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威·爱·伯·杜波依斯 -> 《黑色火焰》第三部:有色人种的世界(1961)

第十四章 各国联合起来了



  孟沙校长和他的助理对菲力浦和玛里安的到来感到很高兴。这是来自一个充满了信心和力量的年轻的新世界的一股生气。他们全很幸福,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往后十年里非面临到的那种心灵上的考验不可。琴特别认识到,这些年轻人全有准备,随时都能接受变动和采取行动;她知道这是世界就快见到的事。等他们走后,她开始体会到从罗斯福的革命到杜鲁门的反革命这一场大转变的意义。这是没法相信的。一个人有天竟然一下成了世界的霸主,惶惑而惊讶地抓住那张自己本来就不明白——也永远不会明白——的领导纲领。这是对美国人的天真信念的一个怪诞而严厉的批评,美国人认为:任何人——至少是任何白人——任何事都能做;这种信念有天也许会把全世界都给毁了。
  就在这时,孟沙的儿子道格拉斯从芝加哥来探望他父亲了。孟沙和琴两人都很高兴,因为道格拉斯对当前中西部的政党关系再熟悉也没有了。道格拉斯把他的儿子阿德尔伯领来。这个年轻人似乎决心到这所州立大学来进一步深造。他是一个中等身材、相当瘦弱的年轻人,肤色黄褐,一脸不满的神色。说真的,他简直活脱儿就象孟沙丢掉的那个儿子勃罗士——有着同样蓬松卷曲的黑发,同样踌躇不安的态度。孟沙不大明白.道格拉斯的儿子为什么乐意离开北部和他的经济宽裕的家庭,上佐治亚来。
  道格拉斯的解释十分含糊,不过孟沙倒很乐意有个孙儿在这儿上学,也就不勉强他,只对这孩子表示欢迎,然后请琴去照管他。同时,他在道格拉斯逗留的那几天里,把大部分时间全用来打听这个突然当上总统的杜鲁门。
  他发现道格拉斯养得相当胖,衣着十分考究,显然搞得挺顺利。下一年,他指望进州参议院;这时他是芝加哥主要的黑人选举区的政治领袖。道格拉斯当然知道杜鲁门了——中西部所有的政客他全知道。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我在法国瞧见过他,他是一个好性子、爱玩笑的人,弹弹钢琴,过得很乐。大战结束时,他做到上尉。这个军阶使他相当得意,不过他比大多数的尉官要好点儿。他回到堪萨斯市后,成了汤姆·彭德加斯组织的一个成员;这是一个比我们的大比尔·汤姆逊组织还更恶劣的集团。杜鲁门放弃了他的男子服装商店的营业——那好歹已经失败啦——‘走进了政界’。
  “他利用彭德加斯组织成员的身份,当上了郡法官,后来又进了联邦参议院。在一九四四年的竞选运动中,他成了打败华莱士竞选副总统的那很大棒,而且很早就被选定了来改变罗斯福的政策,倘使罗斯福死了的话。这件事他倒是办啦。所以如今反动势力又大为得势。我们有了一个只受过小学教育、没有文化修养、并且由于在西部一个小城市里搞得很成功而相当自鸣得意的人来当总统。不少事全得凭赖他听取的意见和他自己一时任性所作的决定了。
  “不过杜鲁门的真正困难,也是一个他永远躲避不了的困难,那就是:他缺乏基本和广泛的教育。本质上,他是一个好性子的人,希望大多数人生活幸福。他有能力,头脑也清楚。可他不知道世界大势。历史对他说来是一部合着的书。他对科学一窍不通;自己既不看书,也不听世界上优秀的教师们的教导,他从来不懂怎样研究学问,本质上一向是一个喜欢卖弄的人。”
  琴津津有味地听道格拉斯叙说这位新总统哈里·杜鲁门,不过她这时对他的儿子更感兴趣。她不知道道格拉斯的婚姻生活如何,因为她多年都没有瞧见他了。这个郁郁寡欢的儿子勾起了她的好奇心。要获得年轻的阿德尔伯的信任,探听出他为什么离开芝加哥和北部的种种好机会,离开他的家庭和对他敞开大门的学校,跑到这儿来,这可需要一点儿时间。可是渐渐地,这全明白了。他不喜欢他的家,特别不喜欢(事实上,他说的是“恨”)他的母亲。他也不喜欢他的姐姐。父亲倒还不错,但是他简直没有什么时间来照管他。
  原来真正的纠纷完全为了这一件事:道格拉斯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姑娘,皮肤白晰、长得很俊;母亲很疼她,常领她出去给人瞧。她的头发是褐色的,不过很卷曲;她母亲一开头便把它弄直了,每星期抹油、烫。接着,第二个孩子,一个清秀的男孩儿,却得不到母亲的欢心,几乎完全得不到她的爱护,因为他的皮肤是黑色的。他简直跟他父亲一样黑,还有一头蓬松的卷发。这当然是有色人种世代相传的一个天生的特征了。
