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 ﹝意﹞翁贝托·梅洛蒂《马克思与第三世界》(1977年)

第十四章 半亚细亚式的俄国社会



  我们已经看到,马克思把俄国视为半亚细亚国家,从而在他的分析中往往把俄国同真正的亚细亚国家分开。其主要区别在于俄国在政治上形成中央集权的原因,并非由于地理和气候条件而不得不动用水平很低的生产力来完成基本水利工程体系,而是出于保护定居居民抵御邻近游牧部落不断入侵的缘故。然而,俄国也有一个专制政权,也是以剥削分散的、自给自足的村社为基础的,在这种村社中农业和家庭工业是结合在一起的,而完全或几乎不存在土地私有制则意味着剥削阶级主要是官僚阶层。因此马克思把它定为“半亚细亚”国家是正确的,并不是单纯就其地理意义而言的,而是具有更大的社会和经济意义,与我们刚谈过的亚细亚生产方式的概念有直接的联系。

  我们认为,这个定义是在《纽约每日论坛报》1853年4月19日刊载的恩格斯撰写的但由马克思署名的一篇文章上第一次出现的。在同年8月5日的另一篇由马克思亲自撰写的文章上又强调这个定义,文章把俄国的“半东方的”性质同中国的“完全东方的”状况作了比较。[1]这两篇文章的日期——那正是马克思和恩格斯正在竭尽全力研究并提出亚细亚生产方式这个概念的那些年——及其背景说明这个词不可能仅仅是一个新闻用语。事实上马克思从此就明确地谈到这个“具有半亚细亚的条件、风俗、传统和机构的国家”。[2]

  我们对那些方面加以扼要的说明也许是有用的,特别是因为马克思曾不厌其烦地强调过那些方面。这块从中亚伸展到东欧的欧亚大平原作为俄国历史的舞台已达十个世纪之久。尽管按照惯例乌拉尔山脉是两块大陆的分界线,但欧洲和亚洲之间却没有什么真正的屏障。然而俄国处于同世界其他国家长期隔绝的状态,社会和经济状况相对落后。按照苏俄作家里昂尼德·里昂涅夫的说法,这片“被亚洲的烈日晒得灼热同时却又被北极的寒风吹得冰冷彻骨”的辽阔的土地,自然资源比其它大部分地区都丰富得多,而且也有大量可通航的河流纵横交错。但冬季严寒而又漫长,当然起了阻碍发展和限制农业生产的作用。莫斯科这块后来成为俄罗斯国家主要核心的孤立的腹地所独具的特点,形成了一条对贸易和文化的障碍,同时有助于那种孤立倾向精神的发展。

  从根源上讲,俄国是突出的亚欧型的。东斯拉夫人六世纪时定居在这块平原上,瓦兰吉斯堪的纳维亚人(斯拉夫人称他们为罗斯人)九世纪时征服了斯拉夫人。在此之前,游牧的或半游牧的西西安人、萨尔马提亚人、哥特人、匈奴人、阿瓦尔人和哈萨尔人曾袭击和侵占这里达一千年之久。甚至从九世纪起基辅罗斯时代的中央集权和巩固的过程初步形成以后,该国在历史上仍有几百年的期间不断地同大平原上的鞑靼人、土库曼人、突厥人、吉尔吉斯人及其他游牧民族发生冲突。确实,在十三世纪和十六世纪期间,俄国的大部分地区还被蒙古人征服过。所有这些接触都在该国的结构和社会精神上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蒙古人的统治尤其加强了该国的半亚细亚性质,使他孤立于欧洲其余部分以外,特别在1453年君士坦丁堡被攻陷后,典型的东方专制结构和体制传入以后更是如此。[3]

  在西方正处于文艺复兴前或文艺复兴的社会、政治、经济和文化根本性变化的具有重大意义的两个多世纪时期中,俄国却变成了首都设在基辅三千英里以东的蒙古平原上的一个东方大帝国的行省。马克思对这个充满历史性后果的事实十分重视,他说:这种孤立“在最初显然是由于领土辽阔而形成的,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又由于蒙古人入侵以来俄国遭到的政治命运而加强了。”[4]

  事实上,后来在十五世纪出现的莫斯科公国的专制制度就是在蒙古的直接影响下发展起来的。莫斯科公国在金帐汗国全盛时期以前和以后都曾反抗过蒙古人,但它实施蒙古人的法律并代他们征收贡赋达两个世纪之久。在蒙古人的统治之下,生产力下降了,贸易和手工业衰微了,城市丧失了自己独立的体制。正如马克思指出的:“莫斯科是在蒙古式奴隶制的恶毒和悲惨的学校中成长和受教育的。它只能通过成为精通奴役艺术的能手而获得力量。”[5]

