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参考图书·阶级斗争文献 -> 〔美〕威廉·韩丁《深翻——中国一个村庄的继续革命纪实》(1983)

五十五 大队书记发言



  来自中央的林东给我们介绍了二队情况,这是张庄村两条路线、相互冲突的两种势力公开对抗的地方。简而言之,这是“阶级斗争”公开爆发的地方。我们决定暂时离开五队,抽一、两天时间注视一下二队整风情况。
  十二号晚上,我们终于抽出时间去参加二队会议。这是一座砖砌的三间二层楼,和五队办公室非常相似。一部分小学生每天在这里上课,因为在旧日本碉堡旁边新建的学校容纳不下所有的儿童。由于年久失修,门上没门,窗上无窗。尽管有几张旧桌椅(白天当作老师们的办公桌),但是大部分社员找不到座位,只得象往常一样自带小凳子或搬些砖头坐上。二队是否有自己的办公室,没有人提及过此事,这个教室似乎是可找到的唯一的开会场所。
  这天晚上的主要发言人是原大队干部贵才。他仍然是二队的社员,因为他住在二队的工地上,当选大队领导前是二队社员,根据最近的决定,从现在起他要到一队上工,作为和领导组的日常联系人。但是由于过去他没有和一队一起干过活儿,所以在一队社员面前发言,或听从他们的批评就没有什么意义。贵才在台上谈论大队事务没有什么尖锐对抗,这样使得一天前的会议十分活跃。我们没有看到什么小集团活动的证据,没有看到使林东保持警惕的阶级斗争。
  尽管如此,既然贵才是大队的主要干部,我们渴望看到他说什么,人们对他有什么反映。
  一九七一年我在山西,每到一处都有一个习惯,贵才也是如此,一开始总要引用几条毛泽东语录,他选择了两句强调了社会主义社会阶级斗争的长期性语录。
  “在中国巩固社会主义制度的斗争,决定社会主义、资本主义谁战胜谁的斗争,将需要很长的历史时期。”
  “整个社会主义阶段,存在着阶级和阶级斗争,这种阶级斗争是长期的、复杂的,有时甚至是很激烈的。”
  在他开始发言时,细心选择这些语录是显而易见的,第一点他强调和前天晚上郭真宽在五队会上强调的内容一样,贵才称之为自己的半截子革命思想。”
  “这次整风运动之前,我不想再工作了,客观原因是什么呢?我不识字,年纪又大了。而现在搞政治工作要格外小心谨慎,不象解放后我们那种大大咧咧、粗枝大叶的作风,因此我开始想当半截子革命了。另外,我家也比过去好了,盖了新房,生活水平也提高了,所以我开始想当半截子革命了,并且发现我不如以前那样热心为人民服务了,现在看来那是非常错误的,许多文盲都干得不坏嘛,大寨、西沟都有不识字的人当干部,而且比我年纪还大,因此,我的想法是没有道理的,可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现在整风运动已进行了一年,我又想了很多,我学习了杨水才和焦裕禄等先进榜样,认识到如果不继续革命,就会变成反革命,不把革命进行到底是不对的。我要做的一切就是新旧社会对比,过去我放过羊,当过长工,现在我是党员,是干部。如果群众要我当他们的服务员,我拒绝不干怎么能对得起毛主席呢?我应该用尽我百分之百的力气。”
  “如果群众要我服务,我就该当好人民的老黄牛,绝对不应该为了过好生活,多挣工分而操心费神。很简单,为人民服务搞好生产使大家都能吃好。”
  “因此,现在我不再前后盘算了,我的想法是,如果群众需要我干一天,我就要好好干一天,什么时候死了什么时候算拉倒,我决心改变张庄的落后面貌,就是死也心甘情愿。”
  “今年我在地里干活儿少了,没参加足够的集体劳动,而且我还有主观主义,有些问题我没有和人商量,只是自作主张,我和干部群众商量不够,脱离了群众。”
  “最近我又产生了骄傲自大思想,认为今年庄稼长得好,即使亩产达不到400斤,我们的生活也比以前好多了。但是,这不是一种好想法,因为人一自满自足就不能进步。事实上我们在马厂是落后的,更不用提山西或全国了。往北一英里人家收四、五百斤,而我们还不达300斤,到于大寨和西沟,我们连人家的零头也赶不上。”
  “参加集体劳动少是脱离人民群众的主要标志。我是属于二队的,但是和他们一起劳动的时间不多,或者接触不多。陈永贵有一个小时、半个小时,也要下地劳动,为什么早饭前我不该下地劳动呢?”