  可是结果,尽管母女俩常上市里去游览,看戏,吃饭,用多种多样的方式玩乐,这个黑皮肤的男小孩儿却从没有给带着一块儿去过。他太清楚地显露出他的黑人血统了。因此,从很早的童年,他便怨恨起他的家庭和世界来。他父亲感到了这点,但是他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正忙着自己的业务和很有前途的政治生活。不错,他给这孩子钱,有时候还带他乘汽车出去游玩,不过这孩子主要是独自长大成人的。
  他父亲把两个孩子全在白人学校区登记了。这使不理睬他的那个姐姐很称心,可是对阿德尔伯却没有多大差别。他避开白人同学。后来,到了进中学的年龄,他硬要进温德尔·菲力浦斯中学。在北部一些城市里,学校一般是不进行种族隔离的,不过温德尔·菲力浦斯实际上却是一所黑人学校。学校里学生很多,但是设备倒很好,有些挺优秀的教师。他对大部分功课全感兴趣,成绩很好,也很喜欢黑人同学。
  快到中学毕业,面临着升大学的问题的时候,他决计上佐治亚州他祖父这儿来。他想生活在一个满足于自己是黑人的黑人世界里。祖父或许会是一个跟父亲截然不同的人,这种想法老存在他的心里。道格拉斯知道这孩子的决定后吃了一惊,不过总的说来,倒也相当高兴。他母亲感到既轻松快慰又受了侮慢。这样,这个对芝加哥家族说来一向是个问题的小伙子,便突然上梅肯来了。
  渐渐地,他适应了这个学校的生活。他对戏剧和绘画特别感觉兴趣,英文也写得不错。他写的小戏有一两部给上演了。孟沙于是盼望自己的孙子有天会成为学校里的一个教师。
  当阿德尔伯接到邀他参加姐姐婚礼的信时,他坚决不肯去。他说他认识史太威医师——他姐姐要嫁的这个大夫;他是一个年龄几乎是他姐姐的两倍的男人,不过事业倒很顺遂,的确十分顺遂。他在芝加哥受的教育,在那儿行医多年,随后便上洛杉矶去了。他坚决认为,那是黑人的一个不断成长的地方,因为它最接近南美洲的西班牙世界。
  他成了一个人家常说的“商业”大夫,没有深厚的人类情感或是同情心。他身强体壮,冷漠无情,一心盘算着用种种方法来使自己的职业赚钱。他哄骗那些出得起钱的病人,要他们来看好多次,拖上很长一段时间。他用心挑选那些出得起钱的病人,对这样的人他随时都留心注意。如果是贫穷的病人,他便千方百计来摆脱掉——快点儿医治好他们,或是把他们打发到市立医院去;往往他干脆说,他没法医治他们的毛病。
  他跟会诊大夫、专科大夫分拿诊金,甚至向药房老板去索取回扣。原本用低得多的价钱可以买到的成药,他偏开出处方配高价的药。他是个很不错的诊断家,只是到他认为一帖匆匆开出的药可以生效时,他便不多花时间去诊断了。他的诊所里备置有各种器械、小用具和医疗器具,全是用来耸动病人的。他还时常把病人交给护士,由她们使用各种需要的医疗器械去治疗。这对病人并没有害处,不过要他们多花些个钱。他跟外科大夫在业务方面作好安排,毫不踌躇地把病人介绍给这些外科大夫去开刀,还时常在没有绝对必要的情况下把病人送进医院去。
  年轻的阿德尔伯大概把这位大夫形容得太过份了。但是他的叙说里有不少确是实情,迈克尔·史太威医师特别反对“公费医疗”,或是不论哪一种免费的医疗制度。他坚决相信他所谓的那种“自觅大夫自出钱的民主制度”。他是一个高大、漂亮的人,黄皮肤、直头发,衣服总剪裁得很好,又很整洁,一副十足的时医态度。他是一个擅长交际的人,收集了一些动听的故事,逢人就讲,还结交了许许多多有财有势的白人和黑人,政治方面的联系也很广阔。
  他把婚姻延宕下来,打算先弄到一个他想要的那种诊所。这他在洛杉矶到底找到了;那儿,在哈佛大街上,他买下了一所精致的宅子,因为以前的白人房主嫌开销太大,没法再住下去了。他于是在那儿设立了诊所,安顿下护士,还布置了一个舒适的家,有花匠、厨师和几个女佣。接下来,他便留神寻找—个美貌、年轻、家里有钱的姑娘。有一次上芝加哥来的时候,他在道格拉斯·孟沙的女儿身上找到了这样一个理想的对象。
