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德〕罗莎·卢森堡 -> 资本积累论(1913)

译后记



  露莎·卢森堡所著“资本积累论”一书现已译成中文在我国出版。为了帮助读者了解这本书起见,我们在这里利用最后几页的篇幅,把著者的生平、本书的基本内容,以及我们翻译本书的经过,作一简单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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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莎·卢森堡(1871—1919年)是近代德国工人运动和波兰工人运动的一个杰出的活动家[1]。她出身于波兰的一个资产阶级犹太家庭。她于中学毕业后,就献身于革命事业。为了避免沙皇警察的追捕,她逃亡到瑞士,在苏黎支读毕了大学,并写了一篇以“波兰的工业发展”为题的博士论文。
  卢森堡是波兰社会民主党的创始人之一(1893年)。她为反对波兰社会党的民族主义而斗争,但在这个斗争中,她不适当地采取了否定民族自决的态度,以致在事实上等于支持了大国沙文主义。
  1897年,卢森堡移德国。她是“波兰和立陶宛社会民主党”(这个组织是在九十年代由马克思主义者从波兰民族主义政党中,分化出来的)的领导人之一,同时,她积极参加德国社会民主党的工作。在九十年代修正主义的逆流中,卢森堡是批判伯恩斯坦的健将之一。她以她特有的革命热情,坚持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夺取政权的必要性。但她不懂得对机会主义不仅要在思想战线上进行斗争,而且还要在组织上划清界线。因此,当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内展开布尔什维克和孟什维克之间关于党的组织原则的斗争时,卢森堡甚至站到孟什维克一边去了。
  1905年的俄国革命对卢森堡产生巨大的影响。她热烈地拥护群众性罢工运动,认为这是无产阶级斗争的新方式。但她还不能够正确估量1905——1907年俄国革命的性质及其推动力量。她和巴乌斯起草了半孟什维克的不断革命纲领,这个纲领的特点是否定工人阶级与农民的联盟。后来,这个不断革命纲领被托洛茨基所利用,成为反对列宁主义的理论武器了。
  为了亲自参加俄国革命,卢森堡于1905年12月秘密来到华沙。她于1906年3月4日被捕。她在狱中患病,1906年6月被交保释放。一个月后,她从华沙出走。她出席了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在伦敦举行的第五次代表大会,并在会上,和布尔什维克站在一起,对资产阶级政党的反革命性质作了充分的估计。在1907年斯图加特的国际社会党人代表大会上,她和列宁一起,对阿·倍倍尔关于军国主义和战争的决议草案,提出了修改的意见,主张工人阶级如果阻止战争无效,应利用战争所产生的危机,使群众革命化,并推翻资本主义。代表大会采纳了这些修改的意见。
  在1914—1918年的帝国主义战争爆发前,卢森堡在德国进行革命工作。她反对公开的机会主义者以及以考茨基为代表的中派分子。她主张在德国,应效法俄国的革命,采取在议会外的斗争方式,如示威游行、群众性罢工等。
  但是卢森堡的半孟什维克错误,特对党的作用的看法上,使得她在1912年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第六次(布拉格)代表会议后,站在取消派一边,而反对布尔什维克。但在1914—1918年帝国主义战争爆发后,她与德国的左派联合起来,进行反对帝国主义战争的斗争,并谴责德国社会民主党右翼和中间的领导人的叛变行为。1915年3月,她在德国被捕。她在狱中写了一本小册子“社会民主主义的危机”,在“尤利乌斯”的化名下,于1916年出版。这本小册子的任务是粉碎资产阶级和社会党沙文主义者关于这次战争具有民族解放性质的谎言,并揭露德国社会民主党机会主义领导人的叛变行为。这本书冲破了德国容克统治集团的严密控制而出现,对德国革命运动起了鼓舞作用。列宁看到这本小册子后,也感到兴奋,但他指出在这本小册子中还存在着一些严重的错误,所以,列宁认为尤利乌斯没有完全从德国环境,甚至从左派社会民主党人中解放出来,她害怕分裂,害怕无保留地把革命口号提出来[2]
