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恩斯特·布洛赫 -> 基督教中的无神论
附录一
“体系的时代终止了”
——与 A. 赖夫的谈话 [1]
[德] E. 布洛赫
梦海/译
赖夫问：布洛赫教授，我想把我的问题基本限定在今日哲学思维的难题上。近几年来，特别在哲学家中间，深入细致地讨论了关于“哲学的终结”问题。在此，如果我可以列举几个标题，那么它们就是：《哲学终结了吗？》（雅斯贝尔斯，1961）；《哲学的终结与思维的任务》（海德格尔，1969）；《哲学还为什么目的》（哈贝马斯，1971）等。
不仅如此，不久前，在备受人们关注的《神话哲学》一书中，科学新闻工作者维利·霍希克佩尔还谈过古典时期的理性思维，将现代哲学的解体过程与神话的解体做了比较。他的新著《哲学史中的中间世界》指出了一条通向那种哲学的道路：“哲学要么在哲学史教科书背景中被完全排挤掉，要么就像折叠课文中所说的一样，恰恰为了获得自身的包含未来的意义，把自身当作过去尾声的初级阶段来送交审判。”
由此出发，我想问您：今天，关于与此相似的、可比较的哲学“中间世界”的生存情况究竟怎么样？就古典时期、中世纪或文艺复兴时期而言，您是如何发现这个中间世界（Zwischewelten）是包含未来的世界的？或者，就像我们相信大部分哲学代表人物一样，哲学实际上已经终结了吗？
布洛赫答：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样，我并不认为“哲学终结了”。这一点与信仰一般也全然无涉，虽然“哲学终结了”，这是我们现在所拥有或曾经拥有的最强烈的信仰内容之一。也许，这与谣传者的天赋秉性相关。在他们那里，再没有什么东西是独树一帜、别开生面的，他们是一群拙劣的模仿者，他们总是把同一个题目弄得刷刷地响。不仅书名雷同，内容简介也很容易叫人搞错。因此，对于他们来说，哲学终结了。但是，我认为哲学是能够忍受这种终结的，因为哲学已经终结过不知多少次了。
也就是说，其他人跟哲学一道终结了。他们的问题是无法解决的，如此难解难分，以致备受折磨，无法自拔。反之，哲学成了一个时髦的口号。政治家和诸如此类的人们都很喜欢使用“哲学”一词，究其原因，不是因为哲学终结了，而是因为他们想要装扮自己，摆架子。所以我发现，哲学——自从19世纪下半叶以来，它就已经频繁地终结过——依然活着，即使由于机械唯心主义，哲学显然空转过、停转过也罢。
在此，我提请您记起一本书，这是由一位没有哲学教养的动物学家海克尔写的书。也许此书因其平庸肤浅而引起很大轰动，不过，它却冠有一个全无终结味道的标题：《世界之谜》。此外，还存在若干之谜。我们本身就是一个谜，各种政治事件也是一个谜。世界充满着人们不理解的事物，例如，为什么它不继续进展，或者为什么它继续飞快地陷于虚假，或者并非整个世界都处于哲学的境况之中，以至于不存在一种完结的解决方案——这也不是哲学的任务，而是哲学本身对世界之谜、世界问题的一种描述。在某种程度上，世界本身还不知其头脑在哪里。一如既往地存在着伟大的惊异和巨变，正像如亚里士多德所言，（thaumazein）作为哲学之始，“惊异”总是继续前行，因此这一点几乎是无所谓的：一个缺乏天赋秉性的人为一个廉价的时髦狂所杀害。
哲学源远流长、绵延不断，其渊源就像自身的问题本身一样古老悠久。哲学问题不仅仅是哲学问题，而是从中所反映和探讨的世界存在问题。即使人们说不再存在哲学，一个完整的世界（正如它在此存在一样）连同其空间也还是一个哲学之谜。我们在其中所谈论的那个瞬间本身就是哲学之谜。哲学正是蕴藏在这个瞬间中，而不是蕴藏在某个模仿者的意见之中。对于他们来说，哲学终结了，因为在他们那里再没有什么东西是新颖别致、引人注目的。如前所述，在表面上行将终结或终结的哲学时代（哲学本身如此频繁地终结过）里，这样的预言完全不靠谱，根本不值得相信。而且，在取代哲学的地方，不是出现了一大堆新的哲学问题吗？例如，某种头痛眩晕、某种精神错乱、某种问题部门以及某种可疑存在不正是新的哲学问题吗？这与现代物理学到底有何关系？这与生物化学到底有何关系？如果哲学“终结了”，这些科学将被置于何处？如果一个人想要知道什么是哲学问题，他只需走进新物理学，那里有数不尽、记不完的哲学问题，而这些问题都是单凭物理学基础无法回答、无法表述，更无法解决的问题。
问：1971年，汉斯·萨尼尔 [2]在题为《论哲学的未来》的一篇报告中，令人印象深刻地解释说：“若干年以来，我们有证人表明，个别人物所代表的哲学思维模式是如何渐渐失去其力量的……就其个人化思维的最后塑造而言，哲学似乎消逝无踪了。”这一解释把我们导向下述问题：如果未来哲学不再是“个人化的”东西，即为所谓哲学思维之独特形态所约束的东西，那么哲学又怎么能够谋得相应地位或谋得相应效应呢？
