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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汉斯·狄芬巴赫



  1917年6月29日
  佛龙克

汉森:
  你好!哦,对了,为了你,我订的七条准则中的第一条,又要遭到违背了。其余的六条都订得比较合理,相信会获得你的批准。格拉希[1]只肯用我来交换陆军元帅,真叫人感动。 顺告,他的信给我留下了良好的印象。看起来,战争使他的思想成熟多了。我很乐意在我们的“愚人”俱乐部里再见到他。 可那将是什么时候呢?……
  每天晚上,凭铁窗而坐(这样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也可以遐思梦想)、两只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附近的某个地方,就会传来谁在用力拍打地毯的嘭嘭声,或者是类似的声音。我不知道是谁在拍打地毯,也不知道是在哪里拍打。但是,通过这些有规律的声音,我已经跟那个不知名的人,建立了一种亲密的、尽管是模糊的关系。这些声音,使我朦胧地想起了相应的家务活儿,想起了一个纤尘不染的小窝。也许是监狱里的某个女狱警,一个老处女或者寡妇什么的,就跟监狱里的大多数狱警一样。她只有下了班才有时间,把她的几个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当然,这些房间是没有人进去的,就连她本人也绝少使用。然而,不知怎么的,这些拍打声,每一次都带给我一种井然有序的、有一定界限的安宁感觉;同时也带给我一种被狭隘无望的贫困生活—碗柜、发黄的照片、假花、硬沙发等等——所困扰的感觉。
  你也体会得到这种来源不明的声音的奇效吗?我在每一家监狱里,都有这种经历。比如在茨维考,每天凌晨两点钟、住在附近池塘边的野鸭,就会准时地“嘎嘎”大叫,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开头的四声“嘎嘎嘎嘎”,激越高亢,然后声音依次递减,变成深沉的喃喃细语。每次被野鸭的叫声吵醒后,睡在硬如石头的床垫上的我,都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用几秒钟的时间,去努力回想自己到底身在何处。那总是有点压抑的身在樊笼里的感觉,那特别震耳的野鸭叫声,以及不知野鸭藏身何处又只能在夜半听到的事实,给它们的叫声平添了几分神秘和意境。那每天夜半定期发生的鸭叫,具有某种不可更改性,像那亘古流传的哥普特人的格言,听上去颇有些至理名言的意味。
  在那印度的辽阔夜空在那埃及的深深古墓我聆听到圣人的教诲……
  由于无法破译野鸭的智慧,由于对它的认识只有一知半解,所以我每次听到鸭叫,都会心感不安,苦闷地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巴尼姆街的情形,则截然不同。9点钟熄灯。不管我愿不愿意,都得上床,尽管不能入睡。过以才上一阵,小家伙家里,就会传来一个两三岁的男孩的啼哭。过上一阵,小家伙的抽搭,就演变成了真正的哀号;但是他的号哭,并不含有任何的强烈感情,也不表达任何的痛苦或者愿望。它只是表达了一种对生存的普遍不满,表达了他无法面对人生的艰难困苦,特别是妈妈不在身边的时候。他那孤苦无助的哭号,会持续整整.三刻钟。然而10点整,我就能听到房门被用力地推开,接着是一阵轻快的脚步,然后是个仍然挟带着户外的清新空气的、圆润的、少妇的声音:“你怎么还不睡觉?你怎么还不睡着?”话音未落,又听得“啪啪啪”三声脆响,打在那可爱的、圆溜溜的、仍然散发着床褥温暖的小屁股上。哦,说来也奇,人生的所有难题,所有困惑,就这么三下就给轻而易举地彻底解决了!呜咽声立刻停止,小男孩随即进入梦乡,出租屋里又变得万籁俱静。