  蒙古帝国是建筑在国家(它是可汗的代表)无限效劳的原则之上的,可汗的专制统治就是要求这种无条件服从的具体体现。行使任何一种权力的人都只是由于可汗的恩赐,作为他的代表才能这样做,决不是因为他们本人有什么权力。伊凡大帝(1462-1505年)是莫斯科公国名副其实的一个大公和俄罗斯国家的组织者。他沿用了蒙古式的、对居民的严格管辖体制和义务兵役制。他是莫斯科大公中第一个对全俄罗斯土地提出领土要求的人。他建立了长子继承的原则,亲自担任军队的统帅,并使教会和国家统一起来(这是欧洲其他国家闻所未闻的),而且这种状况在1917年革命用另一种同样无所不包的、具有相同合法作用的宗教代替了东正教以前,实质上一直保持不变。于是这个君主就成了一个真正的东方专制君主,他独揽了政治、经济、军事和宗教大权。为了满足中央集权和军事行动的需要,伊凡设立了一种由文武官员组成的新等级,赐给他们土地,这种封地不是永久所有,而是终身占有的,而且是有条件的。这种被称为领地制的制度,是从蒙古人那里承袭来的,它出现在莫斯科公国的若干世纪之前蒙古人早已普遍推行了。

  伊凡四世(1533年-1584年)——把他称作“恐怖的伊凡”并不过分——通过对诺夫哥罗德和普斯科夫这些商业城市的政府以及在1565年采用特辖区的措施终于粉碎了特权贵族们的割据局面而完成了统一的使命。他直接统治了占该国一大半的辽阔领土,而且其中包括过去属于特权贵族们的一些最富有的城市、贸易通道和耕地。实际上,这是起始于1556年的整个过程的高潮,1556年他已经=采取了把特权贵族吸收为领地地主的措施,对特权贵族的地产加以特殊的限制条件,实际上制止他们任意占有土地。在1562年到1572年的期间他进一步缩小这两个等级的差别,使特权贵族几乎不可能用任何理由转让他们自己的土地,甚至连遗赠也不行,并且强制地主为国家服役。被制服的特权贵族和领地地主终于形成一个新的阶级,成为“恐怖的伊凡”的莫斯科公国的支柱。至于他,这样一个相信自己“不是由人类难以驾驭的意志所决定而是由上帝恩赐给全俄罗斯的沙皇和大公”的绝顶残酷无情的人,并不以行使君权为满足,为了替自己担当的角色寻找理论依据,他说,“君主可以把自己的意志加在上帝赐给他的奴隶身上”而且没有人可以批评他。因此,可以理解为什么访问俄国回来的旅行者们会得到这样的印象:俄罗斯是一个专制国家,它那彻头彻尾暴虐的政府竭尽全力地为了沙皇个人利益而效劳,并且为了达到目的不惜采取最赤裸裸的野蛮手段。[6]

  总之,在十六世纪末时国家行政机关的性质已经确定下来,压在俄国臣民身上无比残酷的桎梏使俄国继续保持着中世纪延续下来的“多难之邦”的称号,需要从那永远敌对着的臣民身上榨干每一滴血汗的千钧重担似的专制国家,已经成为一种体制,那种金字塔似的庞大的国家结构把它令人无法忍受的全部或几乎全部重担压在奴隶阶级身上。在农奴必须“养活”他们的奴隶主,而农奴主又必须为国效劳的那种残酷的社会契约控制下,这种状况是天经地义的。

  除了对那些积极在军事上作出贡献的贵族以外,不再分封土地了。俄罗斯显然正在变成一个闭关的努力国家,至高无上的专制权力彻底摧毁了个人的积极性。没有任何集团或机构能够对专制权力进行限制,当然,在西欧当时也还没有出现那种现代意义上的民主机构。但是,那些国家的君主,尽管也有专制主义的倾向,由于封建时代遗留的影响,如法国的行省和西班牙的市政法规,或某些机构,如英国的众议院等等,而在法律上或事实上受到一定程度的抑制。上述这些影响已经为未来的代议制要求播下了种子。

  西欧的那种不同的状况产生于更加高度发展的社会结构,这表现在各个阶级、等级和势力——贵族阶层、教士、自治市镇、自耕农、中间等级及其他——在数量上足以对最高权力的滥用有所抵制。然而在俄国,即使是拥有成千上万农奴的最有权威的特权贵族,也不过是沙皇的上等奴隶而已。社会各阶级的软弱性以及这个制度本身压制了各种敌对势力的产生和发展,使专制君主敢于公开宣称他要像对待奴隶一样地统治和管理所有的臣民。在西方已经进入工业化和现代化的两个世纪期间,俄国的沙皇们还在设法统治和压服社会各个阶级。