  “二队的一些问题应该由我负责,毛主席说哪儿有困难我们就应该到哪里去。如果有问题,就必须处理,但是我为队里解决的问题不多。我听说他们烧坏一台电动机,但是没有调查过,这是官僚主义。我的成绩很少,但是缺点很多。”
  “因此,今天黑夜我就检查这些,今后我一有时间就要和群众一起劳动,有问题就和大家商量,我要开展学大寨运动。”
  “下一次我要在党支部和全大队面前作自我批评。请批评我,我自己脸上的脏东西自己不容易看,可是别人看得一清二楚,你们不给我提出缺点,我还会认为我是对的,我一直把毛泽东50字语录作为标准,我完全赞成,但是我觉得我缺少必要的生气。”
  “说完了,欢迎大家批评,如果你们不批评,就害了我!”
  考虑到贵才身负重任,二队社员对他的评价是温和的、笼统的。群众没有直接发泄不满,而是间接地谈论,比如说贵才的姐夫周成福和他的哥哥周成乐,因为其父亲的遗产——院内地界线问题大吵大闹,他说:“我们应该根据国务院政策办事,不管是公共利益,还是私人利益,都要符合国务院的政策,有多少条呢? 六十条? 我记不清了,但是反正应根据制定的条款办事。”
  显然,他认为在他个人财产问题上,他哥哥违反了六十条。
  主要对象秦快嘴最后发言说,贵才应该学会团结和自己有分歧的人,这是毛泽东整风纲领的重要一点。尽管他没有详细说明白,可是他似乎显然是指贵才应该和他这个发言者,以及他所有的追随者团结一致。
  “为什么?”秦问道,“二队社员割草时畅所欲言,而你一来他们就不吭声了呢?你应该学会听取不同意见,倾听各种各样的观点,多学点儿东西。”
  这儿尽管没有指名道姓,秦快嘴再次告诉贵才考虑他们一伙的意见。秦还说贵才在大喇叭上讲话很多,应该省出更多的时间听听中央的声音,省出更多的时间解释国家和地方政策。
  所说的一切说明,表面现象下面酝酿着满腹牢骚,只不过是人们不愿直言不讳说罢了。但是如果考虑一下发言者,又说明这些报怨牢骚是涉及到个别闹独立性人的特殊情况的,并非有关贵才领导工作的根本问题。
  大多数发言者都感到贵才作为大队干部干得不错。他们喜欢他,信任他,发现他平易近人,尤其是整风运动开始以来更是如此。他们尤其喜欢他深入群众之中,乐意倾听批评意见。他们提出的最大问题与主观主义有关,大队领导往往不预先准备,不作适当的调查协商就当场作出决定。他宣布租给工人的房租房间一元就是个例子,怎么能好坏房子一个价钱呢?另一个决定是嫁出的妇女如果不迁移到丈夫所在村,其第三胎孩子不给分口粮。在诸如此类的事情上,贵才往往作出违反国家政策,或忽略一部分人的利益的决定。关于一些其它问题很简单,他没有对群众作适当的解释,一个很多的例子是分配救济粮,这是大队为使全队渡过困难时期,维持到秋收借的粮食,没有说明粮食只是为困难户,许多人原以为是按人口平均分配,当不按人口分时,他们便大发牢骚,但是这一切都是由于对借粮基本政策的误解。
  申石玉提出的另一个问题对我来说似乎是有特殊重要的意义。他是多嘴多舌天主教徒申传德唯一的在世的儿子,其父在一九四八年发挥了令人怀疑的作用。