  1916年1月底,卢森堡从狱中被释放出来。早在1916年初,德国左派社会民主党人成立了“斯巴达克团”,其领导人为李卜克内西、蔡特金、梅林格、卢森堡等。卢森堡出狱后和李卜克内西在德国进行有力的革命活动,包括在各地组织示威游行。1916年7月10日,卢森堡再度被捕,差不多直至1918年11月德国资产阶级革命发生前,一直被关在狱中。
  卢森堡出狱后,在伟大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的影响下,她过去的大部分错误,得到了纠正。她和李卜克内西领导德国的左派进行独立政党的组织。1918年12月德国共产党成立了,但卢森堡在成立大会上所报告的纲领中,仍表现了自发论的影响,对革命政党的作用估计不足,对中农当作反革命力量的孟什维克看法等等的缺点。但德国共产党的成立这一事实不仅对德国无产阶级,而且对所有国际工人革命运动,都具有重大的意义。
  卢森堡和李卜克内西的革命活动引起了德国反动阵营方面对这俩人的疯狂的仇恨。1919年1月15日,在柏林工人的1月战斗失败后,右派社会党人,勾结了军人小集团,布置了对德国共产党领袖卢森堡和李卜克内西的野蛮的屠杀。卢森堡就这样作为无产阶级革命战士而牺牲了。
  尽管卢森堡在革命理论上和革命实践上曾犯过不少错误,她的始终不渝地为工人阶级事业而奋斗的一生仍值得我们的追怀和景仰。列宁说得好:“卢森堡在波兰独立的问题上曾经犯过错误;她于1903在对孟什维主义的估计上曾经犯过错误;她在资本积累的理论上曾经犯过错误;她于1914年7月和普列汉诺夫、王德威尔得、考茨基等并肩拥护布尔什维克与孟什维克联合而曾经犯过错误;她在其1918年狱中的写作上曾经犯过错误(并且她本人于1918年末和1919年初出狱后曾纠正了自己错误的大部分)。可是,虽然她犯过这些错误,但她曾经是只鹰,而且现在仍然是只鹰;不仅关于她的纪念对于全世界的共产党人将永远是宝贵的,而且她的传记和她的全集都将成为教育全世界许多代共产党人的最有益的教训……‘1914年8月4日以后,德国的社会民主党是一具发臭的尸体了’。——卢森堡以这句名言而将使她的名字留传在全世界工人运动的历史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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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知道,卢森堡不仅参加革命斗争的实践,而且也致力于理论问题的研究。“资本积累论”是她的一本最主要的著作。这本书是在1912年以德文出版的。在这本着作中,卢森堡以马克思再生产理论为中心,讨论了资本主义积累和扩大再生产问题。在这问题上,她也表现了她的半孟什维克观点。她提出了在积累条件下,剩余价值如何实现的问题。她认为按照马克思扩大再生产的图式,要实现生产资料和消费资料两部类的全部剩余价值,必须有在两部类以外的具有支付能力的需求。据卢森堡看来,在资本主义生产的两部类以外的具有支付能力的需求是在非资本主义领域(即农民和手工业经济)中产生的。因此,卢森堡得出的结论,是资本主义的生存和发展要求有一个非资本主义经济形态的环境,资本主义需要非资本主义阶层作为实现剩余价值的市场,部分生产资料的供应来源,和劳动力的后备源泉。卢森堡用这个理论来说明资本主义国家为什么要争夺殖民地和对不发达国家的控制权,为什么要实行保护关税来防止外国商品侵入国内的非资本主义市场,以及资本主义国家实行军国主义对于转移非资本主义阶层的购买力、帮助资本积累方面所起的作用。但资本主义在扩张过程中,却迅速地消灭这些非资本主义领域,使之成为资本主义经济的一部分。因此,根据卢森堡的理论,当世界上所有非资本主义领域在资本主义侵蚀下而完全消失时,资本主义的积累和扩大再生产就无法进行,到了那时,资本主义的末日就降临了。所以,卢森堡说:“它(资本主义)也是第一个自己不能单独存在的经济形态,它需要其他经济形态作为传导体和滋生的场所。虽然它力求变为世界普遍的形态,并正由于此,变为世界普遍形态也是它的趋向,然而它必然要崩溃,因为它由于内在原因,不可能成为世界普遍的生产方式”。由此可知,从卢森堡的资本积累理论所得出的逻辑结论,是资本主义的自动崩溃论。这个结论对于无产阶级革命运动是有害的,因为它对主观因素的作用,特别是无产阶级的历史使命和无产阶级政党的领导作用,没有充分估计进去。