  彼得大帝(1689-1725)年大力鼓励西方化,但不足以改变这种状况。确实,他想要改造俄国的企图暴露了典型的专制君主企图进行改革时出现的一切局限性和矛盾。马克思作了正确的评价,说他对中央集权和军事出征的顽强努力,还不能消灭专制主义,结果却是把专制主义推广和扩展到新的行省中去。[7]总之,他企图利用由国家直接控制并由农奴干活的制造业来进行的工业化,并不超出半亚细亚生产方式的范畴。虽然他本人对当时西方的发展着了迷,但不可能也不会认识到那些进步几乎完全出自于相当程度的自由和个人积极性,而这一点在他自己的国家里他连做梦也决不会允许的。如历史学家克留切夫斯基所指出的,这正是彼得大帝“缘木求鱼”的企图徒劳无益的原因所在:

  他希望在一个沦为奴隶状态的社会中用他的权势的威力唤起积极性,把欧洲的科学和民众教育引进俄国却又保留农奴主贵族。那就是,他希望奴隶一面处于奴隶的地位,而同时又自由和负责地行动。专制主义和自由相矛盾,教育和奴役相矛盾:这就是缘木求鱼徒劳无益的原因,这就是问题的所在,这是自彼得大帝时起两个世纪以来我们一直妄图解决的事。[8]

  俄国的工业并不像西方那样,通过对一个已经发展成熟的手工业生产分支的逐步改造而自发和自然地成长起来的。它是沙皇为了自己的威信和军事目的自上而下地推动的。但是,在一个没有资本、企业家或消费者的国度里,人为引进的工业如果没有人为的助力是不可能存在的。事实上只是由于保护主义不断加强的情况下,工业才得到了发展。因此,甚至连“制造商”都养成了一套混合着懦弱和谄媚的奴隶式思想方法。

  彼得在发展工业的同时还进行了城市的发展工作。通常从原来的“哥罗迪”——这个斯拉夫词是指大公们为了保护他们的营地而修筑的防御工事——发展起来的俄国城市,而不是在丰富的物质和精神基础上自发地或者靠自己的力量成长起来的,而是贵族和专制君主从上面来加以设计和兴建的。

  许多西欧城市中,贵族和中间等级的住宅式样并非千篇一律,那里还有狭窄的街道,这和十八世纪后在俄国兴起的冰冷刻板地规划好的聚居点——与其说是真正的城市不如说是官僚和军事中心——恰好形成鲜明的对照。总之,俄国的这些城市没有取得西方城市在十一世纪后经过艰苦斗争所取得的处理自己事务的自由。俄国的城市,就像俄国的工厂一样,它的兴起并不是新型中间等级的自由意志。这样一个等级并不存在,甚至连庄园都已变成了城镇以后,工匠们还继续在大公们的宫殿里干活。这些宫殿是根据专制君主的命令而兴建起来的,而专制君主甚至在搞“现代化”时也得具体地对他的臣民们所表现的任何积极性明确地加以指导。这种“现代性”必然是有局限性的、含糊的和表面的。[9]关于这个问题,彼得明确地表现出他并不希望通过改革来转变俄国的半亚细亚结构;实际上,他还更加加强了这种结构的一些特点。他采用了让国家官员自动进爵的办法,为一个新的官僚贵族阶层奠定了基础,这个阶层与专制统治紧密结合,为他的战争和行政改革提供经费,使他能够毫无顾忌地加重对农民阶级原已十分残酷的剥削。

  发生的事情丝毫没有改变原来的状况——不论是保罗三世1762年对贵族服公役的豁免也好,还是1861年解放农奴的文件也好,甚至在十九世纪后半叶资本主义(由国家保护而且大多由外国支持的,但仍然主要是寄生性的资本主义)的草创时期,都是如此。

  马克思有几段著名的话,对“所谓农奴解放”的目的和结果作了尖锐的批判:

  这种解放的目的只不过是消除障碍,从而使专制扩大到极限;这类障碍就是大专制君主迄今所遇到的俄国贵族中以农奴制为依靠的无数小专制君主和自治的农民公社,这种公社的物质基础,即公社所有制,是要被所谓解放消灭的。[10]

  ……俄国农奴的解放,只能说它使最高政权摆脱了贵族可能对其中央集权活动所起的反作用。它为招募自己的队伍创造了广泛的条件,它破坏了俄国农民的村社所有制,分离了农民,巩固了他们对沙皇爷爷的信仰。它没有清除掉他们的亚细亚的野蛮性,因为文明是要用好些世纪来建立的。任何提高他们道德水平的尝试都要被当作罪行受到惩罚。[11]

  就事实而论,公社还残存了好几十年。1881年,即“农奴解放”的二十年后,马克思仍然写到:“俄国公社……情况非常特殊,在历史上没有先例。在整个欧洲,只有它是一个巨大的帝国内农村生活中占统治地位的组织形式”。[12]