  母亲非常高兴。这意思是说,她每年可以到洛杉矶去玩玩,用不着在芝加哥度过寒冷的冬天了。这还意味着,她在那儿的社交生活准会是愉快的、显赫的。道格拉斯起先并不赞成这主意,但是这到底有什么关系呢?——也许,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人,会比一个想得到道格拉斯钱财的年轻冒失鬼更体贴地照料着他的女儿。
  于是,婚礼没有阿德尔伯参加便举行了。它十分铺张,花了不少钱,有些事情办得很漂亮。婚礼是在一座著名的天主教教堂里举行的,因为孟沙太太由于种种原因早年便信奉了天主教;这些原因之中有的是很明白的,有的却从没有提起过。新娘很美,穿得很华丽;礼品全很名贵,有许多都非常合适。他们搭乘驶往圣大菲的那班特别快车离开的这件大事,就连白人报纸也郑重其事地注意到了。
  曼努埃尔去参加了婚礼;他并不十分欣赏那个场面。南大街的那所宅子倒很漂亮、很华丽,布置得也非常精致。不过里边没有什么当真可以称作“家庭生活”的东西。
  他在芝加哥的时候,威尔逊主教写信给他,请岳父回去时由达拉斯走,并且提议他们俩一块儿去参加旧金山的联合国成立大会。主教是联合国组织的一个“顾问”;道格拉斯很容易便联系好,替父亲也弄到一个同样的名义。这种职位并没有实权,也没有多大势力,但是它给了他们出席会议和听代表们在小组会上讨论跟答复询问的权利。孟沙急切地想去,因为他对联合国抱着很大的希望。
  威尔逊主教在一九四四年当选后,立刻准备上非洲去。派新当选的主教上那儿去,这本是一个惯例,也是年轻的黑人主教付出的一种“罚款”。不过它可不象人家也许会认为的那么糟。大多数人全上非洲去,待上几个月便回国来,把那一年中,甚至整个儿四年任期中其余的时间全用了来休息。有少数人上那儿去,决心想做点儿事——这在一个他们不熟悉的、有着自己的文化和宗教的国家里,是极端困难的。如果派的工作在南非,那就得面临到世界上最恶劣的种族局面。这往往是一场挑战;有些主教实际上倒办成了点儿事。不过就连这样,他们大半工作了六七个月后,还是就回国来,把任期内的其余时间全在美国度过。
  可是威尔逊部分出于自愿,不过主要还是被索裘纳怂恿着,打算上非洲去待上四年,显然想为这个大陆做点儿“赎罪”的工作。他认识到自己做不了多少事,但是他总要做点儿。他并不知道自己能带点儿什么到非洲去。他能解决它的贫穷问题吗?他不明白该怎样解决。他觉得自己在教育方面,也许还在防治疾病方面,可以帮点儿忙。
  索裘纳甚至更坚决地想去试试。她要把音乐带到非洲去,发挥出音乐的作用。她要去领略一下那地方的优美景色,幻想到它的未来,使自己在非洲的岁月好象是到圣地的一次参拜。到他们俩回国来向听众宜讲的时候,白人和黑人全会听得心情激动,精神昂扬;一幅自由大非洲的图景便会在他们的眼前浮现出来了。
  然而主教必须等候大战结束后才动身。他花了不少时间在阅读、通信和研究上;他还打算去参加联合国大会。因此,一九四五年夏天,孟沙校长和威尔逊主教乘车穿过了得克萨斯州。得克萨斯州一片荒凉,一片灰漠漠、湿漉漉的荒凉;到处只看见泥泞、砂石、矮树和残桩;还有干枯的松树、渟滀的水、黄褐色的乱草;没有一点儿人烟;除了四处那一大片矢车菊外,也没有一点儿美丽的东西。接着,突然一阵杂沓纷纭,一群白人男女拥了过来,男的神情紧张、满脸严肃,女的皮肤润泽、一身绫罗。浓烟、钢铁、石油、硫磺、机器、碾磨声、尖叫声;白种工人和黑种工人蹲伏在污秽里;急急忙忙,气喘吁吁,群聚在一起。这便是得克萨斯州!
  孟沙曾经在达拉斯主教的新公馆里跟主教一块儿谈论过非洲。
  “在本世纪的后五十年里,”主教说,“非洲将要出现一个新局面。西非洲会发生革命;东部会流血。埃塞俄比亚会重新取得它的海岸线,还会使白种投资人受到限制。古老的苏丹会成为一个独立国;一个新的埃及会摆脱掉英国的控制。南非会爆发一场种族的战争,因为不到三百万的白人竟然想束缚住一千万有色人和黑人。美国会供给白人资金。要是有哪个国家供给黑人武器,那么很快就会有个结局啦。”
  “哪个国家会供给呢?”
  “印度或是苏联——再不就是西非洲。”
  “我很惊吁——我改法相信在这两种情况的任何一种下——”
  “在一场生死存亡的战斗里,黑人会不会问,会不会在意谁送武器来给他们呢?我告诉您,非洲这就要出现一个新局面啦。”
  “可是中非洲怎样呢?”
  “如果白人的南非垮啦,那么中非洲——南北罗得西亚和刚果到那时候就会走西非的道路了。”
  “法属非洲呢?”