  “既然你是一把手,我想说这里的主要问题不是肥料,而是对科学方法的信任问题。我们抓了肥料、灌溉,但是,土地本身仍然还是个问题,地一浇水就变硬,这个问题必须解决。另外,还有对土地选择优良品种问题,如何改良土壤,如何培育合适品种,这是最重要的问题。”
  在我看来,这一点确实是一个关键问题。自从大坝竣工以来,有一次坝水供灌溉,有了主干渠,然而张庄农民还没有为灌溉而修整好土地,这是肯定有原因的,原因就是土地本身对水的反映,这种土壤本地称“盐碱地”,就是说秋天雨季结束,大量的水蒸汽把底层土壤剖面土的盐带上来,因此把土地变成混凝土样坚硬的粘土,几乎无法耕种。国家号召灌溉施肥证明对张庄的情况很不适应。这里的技术问题不是增加肥力,引水灌溉能解决了土壤结构、排水,以及内部渗透问题的,但是大队没有处理这些问题。大队、公社以及市干部都把张庄的产量低看作是个政治问题、路线问题,走资本主义道路问题、他们的方法是加强集体意识,强调大寨自力更生,大寨苦干实干,强调多上粪、多浇水。由于反反复复的运动都强调这些东西没有成功,人们很不情愿扩大灌溉渠,平整土地,而干部们则认为群众落后,顽固、堕落。当然由于这是对中共运动的一个信任问题,没有落后群众,唯一的另一种结论是只有干部才能落后、顽固、堕落的。
  当然,从最根本的意义上讲这个问题可以称为政治问题。一个献身社会主义的领导本来早就该把农业放在张庄的首位,早就应该把影响高产的技术问题进行客观的分析,不必把来自上级的一般解决方法信以为真——多上粪、多浇水。这样的领导本来应该研究张庄的特殊的土壤状况,并且进行各种实验来征服这种“盐碱地”。正确的政治态度几乎可以肯定会产生正确的技术方法,但是,面对产量低下,耕地面积日益减少,人口急速增加等问题,大队领导都采用了简单的方法,强调搞副业,而同时上级千方百计使张庄把重点放在多上粪、多浇水的轨道上的种种努力遭到了农民的消极抵抗。他们知道浇水能使土地变硬,几乎可以使来年长不出庄稼,继续按照传统方法种地,拒绝汗流浃背地修筑灌溉系统。
  当张庄农民听说一英里之外的马厂庄稼长得很好时都持怀疑态度,他们很清楚,马厂的土地没有张庄的难耕种,也可能根本就不是“盐碱地”。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问题肯定是一次又一次被人们提出,但是,那天晚上没有得到任何反响。人们所全神贯注的是秦快嘴在这次开会过程中所起的关键作用。他似乎控制着会议进程。他说:“咱们讨论讨论。”大家讨论就开始,他决定讨论进行够了,讨论就结束。他的性格似乎操纵着各个小组,而他的追随者如八字脚郑,起着非常积极的作用。他比别人发言次数多,声音大。有一次,秦快嘴不是要求,而是命令陆何仁给他倒一杯水,似乎这位队指导员是某种仆人一样,而且何仁也答应了。
  显而易见似乎秦快嘴和他的人员是在有预谋的活动。
  次日晚上秦快嘴问王腊肉他是否能作自我批评。
  “如果我只说我的错误,可以发言吗?”
  “我们和领导商量一下,”王说,“原先的决定是只有恢复党组织生活才能在生产队会上发言。”
  “可是,这儿人人都认识我,”秦说,“我怎么工作,我干了些什么,我在自己队社员面前发个言有什么坏处呢?”