  民粹派对这个与西方发展的不同点感到欣喜,恩格斯曾对他们所认为的“不是西欧无产阶级将用自己的斗争给旧的经济世界带来心生,不,它的这一新生将来自俄国农民的最深处”的那种妄想进行了批驳。[13]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观点与民粹派是完全不同的,从下面一段话里可以看得很清楚:

  各个公社相互间这种完全隔绝的状态,在全国造成虽然相同但绝非共同的利益,这就是东方专制制度的自然基础。从印度到俄国,凡是这种社会形态占优势的地方,它总是产生这种专制制度,总是在这种专制制度中找到自己的补充。不仅一般的俄罗斯国家,并且连它的特殊形式即沙皇专制制度,都不是悬在空中,而是俄国社会条件的必然和合乎逻辑的产物。[14]

  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把那种“原始共产主义”留下来的退化残渣加以理想化,正如他们使用比较一般的措辞对专制国家里的“公社财产”并不赞赏:“在这种条件下,由于各种捐税和高利贷者的压迫,土地公社所有制已不再是一种恩惠,而变成了一种桎梏。”[15]

  另一方面,我们十分清楚,俄国农民在精神和物质上的贫困,是由于国家和贵族剥削的结果,不是由于公社财产造成的,它实际上还起了缓和的作用。

  谢铎·费罗提就是这类人中的一个,他们宣称(当然是为了地主的利益)公社所有制是造成俄国农民悲惨境况的原因,这同以前有人把西欧农奴制的废除——而不是把农奴丧失自己的土地——说成是赤贫现象的原因是一摸一样的。……造成俄国农民贫困的原因也就是在路易十四等人统治下造成法国农民贫困的原因,即国税和交给大地主的代役税公社所有制并没有造成贫困,恰恰相反,只有它才减轻了贫困。[16]

  这样他们就抨击了两类人。既抨击了那些歌颂“地产是文明的基础[17]的庸俗的辩护士,而威特福格尔正好像是这一类人的后来者;同时也抨击了所有那些毫无批判地称赞“国家社会主义”的人,他们既是在当时对于普通的社会主义者也是具有危险的吸引力的:

  如果有人肯花点力气用爪哇(国家社会主义在这里极为盛行)的实例来说明猖獗一时的国家社会主义,那倒是一件好事……从这里可以看到,荷兰人怎样在古代公社共产主义的基础上以国家的方式组织生产,……结果是:人民被保持在原始的愚昧状态中,而荷兰的国库却每年得到七千万马克的收入。

  ……这也附带证明了,那里的原始共产主义,像在印度和俄国一样,今天正在给剥削和专制提供最好的、最广阔的基础(只要现代共产主义的因素不去震动这种原始共产主义),并且在当代社会条件下,……极其及其引人注目的(或者应当被克服或者应当得到进一步发展的)历史遗迹。[18]

  从上面可以看出,马克思和恩格斯并不像某些人所认为的那样,仅仅认为古代的俄国才是“亚细亚的”,而是认为他们当时的俄国也是“亚细亚的”。就俄国的公社而言,马克思承认,它可能发展成为“俄国社会复兴的因素和俄国比其他还处在资本主义制度压迫下的国家优越的因素”。但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即:俄国爆发革命(不是任何一种革命,而是符合它的社会主义理想的一种革命,这样才不会向国家专制主义妥协)而允许它自由发展:

  要挽救俄国公社,就必须有俄国革命。……如果革命在适当的时刻发生,如果它能把自己的一切力量集中起来以保证农村公社的自由发展,那么,农村公社就会很快地变为俄国社会复兴的因素,变为使俄国比其他还处在资本主义制度压迫下的国家优越的因素。[19]

  否则,俄国无疑将丧失“历史所能提供的一个民族的”避免“资本主义制度所带来的一切极端不幸的灾难”的“最好的机会,”[20]也不得不遭受这些灾难。然而就是这种命运也总比全人类发展的停滞要好一些,恩格斯早在1875年时就雄辩地描绘了这种停滞状态,有一段话是同马克思早期关于传统印度村社的论述相呼应的:

  俄国农民只是在自己的公社里面生活和活动;其余的整个世界只有在干预他的公社事务时,对于他才是存在的。这一点完全正确,因为在俄文里,“世界”一词又有“农民公社”的意思。“全世界”在农民的语言中就是公社社员大会。[21]

  恩格斯在该国所有的“亚细亚”特点中,并没有忽视过分庞大的官僚权力。他特别提到不可胜数的大量官吏,他们形成了一个掠夺俄国社会的独立的新生社会阶级。他正是这样猛烈批驳了那些否认沙皇专制制度的阶级性的人,从而勾划了这种阶级性:

  既然特卡乔夫先生不顾这一切,硬要我们相信,俄罗斯国家“在人民的经济生活里没有任何根基,它自身并不体现任何阶层的利益”,它是“悬在空中”的,那就不紧使我们开始觉得,悬在空中的与其说是俄罗斯国家,倒不如说是特卡乔夫先生自己。[22]

  恩格斯也非常清楚,在专制国家庇护下发展起来的令人窒息的寄生物把市民社会弄得萎缩不堪的状况:

  简言之,没有一个别的社会像俄国这样,当资产阶级社会还处在原始蒙昧状态的时候,资本主义的寄生性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致这个国家,全体人民群众都被这种寄生性的罗网压抑和缠绕。[23]

  俄国所有主要的马克思主义者都采纳了马克思关于解释俄国的“半亚细亚”原则。而且,他们并不只是跟着马克思的倡导才这样做的,这也是一场长期辩论的继续,这场关于俄国的发展方面与西方不同的特殊性以及由此可能产生的政治行动的辩论,至少自十九世纪上半叶以来就已经在俄国内部进行了。斯拉夫派和西方化派都一致认为这些差别是存在的,两派的分歧是对这些差别如何评价。斯拉夫派持反动的和沙文主义的倾向,把俄国的遗产看成积极的因素,而西方化派则不厌其烦地强调它的害处。民粹派同斯拉夫派一样,至少对俄国的结构和文化的某些特点是给与积极评价的,但在政治上确实从对立的、革命的观点来看待这些特点的,希望把它们作为该国所亟需的一种复兴的基础。承认这种特点到这样一种程度是否合适,马克思主义者之间在这个问题上发生了分歧,或者是因为它同马克思关于历史发展概念的严格程式化观点相抵触,(虽然马克思曾经明确地告诫过他们,但这种观点已经是普遍持有的了),否则就是因为他们害怕斯拉夫派和民粹派会把这种承认用于意识形态的目的。但是在他们跟着马克思而公开承认这种特点的情况下,他们则同意把它视为一种不利条件。

  持后一种观点的普列汉诺夫,是一个孟什维克的马克思主义思想家,他自己曾经经历过民粹主义和亲西方主义的阶段,由于他对俄国社会历史以及马克思主义关于历史发展思想方面的研究都深有造诣,因而具有特殊的影响。甚至连他的老对手列宁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著作培养了“一整代俄国马克思主义者”,[24]而且俄国的第一个马克思革命小组就是在他周围建立起来的。

  普列汉诺夫认为,俄国在农奴解放以前是“有几分像中国,但并非位于亚洲而是位于欧洲”[25]的一个东方或半东方国家,并强调俄国在结构和文化上的特点可以归之于历史和地理上的原因:

  地理环境是我们比西欧落后的原因,这种落后状态使我国社会结构的某些特点——这些特点是重要的,尽管不像斯拉夫派所认为的那样重要——得到了解释。我对我国历史环境的研究,同样也使我看到,它是如何加强了地理上的特点,把俄国从西方那边拉过来,使它更靠近东方。[26]

  他在阐述该国历史发展时提到封建制度,但主要是“亚细亚的”解释:

  俄国农民受到的奴役就像处于东方的大专制君主统治下的情况完全一样。布拉戈维钦斯基所说的“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不曾有过或不可能有任何事情像俄国的情况一样”是错误的。农民受到国家支配这种完全类似的状况的事例到处都可以找到:如古代的埃及、迦勒底、中国、波斯、印度,尽管在俄国这种关系显然还没有像在埃及或中国发展得那么彻底。[27]

  他特别在分析这个制度的阶级结构时应用了亚细亚的名词:

  俄国农民的状况逐渐变得同东方的大专制君主统治下的农民的状态差不多。从这个观点来看,俄国越过了许多国家,走得离欧洲越来越远而靠近亚洲。因为,在一个农业的俄国,社会和政治的整个结构都落到了农民的宽阔的肩膀上,甚至连国家官吏的地位也变得带有突出的亚细亚性质……。早在十八世纪中叶时,军人阶层就完全受制于国家,而这种受支配的状态——甚至更胜于农民——使得莫斯科俄国的社会和政治结构接近于东方专制君主制的社会和政治结构。[28]

  普列汉诺夫像马克思一样,也认为彼得大帝所做的只不过是在主要还是亚细亚式的机体上加添一些新的欧洲式激烈措施罢了。但俄国既然与欧洲相毗连,就不会注定要在“奥勃洛摩夫式的历史性”长眠中沉睡——这就是指他所说的亚西亚国家而言的,对于俄国的进步人士来说,这是仿效冈察洛夫著名小说中奥勃洛摩夫的沉睡的村庄的说法,以它作为旧俄罗斯的象征。解放农奴则标志着“莫斯科公国的结束”。[29]