  “走印度支那的道路。”
  “但是法国会放弃印度支那吗,”
  “她会。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很荒诞,但是孟沙校长,请您相信,这个预言是跟实情相去不远的。它不过是时间问题。可是使我烦心的是,黑人领袖们打算替这些国家的人民做点儿什么呢?按我目前的看法,他们想做的就是来代替白人剥削者,代替那些一直在利用非洲以供欧洲人和美国人过奢华生活的人。
  “黑人在英国受了教育,在法国多少也受到了点儿,美国受教育的人数目虽然不多,却一天天在增加;这些黑人取得了优越的地位后,会把那种奢华安逸的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传到非洲去。但是我不知道非洲群众的生活会不会比早先好点儿。或许好点儿,可并不十分好。例如,西非洲的黑人就想成为非洲世界的黑人统治者,他们正做着白人统治者三百年来所做的事。我可不喜欢这个。孟沙校长,我可不喜欢这个。”
  接下去,主教又说道:“非洲方面交给我一个任务;那就是唤起美国黑人重新去对非洲感觉兴趣。今年秋天,他们想在巴黎或是伦敦举行第五届泛非大会。您总记得,一九一九年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发起了这次会议。我不知道它如今乐意不乐意帮着来重行召开这种会议?”
  “我很怀疑,”孟沙校长说。“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目前正处在困难的情况下。它想推行一种进步的纲领,又要避免被人攻击说是共产党。”
  “但是我想象不出这怎么办得到,”主教说。
  “别人也会瞧不出。不过我们在旧金山的时候,可以有机会打听一下。”
  曼努埃尔·孟沙和威尔逊主教坐在旧金山的歌剧院里,目睹联合国成立的经过。孟沙感到精神振奋。他似乎正看着历史在演进。有三个人坐在校长和主教的身背后——一个年轻的黑人,一个中年的白人和一个白种姑娘。黑人以前是孟沙学校里的一个学生;他给他们大伙儿介绍了一下。他解释说,他暂时代表都市同盟,他们的书记第二天就到。白人是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的理事;年轻的女人是他早先会见过的哈莱·霍浦金斯的那位年轻朋友,莎莉·海恩斯。
  他们一块儿走出会场的时候,孟沙提到了主持会议的阿尔杰·希思。
  “我早先会见过他,很喜欢他。一个诚实、爽利的美国人,一点儿不端架子,而且很正派,如果我认得出正派人的话。我始终不喜欢史蒂汀纽斯。我觉得他就象一个阔人家娇惯坏了的小孩儿,一点儿不沉着浑厚。”
  “您注意到吗,”那个白人葛雷问,“莫洛托夫多么受人欢迎?他也许错了,但是他有识见,有信心,所以看上去又平静又尊严。”
  主教想起每天坐在那个大会堂里的形形色色的世界各国人民。他看着他们来来去去,始终不感到厌倦——英国的艾登和法国的皮杜尔;缠头巾的阿拉伯人和黝黑的埃塞俄比亚人;甚至还有那个自相矛盾的史末资,既是奴隶监督又是人道主义者。不过莎莉因为眼光锐利,却感到有点儿不安。
  “我看出了你们各位恐怕谁也没有注意的一个情况。各位看到他们在殖民地托管问题上多么顽强地争执吗?”
  “可是那个宪章,”孟沙插嘴说,“那个宪章可好极啦。听听这一段:‘不分种族、性别、语言或宗教,提倡全体人类之人权及基本自由之尊重。’”
  “对,可是再往下看,”莎莉说,“您就知道托管世界弱小民族的那一段里的大矛盾啦。在托管委员会里,帝国主义者在投票时根本就不会得不到多数。我觉得这里边有鬼——一个卑鄙恶劣的鬼把戏。你们瞧,各位,我熟悉大企业。我是跟大企业一块儿成长起来的——是大企业的一个产物。说到这个新的统治阶级,我父亲就是一位嫡系‘王子’——一个冷酷无情的银行家,拿人来赌博,直到他输掉了一大笔产业,把自己的脑袋也打穿了。
  “我告诉你们,可能有什么坏主意。今天,我们全力在搞一种会使戈培尔自愧不如的用科学方法策划和指导的宣传。你们听着,去年九月,我在邓巴顿橡树这个地方做一个特邀的陪客;在场的人大多数全把我当作间谍。我并没有跟官员们一块儿住在那所气派很大的领主的老宅子里——没有,我住在后边树林里的另外那所大屋里。世界上的统治者聚在那儿,倾听、谋划。那儿有电报线和无线电,把我们跟世界上所有的权力中心连接到一起。送信人和电讯往来不断。我们屏住气息,小声说话,大声高呼,一同庆祝。那些蜘蛛织出个什么样的网子来啦!