答：凭借事业本身获得自身的效应。这方面，我们刚才谈论过。但是，在此不是通过制定关于哲学家的传记。显然，这一点完全无所谓，即康德何时买过一具新的盥洗盆，或者，叔本华在法兰克福餐馆进午餐时，不是订一份鱼而是订了一份荤菜。如果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也成为哲学，那么哲学事实上就真的已经终结了。唯当不贩卖陈词滥调、不表现平淡无奇，不使用专有名词时，一种哲学才开始变得生动有趣，引人入胜。这就是说，一切美妙事物都曾作为“惊异”业已存在，人们到处重新找到它。现在这个人是否就意味着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叔本华或黑格尔等人，这几乎是无关紧要的。如果我们听了直摇头，执着地寻求四处为人所追问、提问的问题的答案，那么情况会怎样呢？
您只需想象一下黑格尔的情形，就足够了。他已过时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如今再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19世纪40—50年代，人们甚至连他的姓名也写不正确。然后呢？人们随处吐唾沫的地方正是黑格尔。与此相对照，顷刻间，其他哲学家同样谜一般地被重估一番。例如，奇怪的是，这个人不是尼采而是叔本华。名气较小的哲学人物，如斯本格勒，早就无影无踪了。这其中就蕴藏着一个哲学之谜本身。这何以可能？
为什么叔本华再也不触怒人呢？他可是使数千人因纯粹悲观主义而失去理智的人。这本身就是一个哲学问题。而且，如果哲学是否死了这一问题不被平庸化，那么，这个问题也同样是一个哲学问题，或至少是一个首要的社会学问题，人们就不会人云亦云，而是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糟糕的、无意义的哲学总是不动脑筋思考，而是照本宣科，夸夸其谈。充其量，关于哲学过期的全部流言蜚语只不过是一个无才小子一时的欢乐而已。在高温假期，他在学校课程中，看到了消除疑难课题的答案和位置。在哲学领域里，我们也有高温假期。
问：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早就说过，当人们开始辩证地即哲学地思考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时，全部“哲学的琐碎事”都会成为多余的东西，并且在实证科学中消失殆尽。因此，恩格斯的预言并不意味着一切传统哲学、一切传统哲学思维活动的终结？
答：岂能终结呢？辩证法像赫拉克利特一样古老，并且还要古老得多。赫拉克利特来自爱菲斯，生活在公元前6世纪至公元前5世纪，他的影响广泛深远，部分地在黑格尔那里达到了顶点：矛盾属于事物本身，而在事物本身中若没有矛盾就没有真理。相反，辩证法使马克思主义成为可能，使马克思主义有别于实证主义所谓纠缠不清的事实。因为在马克思主义中，用卢卡奇的出色表述，所谓“事实”（Tatsachen）乃是物化了的过程因素。事实乃是物化了的发展因素，因为我们的全部生活状况，我们的经济状况都被物化了。
哲学，尤其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使命在于识破、解除这一由来已久的欺骗和僵死不变的固定状态。但是，现在辩证哲学跟马克思主义还不是同一个哲学，在此，作为一个哲学家，马克思主义者也面临一个亟待解决的、必需查明的矛盾。为此，他必须牵肠挂肚，置身于矛盾之中，促成事物本身的矛盾臻于成熟，从中发现主体因素，据此大声呐喊：“干革命！”
问：自康德、黑格尔以来，实际上再也没有产生什么独立的、坚定的思想体系，您如何解释这一事实？
答：在康德、黑格尔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此外，我想指出，我不再使用“思想体系”（Denksysteme）一词。我认为，体系的时代终止了，因为这种体系是以某些完结的、解决的、约定的东西为前提条件的。我已经说过，世界本身并不知道它的头脑在何处。由此可见，不存在所谓体系，有的只是某种开放体系的悖论，但这不是糟糕透顶意义上的矛盾，而是包含了真正的辩证意义上的矛盾。那么，“体系”一词就讲这么多。