  从理论上看,卢森堡的分析也是站不住的。首先,在剩余价值的实现问题上,卢森堡不是不知道列宁对于西斯蒙第和俄国民粹派的批判意见[4],同时,她也并不满意于西斯蒙第和俄国民粹派的看法,但她在实质上没有从这个错误的观点中解放出来。其次,她对马克思的资本主义再生产理论的理解也是不正确的。尽管她很推崇马克界在再生产理论上的不朽贡献,她对马克思的扩大再生产图式却加以没有根据的非难。据她看来,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二卷中所提出的扩大再生产图式似乎表明资本主义生产的第一部类和第二部类在实现产品上是没有困难的。这两部类的资本家在进行扩大再生产时,可以相互找到自己产品的买主,因而可以把这两部类的生产无限制地扩大下去。因此,卢森堡硬说马克思的资本主义再生产的第二图式与马克思本人在“资本论”第三卷中所指出的在资本主义分配条件下生产力的无限制扩大能力和有限的社会消费能力间的内在矛盾(见“资本论”第三卷第三篇第二十五章第一节)相抵触的。实际上,卢森堡完全误解了马克思再生产图式的真正含义。马克思的扩大再生产图式只是说明在扩大再生产过程中,社会总资本运动的条件和规律性,它并不企图证明资本主义扩大再生产能够经常顺利地、毫无间断地进行下去。马克思在阐述促使交易和再生产(不问是简单再生产,还是扩大再生产)正常进行的条件时,曾特别指出:“这些条件会变为同样多的使再生产的进行不正常的条件,会变为同样多的危机的可能性,因为在资本主义生产的自发性的情况下,均衡本身是一种偶然的现象[5]。可见卢森堡在这个问题上对马克思的责难是完全无的放矢。第三,卢森堡在自己的推理上,也有许多混乱和错误。为了要把劳动生产率增长的因素者考虑进去,她修改了马克思扩大再生产图式中的数字从而“证明”了在劳动生产率增长的条件下,似乎在马克思的图式中,就发生了生产资料不足和消费资料过剩的现象(见本书第二十五章)。她根本不知道,假设的数字是不能证明任何问题的,而在她的那个“证明”中,毛病不在于马克思的图式,而在于她所任意选择的数字。她也不了解,如果剩余价值的实现确有困难,她的“非资本主义领域”也同样不能解决问题。她批评俄国民粹派把国外贸易作为实现剩余价值的出路时,曾说:这只是“把在分析中所包含的困难从一个国家转移到另一个国家去,而没有解决问题”。既然在商品交换中,有卖必须有买,不能只销售而不购入,我们要问:卢森堡的“非资本主义领域”理论是不是也不过把困难从资本主义领域转移到“非资本主义领域”呢?
  最后,卢森堡对帝国主义的理解也是不正确的。她没有把帝国主义当作资本主义发展的一个历史阶段,而把它说成是资本主义国家争夺世界上剩余的“非资本主义领域”的政策表现(见本书第三十一章)。这样理解帝国主义,实质上,与考茨基对帝国主义所下的定义没有多大的区别。而大家知道,考茨基的定义已被列宁加以严厉的驳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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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卢森堡在“资本积累论”中的主要论点是不正确的,但我们觉得现时还值得把这本二十世纪初期曾在欧洲流行的名著介绍到中国来。这是因为资本主义积累和再生产问题确是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中的一个中心问题。卢森堡的理论虽然基本上是错误的,但她所提出的一系列问题,仍然值得我们很好地加以考虑。真理愈辩愈明,她对马克思再生产理论的误解以及她所提出的一些意见,正好推动我们对马克思的理论,作进一步的研究。通过辨明是非,我们对马克思的资本主义积累和再生产理论,一定会理解得更透彻些,掌握得更牢固些。