  “我知道你们全以为我是个傻子在说大话。其实除了有些姓名外,我说的全是实话。我要这么说,因为我是我父亲的女儿,他去世后撇下我一文不名,还因为我跟着哈莱·霍浦金斯工作,人家于是深信不疑地以为我急于想出卖霍浦金斯和罗斯福。有一阵子,我待在如今阴谋来推翻政府并统治这个国家和全世界的那帮人的‘内殿’里。上个月罗斯福去世的那天半夜里,我就跟他们待在一块儿。他们喝香槟酒,欢呼。”
  听莎莉说话的人全很不安,可是没说什么。后来,在港口附近,这五个人坐在一扇可以望见满是船舶的海面的窗子旁边共进午餐。菜肴很精美,品种也很多。饭后他们逗留在那儿抽烟和聊天。
  威尔逊主教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早先感到高兴的一件事,这会儿却叫我很踌躇。那就是这个否决权。安全理事会里有六个国家有否决权。凭着这个否决权,白人控制住了全世界。”
  “您忘了有黄种人的中国。”
  “正是这话;白人据有中国,控制着中国。到他们失掉这种控制,或是担心很快就会失掉的那天,第三次世界大战不问它叫什么名称,反正就得爆发啦。”
  接下去大伙儿静了好半天。后来,孟沙回脸对着葛雷,又提起重新展开的泛非运动以及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是否可以支持它的问题。
  “我是新近加入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的,没有权说话。不过我们可正处在一个非常为难的局面里。在我们的创议下,杜鲁门就要委派一个民权委员会,由大资本家担任主席,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和都市同盟都有代表参加。我很有理由认为,这样一个委员会会提出一份很有力的报告。如果它提出来,那么这就表示大资本家愿意跟黑人领袖们妥协,给他们公权,倘使他们答应不参加劳工运动,并放弃新政所推行的社会主义的话。如果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拒绝合作,那么就可以诬赖说他们是共产党,而如以迫害,就象他们计划摧毁非洲事务委员会和民权大会那样。”
  孟沙和威尔逊两人非但感到惊讶,而且有点儿怀疑。
  “这不可能!”
  “我可不相信。”
  莎莉说,“你们在美国不久就可以看到许多如今全没法相信的事啦。”
  倘使这五个人当时能够听到山岗上边霍浦金斯饭店里进行的一场谈话,那他们准会很感兴趣。在顶层的一套可以遥望港口美丽景色的专用房间里,有四个白人坐在那儿很亲密地谈着。
  “威尔逊,这可是很够瞧的资料,”
  他们正在谈论呈给杜鲁门总统的一份关于黑人公权的报告。
  “真够瞧的。”
  “这意思是说,各种族有一天会通婚,会在社会上一律平等。”
  “是这意思——”
  “那么,嗐——”
  “慢着,如果不是在我们自己规定的时期内按我们自己的方法这么办,那就会在我们自己的内部培养出一批劲敌来,他们通过内部合作变得越来越精明,越来越团结、富裕,随便从哪儿来个秘密造反或武装叛变的号召,他们就准备起来响应啦——这儿有一千五百万,加上西印度群岛的一千万,再加上南美洲和中美洲的至少两千五百万!”
  “妈的,他们决不会造反——”
  “我想,也从没有造过反——至少倘使你让我们来说的话;可是,记得海地、古巴和十二三个其他岛上的情形吗?记得古老的普罗维登的德爱隆、纽约州和新泽西州以及弗吉尼亚州、南卡罗莱纳州和路易西安那州的那十二三次事件吗?记得维西和奈特·透纳吗;记得决定内战命运的那十万逃亡在外的奴隶和五十万黑人兵士、劳工和间谍吗?记得芝加哥、华盛顿和底特律的骚动吗?今天,全世界大多数人都恨透了我们。我们要不要在自己的内部造出一颗黑色的原子弹来帮他们一下呢?”
  “这么说,你是打算让你女儿嫁个‘黑鬼’罗?”
  “我要什么,对她压根儿没有关系,尤其要是俄国,中国、印度和整个儿黑人世界变得强大起来,可以踩在我们头上的话。还有,亲爱的朋友,你到底在发些什么牢骚呢?眼下你在南部各州里不全有黑人亲戚吗?二十五年里再增加上几个,或是五十年里有一位妹夫,那也不至于送了你的命。同时,单有这份报告——甚至还没有实行——黑人就会喜欢得发狂。他们会照着我们的意思办;他们会恨工会和攻击俄国。他们会扔开非洲和中国,崇拜有钱的白人,瞧不起贫穷的黑人。”
  “唔,我还是不喜欢这件事!”