  托洛茨基也有类似的观点,他同样认为俄国历史发展首要的和最经常的特点就是“该国发展的低速度以及由此而造成的经济落后,社会形态的原始和文化水平的低下”。他像普列汉诺夫一样,也强调地理特点“注定了在这块向东方和亚细亚移民开放的、辽阔和朴素的平原上的居民处于长期落后状态”。彼得大帝同时代的唯心主义者维科归咎于莫斯科人的那种“精神的懒惰”,在托洛茨基看来是“经济发展低速度、阶级关系无定形和精神历史太贫乏的一种反映。”[30]因此,他在关于俄国历史发展过程的长期辩论中所持的见解,远胜于斯拉夫派的所有反动的幻想和民粹派不费力气的空想,他认为俄国特殊论的思想是有根深蒂固的、无可争辩的特点作为基础的。

  托洛茨基清楚地辨别出“半亚细亚”俄国社会和西方之间的区别,尽管他也同样强调它与简单和纯粹的“亚细亚社会”是有区别的:

  埃及、印度和中国的古代文明有充分的自给自足的性质,尽管生产力低,这些国家有充分的时间由自己作主,使它们的社会关系差不多达到与这些国家的工匠们制造本行产品所达到的那种完善的程度。俄国不仅在地理上而且在社会上和历史上都介于欧洲和亚洲之间。它既同欧罗巴西方有区别,也同亚细亚东方有区别,在不同的时期,在不同的方面,有时接近这一边,有时接近另一边。[31]

  根据托洛茨基的看法,俄国封建制度的存在虽然被历史学家所长期否认,却已无可辩驳地得到证实。但是在科学上经过了那么许多争论才证实了封建制度存在,这件事实本身正说明早产的俄国封建制度并未定形而且文化贫乏。因此(正如我们已经说到的),他强烈地反对那种认为一切历史阶段和发展规律在世界上所有国家里都会出现,而落入教条主义俗套的“假马克思主义观点”。同这些单线发展论的解释相对立,他提出了“混合发展”理论,认为在“一切第二流、第三流或者第十流文化的国家里”,不同的阶段并存着,不同的时期重合在一起,古代和现代的形态混合在一起。俄国被视为这方面的一个突出的例子:

  在这块广阔的空间里,可以找到每一个时代的人类文化,从人们吃生鱼和膜拜木块的北部森林的原始野蛮状态,直到社会主义工作者自觉地认识到自己是世界政治的参加者和资本主义城市的现代社会关系。[32]

  即使有这些特殊的条件(它们赋予往往过于严格而又具有黑格尔派特点的马克思主义概念以灵活性和动力),托洛茨基解释俄国社会历史仍然主要是“半亚细亚的”:

  在富裕的欧洲的压力下,俄罗斯国家吞没的人民财富在比例上远远超过了西方,因此它不仅造成了人民的加倍贫困,而且也虚弱了占有者阶级的基础。然而俄罗斯国家同时又亟需后者的支持而竭力迫使和严密组织他们发展。其结果是,官僚化的特权阶级永远发展不到顶点,而俄罗斯国家却因此而更加接近于亚细亚的专制主义。[33]

  托洛茨基在俄国的“亚细亚”特征中,十分准确地描绘各个村庄里在村社的基础上建立的地方性的农业和家庭生产相结合以及城市聚居点的寄生性。就这方面来说,俄国这个幅员辽阔、居民稀少的国家“更接近于印度而不是欧洲,正如我们的中世纪城市更接近于亚细亚的而不是欧洲式的城市,而我们的贵族政治则介乎欧洲的独裁主义和亚细亚的专制主义之间,但在许多方面更接近于后者”。[34]

  他对于俄国城市的评论,读起来简直就像马克思关于亚洲城市的文章复写本一样,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不像欧洲的工匠和行会的城市(这种城市在城墙内为了争取一切加工行业的集中化而生机勃勃地进行斗争,并常常取得成功),而是像亚洲专制制度的城市那样,俄国的旧城市实际上不起生产的作用,它们是军事和行政中心、战地要塞,或在某些情况下是商业中心,不论它们有什么特殊性,完全是依靠外界供应。它们的居民有由国库供养的官员们、商人们、以及最后还有那些在城墙内寻找一个安全庇护所的地主们。甚至连莫斯科这个最大的俄国古城,也不过是一个依附于沙皇私有土地的大村庄而已……。正因为俄国的工业从未经历过中世纪工匠技术的时代,所以俄国的城市也从来不知道第三等级在工厂、行会、公社和自治城市中逐渐成长的状况。[35]

  托洛茨基指出了缺乏特定城市文化这一点,这种城市文化正是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发展所必不可少的条件(本书将在后面谈到)。托洛茨基说:

  行会是中世纪文化(它也传播到乡村去)的基础。中世纪的科学、经院哲学、宗教改革都是从行会这块土壤上成长起来的。而我们不曾有过这些东西。当然,萌芽状态的征兆、迹象是可以找到的,但是在西方,这些东西并不是征兆,而是以行会为基础的强大的文化和经济根底。中世纪的欧洲城市在这个基础上建立起来,而且它在这个基础上成长,开始同教会和封建贵族相冲突,并且通过君主政体之手来反对贵族们。这种城市建立了以火器装备常备军的技术条件……。我们的行会城市——即使是多少有点像西方的那种行会城市——在哪里呢?它们同封建贵族的斗争又在哪里呢?……从我们的城市本身的性质来说,我们不曾有过这类斗争,正如我们不曾有过宗教改革一样。……我们的手工业还停留在家庭手工业的阶段——这就是说,还没有同农业相分离。我们的宗教改革还停留在农民教派的阶段,因为它在城市里找不到领导者。原始和落后在这里向苍天呼叫。……[36]

  列宁也用“半亚细亚”这个词来解释俄国的历史和环境,而且在不少章节里都谈到过沙皇的“东方专制主义”。这显然并不仅仅是对俄国落后状态的一种比喻——这是今天某些人所持的见解[37]——因为,他甚至公开批评过把封建术语应用到俄国的作法,认为用这类词来描写中世纪的俄国是很不合适的,[38]并且说他宁愿用“野蛮”(aziyatchina)这个词,这又使我们回到了“亚细亚”那个解释。根据他的意见,俄国“在许多重要方面无疑是一个亚洲国家,而且是一个最野蛮、最中世纪式、最落后可耻的亚洲国家”。[39]

  但是,列宁首先是一位政治活动家,而且是一位最坚强和一心一意的政治活动家。如果他同某个人直接进行辩论时,认识到他自己关于该国长期体制的分析为政治行动所提供的办法可能同他正在提出的办法不相一致,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改变原来的主张。当谈论过去的情况时,如果不太为难的话,他会回到他曾经批评过的那种封建的接私活上去;而谈到现在的情况时,他甚至会说,在俄国“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占到了绝对的优势”。[40]但是,在列宁晚期的著作中,我们将会看到,他又回到了实事求是的想法和告诫。只有卡拿到它们是以俄国“半亚细亚”现实作为其出发点的论据的那一部分,才能真正理解他们。




[1] 马克思:《俄国和西方列强》载《纽约每日论坛报》1853年8月5日。爱琳娜·马克思·艾威林和爱德华·艾威林编,卡尔·马克思:《东方问题》。

[2] 恩格斯:《土耳其问题》,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9卷第25页。

[3] 关于这方面主题的文章,参见加布里埃莱·克雷斯皮·雷吉齐:《蒙古法律的传统》,载《东方》。

[4] 马克思:《给维·伊·查苏利奇的复信草稿——初稿》,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436页。(本书英译版引文与中文版有出入。“孤立”一次中文版中为“进化”。现按照英译版引文译出——中译者注)。

[5] 马克思:《十八世纪外交史内部》,载(伦敦)《自由新闻》1857年2月25日和4月1日。前引布莱克斯托克和霍泽利茨编的书,第254页。

[6] 神圣罗马帝国的公使巴龙·冯·黑贝施泰因在1517年瓦西里三世时期到俄国旅行,对于该国统治者“对俗人和教士全都”拥有无限权力的特点,有深刻的印象。“他可以任意处置所有人的生命和一切财产。顾问当中,即使在细枝末节上也没有一个人敢于提出不同意见。他们公开说,他的意见就是上帝的意志。他们称他为上帝的使臣和总理,并相信他就是神的意志的执行者。”同样,英国向伊凡的儿子(即继承人)派驻的大使弗莱彻说该国的政府形式是公开地模仿土耳其的模式。政府极端暴虐,它唯一的目的就是用最野蛮和冷酷的方式为沙皇的利益效劳。弗莱彻强调说,不仅农民,而且贵族也处于受奴役状态,这两个阶级对于自己财产所享有的权利是毫无保障的,因为他们不过是沙皇赋税的卫士而已,他们挣得的一切财物迟早总要送进沙皇的国库里去。参见贾尔斯·弗莱彻:《俄国见闻》。