  著者在本书中不仅阐明自己的论点,而且以三分之一的篇幅系统地介绍了自十九世纪初期以来欧洲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学者关于资本主义能否顺利地无限发展下去的问题的论战。她一方面对资本主义的辩护士如萨伊、麦克洛克、直至披着马克思主义外衣的俄国“合法马克思主义者”司徒卢威、布尔加科夫和图冈·巴拉诺夫斯基的“理论”,或则加以猛烈的攻击,或则加以尖锐的讽刺。另一方面,她对资本主义顺利发展的“怀疑论”者自西斯蒙第起直至俄国民粹派为止,也指出了他们的错误和反科学性。她对这些“学者”的评价可能不完全正确,而且由于她所注意的只是资本主义积累和再生产问题,所以,她对他们的批判也可能不够全面。但从本书中,我们可以对十九世纪初期以来资产阶级御用学者如何一脉相承地为资本主义制度辩护,获得一个比较系统的认识。这可以帮助我们在理论战线上对迄今流传不绝的“资本主义永久繁荣”,予以更有力的打击。
  著者还引用了丰富的史【该处原件扫描件字迹缺失,疑为“……丰富的史料并有声有色地……”——录入者注】声有色地描绘了近代资本主义破坏殖民地与落后国家的经济结构的过程。在目前殖民地解放运动的高潮中,本书所提供的关于资本主义掠夺殖民地人民的许多令人惊心动魄的事实,特别是关于英法资本掠夺埃及和法国资本掠夺埃塞俄比亚的材料,是具有现实的意义的。书中还叙述了鸦片战争以来外国资本侵华的许多史实,这也值得我们的注意。
  此外,在我们研究近代国际工人运动的历史时,这本书也将帮助我们了解这位无产阶级卓越战士的思想认识,她的长处和短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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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翻译这本书时,根据了下列三种版本:(1)德文原版:“Die Akkumulation des Kapitals”,Paul Singer d Co.,Berlin,1912年版;(2)日译本:益田丰彦和高山洋吉合译:“资本蓄积论”,东京同人社书店,昭和三年第二版;(3)英译本:Agnes Schwarzschild译:“The Accumulation of Capital”,伦敦,Routledge and Kegan Paul Ltd.,1951年版。
  卢森堡的原书于1912年出版后,曾受到德国和奥国的舆论的批评。这些批评的主要攻击目标,倒不是她的经济理论,而是她的革命结论。在帝国主义大战期间,卢森堡在狱中曾写了一篇对批评的答复。这篇答复在帝国主义大战结束后,曾以“资本的积累,或马克思的后代所见到的马克思理论”为题在德国出版。在这篇答复中,卢森堡对她的理论重新作了一个简练的表述。遗憾得很,我们在国内没有找到这本小册子,所以,没有把它翻译出来,与本书一并出版。
  我们在翻译本书的过程中,由于其他任务的紧迫,感到没有充分的时间来对译文作必要的修饰。同时,又以工作关系,我们俩人后来又分居两地,所以,在校阅译稿时,又不免发生了一些困难。我们现在诚恳地希望读者对我们的译文多多予以指正。

译者
1958年7月8日





[1] 这里所述的卢森堡生平事迹,主要根据“苏联大百科全书”(第二版),第25卷,第545—547页。

[2] “列宁全集”,俄文第四版,第22卷,第291—305页。

[3] 列宁:“政论家札记”,人民出版社版,第9页。

[4] 列宁批判剩余价值实现问题的主要论点,见他所写的“评经济浪漫主义”一文和“俄国资本主义底发展”一书。“评经济浪漫主义”一文编入弗拉基米尔·伊林“经济论文集”,于1898年出版;“俄国资本主义底发展”的初版于1899年出版。卢森堡在本书中,曾屡次引用列宁在“评经济浪漫主义”一文中语,但没有提到过“俄国资本主义底发展”一书,不知何故。

[5] 参阅马克思:“资本论”,第二卷,人民出版社版,第66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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