  “我也不喜欢,可是我们对这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不是平等就是战争。哎,找到他们的领袖,改造他们的头脑,恭维他们,提拔他们,把他们跟他们的愚昧无知的群众分开——把他们跟沸腾的非洲和加勒比海的浪涛分开。我告诉你们,没有别的办法!再说,我们今天答应,十年里才开始履行,二十五年里才朝前走。弟兄们,这是一个百年大计。”
  “你是说驴子头前边挂胡罗卜的那套把戏吗?“
  “不止这个,弟兄们;他们可不是驴子;我们得拿出来的也不只是胡罗卜。”
  “我拿不准,”先前一直没有作声的第四个人说,“我拿不准!也许我们得付出比胡罗卜更多的代价来,不过当然不至于到社会平等的那地步。那至少也得过好多年。自由进出旅馆和公开的社交集会,就会使想在社会上向上爬的黑人满意很长一段时间。你们瞧,黑人没有多大选择。他们内部的社会组织尽管很庞大,可我们这面只要稍微一让步,就能把它给粉碎掉。要是他们能跟着社会上向上爬的普通白人一块儿去参加华道夫—亚斯多理亚旅馆里的—场新年聚餐会,那么说还去出席阿尔发—范—阿尔发的圣涎集会、跳舞会或是联欢会呢?可是这跟容许他们进入上流社交界还差一大截哩。让我们头脑清醒点儿呗。我们非让步不可,不过这种让步可以拖上一百年。”
  这便是在霍浦金斯饭店里举行的会谈。我们的那一小群人可没有听见。
  联合国组织会议闭幕后,主教和校长在旧金山分手了。主教动身往东部去,在纽约逗留下来,因为他早已接受了那儿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理事会里的一个职位。他首先注意到,这个组织事实上分成了两部分。法律部有独立的办事处和经费,正在研究种族歧视这个问题,特别是在教育和选举方面。它正取得显着的成功;这在往后十年里一定会变得很明显。在另一方面,总部却遇到了困难。公权报告依然是一纸具文;尽管杜鲁门总统作出了保证,公平就业委员会从总统方面可没得到什么推动力;对于工会和劳工运动的关系这个老问题,依然跟从前一样踌躇不决。
  如果总部这时候不顾法律部的计划,着手来推动争取公权的运动,尤其如果它这时候加入劳工运动,帮助进步人士走向这个全球性运动的新目标的话,那么它无疑准会被指控是在推行共产主义,并且象当前的大部分社会改善运动那样,会被公然排斥说是“颠覆性的”。因此,在这些重要的方面,总部正小心谨慎地等待时机,一面又煞费苦心地阻止它的比较反动的成员去参预全国性的政治迫害。
  主教很迷糊,不过因为他是理事会里新来的人,所以只贸然提出了一个提议;那就是让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去参加一九四五年秋天在英国举行的那个筹备中的第五届泛非大会。理事会相当勉强地授权威尔逊主教代表他们去出席泛非大会。这样,主教终于踏进了国际劳工运动。
  一九四五年初,世界工会联合会在巴黎成立了;非洲各个殖民地和国家全有代表参加。会上对这些非洲工会代表的发言权发生了一些争论。他们要自己为自己发言,不由宗主国的工会组织代替发言——例如,英国的工会想做英属非洲的人民的代言人,因为要是不这么办,那殖民地的劳工什么要求不会提出来昵?经过一场大争执后,非洲人赢得了他们自己为自己发言的权利。
  接下去,许多非洲代表提议,在这次劳工大会以后,立刻召开另一次泛非大会。这样,他们便采用了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早在一九一九年发起的那个计划;根据这个计划,已经举行过四届泛非大会了。最初有人提议,一九四五年秋天在巴黎举行第五届泛非大会,但是发生了某些困难——部分跟战争有关——使会议不得不移到伦敦去举行。这样,威尔逊主教奉派去出席的第五届泛非大会,便预定在伦敦举行了。
  这当儿,新的困难又来了——这无疑是政府造成的——,使他们无法找到敷用的大厅来开会,也没法找到适当的住处。最后,曼彻斯特市一个地方组织负责去解决这件事,大会于是决定在曼彻斯特召开。一九四五年十月,第五届泛非大会举行了。
  主教计划跟索裘纳一块儿去参加泛非大会,打算会后便上西非洲去专心致志搞他的教会工作。他们原先安排好,在他们往非洲去的时候,他们的小女儿便去跟着孟沙法官的太太。但是到最后时刻,这个计划改变了;这个名叫“阿非利加”的三岁小姑娘跟着她父母乘飞机到了英国,后来又跟着他们上非洲去了。
  有一百多位代表在曼彻斯特的却尔顿市政厅里集会。他们大半是非洲殖民地直接派来的代表。有代表出席的是:有二十万黑人的冈比亚,有一百万人的塞拉利昂,有四百万人的黄金海岸,有七百五十万当地人和其他有色人的南非联邦,有三千万人的尼日利亚,还有北非和西印度群岛其他殖民地的代表。
  代表们全是年轻人。他们有些阅历很浅,却十分热忱,有些则对殖民地生活和社会发展具有相当的经验。会议进行得非常有趣,讲话的人不但表现出了黑人天生的、往往还充满感情的口才,并且表现出来,他们对现实理解得十分透彻,还具有很细致的判断力,