  “我得把这个问题向领导提出来。”王重复道。
  这话使秦十分恼火,他大步跨进人群,拿起小板凳,狠狠地走了。
  他企图控制小队会议,操纵会议进程,没有任何自我批评的样子。人们都感到秦快嘴态度专横,行为野蛮,致使大会失去控制。他的态度完全是抵触性的,再加上他挖苦讽刺小麦下种率低和分配救济粮等问题,结果自己把斗争主要矛头直接对准了自己。
  秦快嘴一走,二队的会议便平心静气地进行开了。大家听两名党员进行了自我评估。一位是19岁就入党的老同志陈万田;另一位是一九六四年四清运动入党的青年妇女李莲萍。
  陈万田对他饲养牲畜工作作了道歉,尤其是没有按计划繁殖骡马。但是自称春种高潮期间参加突击队和青年人一起肩并肩的干,一点也不落后,并且还自豪地谈到给过路的八名解放军战士借被子过夜。“他们一共只有四条被子,我把我的被子借给了他们,还为他们烧水,这仅仅是一个党员应该做的,是我的义务。”
  李莲萍是二队记工员,她感到她没有扎扎实实刻苦学习,而且缺乏斗争精神,“我没有和坏人作斗争,没有真正懂得两条路线斗争”。她没有提起她这位年轻母亲带着一个新生婴儿,不能积极参加整风运动的情况。
  社员们热烈地讨论了他们俩的情况,并作了尖锐的批评。
  “记住,”队指导员陆何仁说,“我们有共产党员标准,不能象老百姓那样来作评价。我觉得陈万田改了不少,现在比过去关心公共财产了,他拉的车坏了,不找队里修理,而是自己在家找东西抽时间修理,生怕耽误工作,他还带头参加生产劳动,领导车把式修灌溉渠。”
  “他的弱点表现在阶级斗争方面。在这方面他没有起到带头作用,当然文盲不识字,是个借口,学习有困难是个借口,但是批判阶级敌人不需要知道如何看书写字,坏人坏事总是会揭露出来的,他能在这方面有所进步。”
  裴新民同意何仁对陈万田的看法,他在屋子的一个角上发言,【声音从黑暗中幽幽地传出,只见其身,不见其人】。裴说陈万田今年有进步,他过去在磨坊干活儿,现在赶车,非常负责任,分给他什么牲畜他要什么,不管好坏。如果车坏了,抽时间自己修。但是,他的缺点是在阶级斗争中不主动,不管是批评谁他从来不发言。”
  “这是自私自利的态度”申树德附和着说,“他没有斗争精神,确实是自私自利。他应该认认真真批评自己,勇敢地站出来和坏人坏事作斗争。”
  他们也批评了李莲萍的同样弱点,但是对于她当记工员的表现都【同声】赞扬。“非常负责”、“一连工作好几天,都不出半点差错”、“解决问题耐心”,但是,“她从来不向领导报告群众的不满和批评,而是和群众一起发牢骚”、“在阶级斗争中,她是个老好人”、“他是个好记工员,但是她是个老好人。”
  散会后,群众都走了,党员留下讨论如何对待群众的批评问题。
  裴新民首先说:“要做的事就是下决心苦干和工作。”
  “对”陈万田说,“不管他们提出什么意见,我们都要改正。”
  “但是,我们不应该盲目地跟在群众后面”,新民说,“我们应该确实起带头作用,队里的决定要执行到底,不能姑息迁就。每天的工作要定额,五行就是五行,不能只锄四行,看看太阳落山,人们准备走就收工。”
  “对”,陆何仁说,“尽管我们现在每人只有二亩地,附近还有这么多工厂,还有机务段,我们可以搞到各种粪肥,如果我们不能提高土地产量是说不过去的。但是,我们的社员本应下午二点下地,可是他们仍然是三点才去。”
  “最慢的还是没老婆的人”,万田说,“秋收季节,中午我们连回家吃饭都顾不上。”
  “我有个建议”,新民说,“铁三局附近有个地方许多人已住进去了,还没有安排人掏粪,此外,村里的解放军也没地方处理猪粪,我们应和这两个地方联系一下,在三局附近建一个化粪池,还要和解放军联系有关猪的问题。”
  “说干就干”王腊肉说。
  “明天我和他们联系”,新民答应说,“我们还有大缸吗?”
  由于大雨滂沱,水位很高,只挖化粪池是不可能的,得埋下大缸才好收集人粪尿。
  陆何仁说他知道那个地方有大缸,然后又补充说:“群众的批评听起来不可能总是很好听,我们必须正确对待,绝不能发火,那是不符合党员标准的。我们一定要带头参加劳动,勤奋工作,不能只是对领导定下的任务发牢骚,每个人都可以独立发挥重要作用。”
  裴良顺提出最后一件事,车碾庄稼问题。
  “如果牲口跑了,庄稼给压倒了,我们不能太责怪赶车的”,陈万田说,“但是有些人竟然坐在车上眼睁睁地看着一整行庄稼被车轮压倒,尤其是年青人,他们满不在乎,而且从来不听人劝告。”
  他们决定召开小队会议讨论这个问题,同时还进一步作出计划用新的宽垄种植法播种小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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