[7] 马克思:《十八世纪外交史内幕》。前引布莱克斯托克和霍泽利茨编的书,第13页。

[8] V. O. 克留切夫斯基:《俄国历史进程》。

[9] 达伦多夫曾写道:“就社会方面而言,现时代的革命可以用‘公民’这个词来概括。……取得了‘公民’这个牌子就有权参加各项活动。公民权就是拥有许多参加活动的机会。……它为个人参加政治活动以及参加无所不包的社会过程都提供了可能性。那就是,正像把自己的货物送到经济市场上一样他把自己的利益送到政治市场上去,而把他的性格送到社会市场。在这个意义上讲,‘公民’的作用就是一种自由的因素,‘公民’可通过各种选项使他的个性得到发展,其方式和程度是过去整个历史中大多数人都不可能达到的。‘公民’地位的革命意义在于,就其性质而言它不可能是排他性的。从原则上讲,公民权就意味着所有的人都享有公民权。”(前引达伦多夫书,第67-68页)。他就是这样来说明德国现代化的局限性和片面性的——缺乏“美国和英国过去拥有的、法国在较小程度上也有过的、作为向更加现代和自由主义方向发展的动力的那种阶层”,在一个“仍然近似封建的”社会中,自上而下地推行工业化(第52页)。他评论说,“在这种情况下,经济发展仅仅是联系在现行的社会结构上,因此尽管经济上层建筑(有人可能把马克思的术语用讽刺的反义来使用)被同化了,但社会和文化的内容仍然保持不变”(第44页)。我们认为,对于所有那些自上而下地推行工业化的国家,可以说都是一样的,不论在日本这样的封建的前资本主义社会,或者俄国这样的半亚细亚国家,或者埃及或伊朗这样的亚细亚国家都是一样。这就是说,尽管工业化为现代化的最后建立开辟了道路,但工业化本身并不产生现代化。比西方实现工业化晚的那些国家,它们的许多问题和政治动乱就是由于这种差异而引起的(例如:纳粹主义、日本的法西斯主义、斯大林主义、纳赛尔主义、在某种程度上页包括意大利的法西斯主义在内)。

[10] 马克思:《福格特先生》,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4卷第535-536页。

[11] 马克思:《1867年1月22日在伦敦纪念波兰起义大会上的演说》,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6卷第228页。

[12] 马克思:《给维·伊·查苏利奇的复信草稿——三稿》,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451页。

[13] 恩格斯:《<论俄国的社会问题>跋》,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第497页。

[14] 恩格斯:《流亡者文献》中的第五节《论俄国的社会问题》,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8卷第618-619页。

[15] 同上书,第620页。恩格斯像马克思一样,在著作中也详细谈到过“赋税重压下的俄罗斯和印度的农民”的状况。“此外,还有俄罗斯和印度的共产主义公社的土地,这些公社为了获得纳税的钱(这种税是暴虐的国家专制制度经常用酷刑逼迫它们交纳的),必须卖掉它们的一部分产品,而且这部分产品日益增多。”(《资本论》第3卷,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第818页)。

[16] 《马克思致路德维希·库格曼》,1870年2月17日,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2卷第636-637页。谢铎·费罗提是俄国贵族贾奥多尔·伊万诺维奇·弗尔克斯的笔名,他是《关于俄国前途的论文》的作者(马克思提到他的第十篇论文《人民的世袭财产》。见《马克思致恩格斯》,1868年11月7日,同上书,第184页)。

[17] 同上书,第636页。

[18] 恩格斯:《致卡尔·考茨基》,1884年2月16日,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441页。

[19] 马克思:《给维·伊·查苏利奇的复信草稿——初稿》,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129页。

[20] 马克思:《给<祖国纪事>杂志编辑部的信》,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9卷第441页。

[21] 恩格斯:《流亡者文献》中的第五节《论俄国的社会问题》,载《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8卷第618页。

[22] 同上书,614页。

[23] 同上书,613页。

[24] 列宁:《论“前进派分子”的派别组织》,载《列宁全集》第16卷第267页。

[25] 《普列汉诺夫文集》。

[26] 普列汉诺夫:《俄国社会史引论》。

[27] 同上书,第80-81页。

[28] 同上书,第87-88页。

[29] 《普列汉诺夫文集》第10卷,第154页。

[30] 托洛茨基:《俄国革命史》。

[31] 同上书,第23页。

[32] 托洛茨基:《一九零五年》。

[33] 托洛茨基:《俄国革命史》第26页,并见《一九零五年》第8页。

[34] 托洛茨基:《对波克罗夫斯基的答复》。见《俄国革命史》第472页。

[35] 托洛茨基:《一九零五年》第38-39页。

[36] 托洛茨基:《对波克罗夫斯基的答复》,第473页。

[37] 例如,这是姜尼·索弗里的观点(《亚细亚生产方式:一部马克思主义争论问题的历史》)。也是莱奥内·特拉奇的观点(1971年12月7日致翁贝托·梅洛蒂的信,载《第三世界》)。

[38] 列宁:《对普列汉诺夫的第二个纲领草案的意见》,载《列宁全集》第6卷第28页。

[39] 列宁:《中国的民主主义和民粹主义》,载《列宁全集》第18卷第152页。

[40] 列宁:《关于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同意代表大会的报告》,载《列宁全集》第10卷第299页。




上一篇 回目录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