  你从讲话里可以看出两种很清楚的倾向:一种是自我批评,主张对阶级内部的冲突提高警惕,并且号召自我牺牲,作为改革的开端。另一种更有力的倾向——有时候到了严重的程度——是要求自治,甚至独立。这些要求所根据的事实,象好多篇演讲里叙说的那样,暴露出了许多殖民地的情况,甚至使许多对殖民地真相略知一二的人也都大吃一惊。例如,代表们着重指出,西非在战时政府的管理下,以前一向卖二十五镑一吨、战时涨到一百磅一吨的生姜,却是按十一镑和三十镑一吨的价格从黑人农民那儿强行收购来的。黄金海岸三十万农民的代表沉痛地诉说了关于可可的情况,并且说工党政府的新的殖民大臣对于涉及修订当时实行的经济管制办法的任何建议,甚至听也不愿意听。每一个发言人全强调西非的贫穷——那种赤贫——说一家人为他们所干的活儿每年平均只得到五镑,技术工人辛辛苦苦地工作,每天好不容易才挣到两先令。
  威尔逊主教在这次大会上遇见的人里,有好几个几年后全成了相当有名的人物。他们中有卓摩·肯雅塔,肯尼亚政治运动的领袖,一个身材高大、蓄着胡须的人。有克瓦米·恩克鲁玛,他在几年后成了黄金海岸的第一任首相。有华莱士·约翰逊,塞拉利昂的工会领袖。还有几个从南非和利比里亚来的其他黑人;他们在非洲解放运动中一定将承担起重大的任务。
  最后的决议有一部分如下:

  第五届泛非大会的代表们赞成和平。几百年来,当非洲人民一直都是暴政和奴役的牺牲者时,怎么会不赞成和平呢?可是如果西方世界仍旧决心用武力来统治人类,那么非洲人作为最后手段,也许不得不用武力来解决,努力争取自由,即使武力摧毁了他们自己和整个世界的话。
  我们决心要自由。我们要受教育,要有权谋求象样的生活,有权表达我们的思想和情感,以及借鉴和创造文学艺术。没有这一切,我们便不能生存下去。
  我们为黑非洲要求自治和独立;我们只求各个集体和各个民族,根据全世界最后必然统一和联合的这一事实,可以在“一个世界”上享有自治。
  我们并不因为自己是一个长期忍气吞声的民族而感到羞愧。就连现在,我们也愿意作出牺牲,并且努力来纠正所有由于过分迁就人情而产生的过失。但是我们不愿意再一面忍受饥饿,一面干着世界上的苦役,用自己的贫穷无知去维持虚伪的贵族社会和可耻的帝国主义。
  我们谴责垄断资本,谴责私有财产和纯粹为了私人利润的那种工业的统治。我们欢迎经济民主,认为它是唯一真正的民主政治。为此我们将控诉、呼吁和责难。我们要让全世界听听我们的真情实况。为了改进这些情况,我们将用可用的全部方法,各种方法来奋斗。
  因此,第五届泛非大会号召各殖民地的工人和农民有效地组织起来。殖民地的工人必须站在反对帝国主义战斗的最前列。你们的武器——罢工和抵制——是无敌的。
  第五届泛非大会号召各殖民地的知识分子和专业人员认清自己的责任。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通过争取工会的各种权利,组织合作社的权利,出版、集会、示威和罢工的自由,印刷和阅读群众教育方面所不可少的书籍的自由,你们就运用了可以赢得和保持你们权利的唯一的手段。今天只有一条道路通向有效的行动——把群众组织起来。
  全世界各殖民地和被压迫的人民——团结起来!

  主教把会议的经过及时向美国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报告了一下,但是这样一个纲领过于率直,是这个组织这当儿不敢加以支持的。它因此悄悄地把全部纲领搁置下了。
  在随后的三年里,威尔逊主教继续向西非移进,相当惶惑地注视着世界动态。首先,他看到美国和西方的工会试图粉碎在巴黎组成的新的工联,外表上是为了抵抗共产党领导的工会,不过据威尔逊知道,还为了压制殖民地工会发表意见,阻止它们提出和国内工资更接近的工资要求。在西非和西印度群岛,黑人全很踌躇,生怕被指控是共产党员。可是威尔逊在西非看到了革命,在整个儿大陆上看到了骚动。主教遇见英国黑人领袖巴德摩后,鼓足勇气乘飞机上利比里亚去了一趟。这架飞机使用了美国替利比里亚共和国建筑的那个大飞机场。
  威尔逊从飞机上望着下边范厄史东租借的大片橡胶园,望着史蒂汀纽斯和他的同僚们永远控制着的森林、河流和土地。
  他说,“我并不能肯定我对,不过我觉得我好象是从非洲回到美国本土来当传教师似的。”
  他和索裘纳回来,谈论起非洲正发生的事情和美国的有色人可能遭到的事情。这对纽约的孟沙法官夫妇是一件大事。在梅肯,为了庆祝他们归来,孟沙校长和琴举行了一场非洲音乐演出会,由索裘纳指挥。
  正当孟沙校长刚从旧金山回来时,波茨坦会议——改组后的世界的第二次和平努力——便举行了。琴很烦恼地注意到,完全不懂外交的杜鲁门,打算亲身到会议桌上去代替罗斯福,还把国务卿——南卡罗来纳州的贝尔奈斯——带着一块儿去。
  “贝尔奈斯?他不是我们黑人的一个狂暴的敌人吗?”
  “当然是啦。记得他在国会里怎样替私刑辩护吗?不过,比这还糟的是,他是最不适合跟俄国人打交道的人。他受的教育使他瞧不起工人,不论是黑种工人还是白种工人。”
  “罗斯福可喜欢他!”