  这个每晚定期定点发生的情景,成了我自己的生活里的一个组成部分。每到晚上的9点钟,我就会绷紧神经,等待那个不知名的小邻居开始吵闹和呜咽。对于他的哭腔,我早已烂熟于胸,因此可以击节追随。他那无依无靠的情感,被我理解得淋漓尽致。然后,我会期待少妇的归来,期待那振聋发聩的喝问,特别是那脆生生的打屁股声。相信我,汉森,用打屁股这样的古老方式,来解决生存难题的做法,在我的灵魂里,居然也创造了奇迹。我的神经和男孩的一样,会立即得到放松,然后我每次都会和那个小孩一道,安然入睡。我从来也不清楚,这些千丝万缕的人际关系,是透过哪一个装点着天竺葵的窗户,抑或是哪一间阁楼,怎样和我联系上的。在光线刺目的白天,放眼望去,所有房屋的模样,都是同样的死气沉沉、庄严肃穆和冷漠无情的。它们的表情,也是一个模样:“我们一无所知。”只有在黑暗的夏夜里,通过空气的细纱,才能够织就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的神秘关系。
  啊,亚历山大广场的记忆、是多么的美好呀!汉森,你知道亚历山大广场是怎么回事吗?在那里的一个半月时间,灰白了我的头发,分裂了我的神经,至今仍没法补救。但是有一个小插曲,就像一朵鲜花,绽放在我的记忆里,时值十月深秋,那里的夜幕、在下个的五六点钟,就早早地降临。由于我的华房中没有灯火,所以在那仅仅400立方英尺的监仓里,除了躺在挤放在乱七八糟的家具中间的行军床上睡觉以外,别的事情什么也不能干。轻轨火车不停地呼啸,犹如地狱里的音乐,时时震撼着牢房;哐哐作响的窗玻璃,流淌着车灯的红色反光。在这个环境下,我只能默默地背诵莫里克的诗句。10点钟以后,由轻轨火车演奏的狂暴音乐会,渐渐地隐退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出街头小品:首先听到的,是一个带有召唤和责怪成分的男低音;而应答他的,则是一个八龄女童的歌声。显然,女孩儿一边四处蹦跶,一边唱着一首童谣。她那银铃般的笑声,犹如铃铛一样清脆。那个男低音的主人,说不定是一个身心疲惫、脾气不好的门卫,正在呼唤小女儿回家睡觉。可是小淘气就是不肯回家,于是跟她的父亲——那个蓄着胡须、略带粗暴的男低音——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她像蝴蝶一样,翩翩舞蹈在大街.上,用那活泼的童遥,挑逗那佯装的严厉。你几乎可以看到她那上下翻飞的短裙和频频振动的腿杆。在那节奏跳荡的童谣中,在那格格的笑声中,包含着她对人生的无限热望和企求,整个黑夜,还有警察局那座破败的大楼,仿佛为银色的雾霭所笼罩,仿佛我这臭气熏天的监房,突然之间散发出了红玫瑰的芬芳。所以,不管身在何处,我们都能够从街头巷尾捕捉到一些快乐。这种快乐告诉我们,生活是美好的,也是丰富多彩的。
  汉森,你不知道今天的天有多么的湛蓝!不知道它是不是也和利萨的天蓝得一样?通常,在每晚监房“上锁”之前,我有半个小时的放风时间,可以带着小喷壶,去园子里面浇浇花(自己种的三色堇、勿忘我和福禄考!),并且散上一会儿步。这傍晚的时光,别具魅力。太阳依然是热辣辣的,但是我却非常乐意让那散射的阳光,亲吻我的颈项和面颊,一阵清风.从灌木林间吹过,发出飕飕的声响,仿佛在说,夜晚的凉爽就要降临,白天的炎热却将过去。洪蓝的天空,闪闪烁烁,洁白的云朵,高高悬挂,淡淡的半月,徜徉其间,仿佛幽灵,仿佛是梦。燕群已经开始归巢,尖尖的翅膀将蓝天的丝绸,裁剪成无数的碎片。它们发出尖锐的叫喊,在那令人目眩的高空,上下翻滚,冲来突去,疾如利箭。我拿着喷壶,站在那里看呆了,甚至连壶里的水在往外洒,都没有注意到。我仰着头,突发奇想,想一个猛子扎进那湿润闪烁的蓝天,在里面沐浴,在里面嬉水,让水花把我吞没,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我想起了莫里克的诗句:

  啊,江河,沐浴着晨曦的江河!
  接纳一次,接纳
  这个渴望的躯体,
  亲吻它的胸膛和面颊!
  湛篮的天空,纯如孩童,
  波涛在那里放歌,
  天空是你的灵魂,
  哦,让我化作云烟弥漫其间!我把自己的心智和感官
  沉浸在你的深蓝
  虽展翅翱翔,仍飞不到天边!……
  世上可有比这湛蓝更深邃的事物?
  惟有,惟有爱情,
  爱情永不知足,爱情对其
  变幻不止的光华,永不满足。……


  看在上帝的份上,汉森,别学我的坏样。也不要变得像我这样的唠叨。下次绝不这样了,我保证!!!




[1] 格拉希是德国社会民主党党员,罗莎·卢森堡的朋友,追求者。




感谢 陈先森 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