紧地抿着嘴唇,
她含着深沉的哀怨,
蓦然地跳进了我的怀里。
月亮用乌云蒙住了自己哭泣的脸,
大地依旧几千年前一样的寥静……

我是这儿村上年纪最大的一个老人,
我是他们的乳母,
我是这儿人民生活的镜子,
我映照着他们的灾难和欢笑,
在我记忆里洒满了他们的血和泪……
但它们只灌浇得遗忘的荒草长得更多更高……
我是一个知道得故事最多的老人,
我怕使听的人流泪……
我始终不曾打开沉默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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