  “不错,不过只叫他当国内作战资源的主管人——始终就没有叫他去跟斯大林办过交涉。”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孟沙看到这场和平会议变成了新战争的开端。艾德礼代替了惊讶不满的丘吉尔,可是丘吉尔跟杜鲁门结成了朋友,对他十分奉承。两个世界的战争又发生了,因为杜鲁门掌握着现代世界上最大的秘密。这给了他一种力量,使他变疯狂了。他相信美国准是宇宙的主人。在波茨坦,他只小声说着,但是他举止傲慢,气焰嚣张。
  美国具有分裂原子、放出强大的原子能来的秘密。罗斯辐在这种力量前边准会嗦嗦发抖,很谦虚地面对着自己的可怕的责任,可是杜鲁门却变得自尊自大,而贝尔奈斯更“强硬起来”!战胜国本来说定要解除德国武装,使她为统治半个世界付出赔款。但是美国并没有打算真守信用。它走上了另一条道路。一星期后,美国飞机没先警告,便朝着日本广岛和长崎手无寸铁的妇女和儿童投下了一个可怕的大灾难,炸死了十五万人,残害了其余的人,以及他们的第二代和第三代。这是现代文明从没见过的一场最凶恶的、计划周密的大规模屠杀。它打垮了日本,使苏联对美国的援助没有必要了。
  杜鲁门和丘吉尔立刻决定要粉碎共产主义,重新控制住波罗的海各国,最后还要控制俄国。这个计划不久便由丘吉尔在他的新朋友杜鲁门的邀请下,在美国发表了。杜鲁门发觉自己处在一个新政权的强有力的掌握之下;大银行家,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代言人,人寿保险、钢铁、石油、铁路和汽车事业的代言人,全进了他的内阁。对俄国的租借办法取消了,偿付租借物资的要求提了出来,帮助这个为西方打赢这场大战而忍受惨痛牺牲的盟国复兴的贷款,遭到了拒绝。这时,杜鲁门知道,蒋介石和宋氏家族控制着的中国,已经落到了他的口袋里。
  还有一件事琴也提诗孟沙校长考虑,一半因为他惯常不注意这种事,一半因为她认为这件事实在很重要。
  她说,“乔·路易曾经上前线去慰劳过军人。”
  孟沙听着。他当然知道乔·路易这个人。路易是黑人世界里的一个新人物,孟沙校长在德国的时候就听说过他——极力想把他忘了。但是回国以后,他发觉要忽略掉乔·路易是不可能的。乔·路易的名字在全国和全世界显现出来,无疑是舆论界公认的黑人中间最了不起的人。他既是英雄又是传说中的人物——这个从亚拉巴玛州农场上贫民中来的穷苦的、目不识丁的黑小子,没有进过一天学校,一直替亨利·福特象畜生似的干活儿。
  后来,运动员和赌棍们瞧见了他的魁梧的青铜色身体。在他们的教导下,他通过单纯的技术和顽强的意志,一跃成为世界上第一名拳击家。他的惊人的气力,经过严密的训练和巧妙的辅导,在公正、规矩的比赛中,把巨人卡涅拉、美国人布拉陀克和德国人希墨林全打倒了。孟沙知道这并不是一个人的最伟大的职业,但是在一个非但不公正,而且虚伪、肮脏和不光明的战斗的世界上,谁能够起来抗议呢?如果他们不喜欢乔的职业,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训练他去干另一行呢?他在他的领域里取得了伟大的成绩。
  这么说,容貌安静的、没有表情的乔·路易,也走了三万哩路去慰劳世界大祸事中心绪纷纭的兵士们。
  琴说,“他该得一枚国会勋章。”
  孟沙没有作声。他在学校里从没有提倡过拳击,在对学生的讲话中,也从没有提过乔·路易。他感到很歉疚。在这个腐败的世界上,乔在人群里地位很高!
  威尔逊主教和孟沙校长恳切地谈论着美国当前发生的事情。扩大黑人的公权似乎是肯定的,虽然总统还没有采取什么步骤来履行他的诺言。我们正在援助土耳其和希腊,或者不如说,这是不是为了在中东控制住石油呢——不顾世界上和平的呼声,控制住石油来备战?在中国,我们的国务院正在支持和援助蒋介石。这是真的帮助中国吗?
  最主要的是,主教对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感到很惊奇。
  “我不能相信共产主义只是一场阴谋。”
  “我也不相信,”孟沙说。“不过你对美国的大资本家是不是很公正呢?我知道我们有着多么惊人的技术,多么庞大的工厂和工业。我们非得相信这种工业奇迹的创造者,多给他们点儿权力。”
  “不错,我们是得这么办,可是我们不能让美国商业扼杀我们,毁了我们的灵魂,妨碍民主和破坏审美力跟艺术呀。大规模生产常常成了大规模奴役,并且阻碍进步。美国人早先总能够挑选各种类型的汽车。现在,汽车全一样啦。鞋子从一七○○年起就没有改过样,老是后跟宽、前边窄,人的脚却跟这正相反。在服装、家庭、建筑物方面,个人的爱好全得服从大规模生产的利益。修补整理完全用不着;我们把衬衫、裤子、壶、锅、没用的绒线、洋铁、铜、钢全扔掉,好从大地里挖取更多的东西来,以求获得更多的私人利益。我们筑路,为了速度,不是为了风景;我们造房子,为了面积,不是为了舒适。我们阻止新产品进入市场,倘使它们威胁我们的利益的话。我们使用专利权,为了垄断,不是为了鼓励才能和天才。我们成了我们工业的奴隶,而不是它的主人了。这有必要吗?我们不能改进一下吗?我们一定得跟苏联作战,才能解救我们自己和全世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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