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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尔凯郭尔——哲学唯心主义的终结

〔德〕瓦尔特·本雅明

1933年4月
王立秋 译


  说明:刊载于《霍氏日报》(Vossische Zeitung),1933年4月。载德文《全集》(Gesammelte Schriften),第三卷,380-383页。罗德尼·利文斯通(Rodney Livingstone)英译。
  译自Walter Benjamin, “Kierkegaard”, in Selected Writings, Volume 2, 1927-1934, trans. Rodney Livingstone et el. Ed. Michael W. Jennings, Howard Eiland, and Gary Smith,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and London, England, 1999. pp. 703-705。


  最近一次接手或发展克尔凯郭尔的整个只是世界的努力,是卡尔·巴特的“辩证神学”[1]。在其外部界限上,这场神学运动的浪潮与为海德格尔存在主义哲学所推动的同心圆交汇到了一起。眼前的这部著作——泰奥多尔·维森格伦德·阿多尔诺的《克尔凯郭尔》[2]——从一个大不相同的角度切入整个主题/体。这里克尔凯郭尔没有被带朝前方而是被带回后方——回到哲学唯心主义的内在之核,在其充满魔力的圆形区域内,其思想根本的神学本质依然注定是无力的。

  维森格伦德的进路可以说是历史的。但在对此进路的执行中他展示了他谨慎的方法何以实际上出自高度主题式的兴趣。这引起了一种对德国唯心主义的批判,他从其晚期发展的视角对它进行了解码。因为克尔凯郭尔是一个后来者。维森格伦德对他作品混杂的本质给出了一种启发性的描述并表明,他的作品经常是诗与知识杂交的后代。在这样做的时候,他也阐明了那些在唯心主义内部运作的,唯心主义隐藏的元素。因为绝对唯心主义的神秘元素就出现在浪漫主义的美学唯心主义中。而对这些元素的逻辑和历史的描述,则形成了维森格伦德描述的核心。

  作者不止在克尔凯郭尔的存在哲学中,也在“一切绝对精神的唯心主义”中展示了神话的在场。然而没有一个地方,即便在晚期的谢林或巴德尔(Baader)那里[3],它也没有得到(被给予)如此原创的,具有启发性的构想,对它的时代来说也完全如此,就像在克尔凯郭尔那里那样。对这些构想的极度精确和详尽的描述使这项研究的许多篇什带上了某种幻景(phantasmagoria)的特征。但维森格伦德的洞见及表达的力量永远不是以批评的精确性为代价来实现的——而在文化史上不乏这样(失败)的例子。十九世纪没有一种文化史能够比得上这部著作的生动——这种生动发自于其思考的核心——克尔凯郭尔在这里时而与黑格尔,时而与瓦格纳,时而与坡,时而与波德莱尔联系在一起。维森格伦德在我们面前扩展的这个世纪的全景是广阔的,同样他对过去的视角也是深刻的。帕斯卡尔和巴洛克的寓言式的地狱在这里被呈现为那个克尔凯郭尔在其中把自己弃给忧郁的,克尔凯郭尔与反讽,他虚假的情妇共享的那个斗室的前廊。

  这个影像的世界——其迷宫和镜厅包含了克尔凯郭尔最为内在的经验——是他本人认为不重要的、任意的以及异质的某种东西。他的存在主义哲学的全部的自大主张,就在于他对他已经找到“内在”,“纯粹精神性”之领域的确信,而这种内在或纯粹精神的领域则是他有能力通过“决断”,通过存在的决定——简言之,即通过一种宗教的立场——来克服表象。正是在这个节点上,维森格伦德对存在概念的极富洞见的分析才把他导向了对克尔凯郭尔的不可败坏的批判。他揭露了“某种基于悖论的存在的欺骗性的神学”。在他看来,“克尔凯郭尔的深刻(如果我们希望继续使用这个已经被用滥了的术语的话)并不在于他复原某种伪装为唯心主义形式的思想的某种绝对的、宗教的原始意义。”相反,“在唯心主义的历史衰落中”,克尔凯郭尔觉察了某种潜在的神话的内容,他宣称这种内容是“其原始的意义同时也是其历史的真理。”

  以这样的方式,克尔凯郭尔内在的精神性也就在历史和社会中得到了一个特定的位置。其模型是资产阶级的本质(interior),在资产阶级的本质中出现了历史和神话的要素。维森格伦德,用自信的手,在克尔凯郭尔的作品中为这种本质作出了一序列的迷人的描述。在这些本质中,克尔凯郭尔的灵性(inwardness)证明自己“是某种源生之人性的历史囚徒”。而且,把人从这种与“悖论”之魔力的监禁中解放出来的,并不像克尔凯郭尔相信的那样,是所谓的“飞跃”。维森格伦德的洞见不比他在忽视克尔凯郭尔式的哲学的陈词滥调以及他相反在其显然无关紧要的遗物中,在其影像,微笑和寓言中寻找解读克尔凯郭尔的钥匙的地方来得更深刻。他在在一个图像(为他本人所画)中行将消逝的(绘画者的)影像——这是一个取自中国民间传说的传统的影像——中察觉了这种哲学的根本的陈述。自我是“某种正在消失的东西,它为还原的过程所救。”这个通往影像的入口以及〔Eingehen in〕于影像的溶解并非救赎而只是慰藉——来源于想象的慰藉,“它是从神话-历史到和谐的无缝过渡借以生效的器官。”

  这本书在狭小的空间中包含了许多内容。作者后来的作品也许有天就会从中出现。不管怎么说,它都属于那些罕见的一手著作——其中,灵感在批评的伪装下自我展示。




[1] 卡尔·巴特(Karl Barth, 1886-1968),瑞士神学家,也许是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神学家。在他的上帝是“全然的他者”后继而出现的清教思想的转向直到今天也能感觉得到。他的《罗马书注疏》(Letters to the Romans)和纪念碑式的著作《教会教义学》(Church Dogmatics)在他的作品中尤为突出。

[2] 泰奥多尔·维森格伦德·阿多尔诺(Theodor Wiesengrund Adorno):《克尔凯郭尔:审美的建构》(Kierkegaard: Konstruktion des Ästhetischen; Tübingen: J.C.B. Mohr, 1933)。

[3] 弗里德里希·威尔海姆·约瑟夫·冯·谢林(Friedrich Wilhelm Joseph von Schelling, 1775-1854),德国哲学家和教育家,对德国唯心主义在后康的时代的发展起到了很大的促进作用。他的作品包含神秘主义和泛神论的元素。弗朗茨·扎维尔·冯·巴德尔(Franz Xaver von Baader, 1765-1841)原本是罗马天主教平信徒,后成为一名影响力广泛的神秘主义神学家和普世教会主义者。本雅明本人在职业生涯的早期就阅读过巴德尔的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