您根据什么认为今天并不存在任何思想体系？我认为，例如，就一个哲学家来而言，海德格尔……
问：……带有体系？
答：有时，甚至海德格尔走得如此之远，以致根本不需要什么体系。在此，某种哲学沉思也失去了控制。这种思维抚摩一下脸，摇了摇头；早在2500年前，人们就开始在存在与存在者中制造了多余的分裂，这是无法令人满意的。但是，现在这种情况重新强盛起来，突然露面了。在海德格尔那里，与某一世界相称，存在一个安全处，给他提供哲学主题。
还有叔本华：其实，他以这种激进而可怕的方式，第一次描述了悲观主义。正如他所说：“没有一句叔本华的话是真实的。”但是，一切事物在可能性之中运动，并且出于渴望而成为真实的东西。重新扬弃事物本身的不可认识性，这是我们每一天、每一瞬间所渴望的。反之，在黑格尔那里，一切看起来都处于美妙的秩序之中，因为一切都从容不迫地朝前运转和行进——当然，因而这一切也都是可说的。然后，还有尼采其人其说；此外，我不知道还应当列举谁。即使是在普通百姓那里，也存在一种哲学情绪，也许，这种情绪是从儿童时期拯救出来的，或者，也许是擦枪走火，歪打正着，突然点燃了智慧的火焰。
在第五至第八世纪，在欧洲并不存在哲学。这时期约有300年之久。因此，哲学就被驳倒了吗？甚至历经300年哲学也没有被驳倒。而后在第九世纪，哲学又重新通过一部仿佛是无关紧要的作品而悄然出现，而这部作品带有一个机敏的标题：《论自然的区分》。作者是司各脱·爱留根纳。突然，有个人开始摇了摇头，寻问某事——于是，古典时期的源泉重新涌现出来了。
全部哲学靠这种持续不断的亲缘存在、惊异而生活。这方面，答案同样是不充分的，不成熟的。在某个世代中，反常的是，事物一再发生飞跃，并且一再呼唤恢复秩序；于是，这种呼唤被称作社会变革。但是，社会变革的理论乃是马克思主义理论。
问：“每一种思想、每一种认识都为某种‘为何’（Wozu）服务；……无论是否愿意，思想都倾向于某种正常的实践，倾向于某种有益的实践。”对我说来，眼下这段出自您的书本前言的引文恰恰具有特殊的意义：今天“每一种思想、每一种认识”到底为哪一种“为何”服务？在科学领域里，几乎每一种思想、每一种认识不都是突然转变为一种否定的、即反人类的实践吗？
答：我尤其赞同您的最后一句话。可惜，这句话本身就不言自明。但是，这个为何正是在我们之中熊熊燃烧的问题。人们不再熟悉，也不想熟悉这个问题，即不想在某种目的论观点之下，思考和追问问题：为何？但是，重要的是，这个问题完全没有得到解答，或在其解答中产生了对世界的错误看法，这叫谬误，而且，这种谬误长此以往是令人无法忍受的。当一个人弄虚作假、一夜暴富时，他就受到良心的谴责，变得越发难以忍受。因此，如果他一定程度上意识到了自身的错误，但不能改正和消除错误，他就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所以，虽然我们并不熟悉狗的语言，但是，我们可以肯定，“为何”的问题同样仅仅是出现于人而不出现于动物的问题。
相比之下，人做事情全然出于“为何”。因为人总是把所谓意义问题挂在嘴边：我为何做了这件事，或者，由此产生什么结果？也就是说：历史不是在机械论意义上而是在目的论意义上发生。“为何”是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它给我们提出世界本身的问题。我到底为何在此？在此朝向什么？尤其是：在此我期待过什么？在此我期望过什么？这些根本问题显现在我的哲学思维的尝试中。根本问题依然是希望。希望完全不同于“确信”（Zuversicht），也完全不同于绝望，但希望并非处在中间，而是不停地处在运动之中，并且不断碰撞和寻找新的角落，以便发现出口。
问：您援引马克思的话说道：“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当社会衰落时，非本质的、始终非本质地形成中的思想就传播开来……”
您的观点是，在东方和西方，国家衰落、社会没落等现象同样表现在它的精神衰落中，表现在思想体系的没落中吗？
答：确实存在哲学的某种衰落，对于这一论断，我是没有任何异议的。但是，对于诸如“哲学行将终结”或“终结了”一类的论断我不持同一个判断。等一下——这一论断突然令人很愉快，或者为了我的缘故，也令许多人不快。这种现象，即与青年人（他们部分地由于占统治地位的思想而感到失望）一道同时发生的哲学的衰落并不存在。现在这种情况怎样呢？听起来很奇怪，就像怀疑哲学属于哲学史的一部分一样，哲学“终结了”这句话本身也是一种哲学语句。但是，谁妄言废黜哲学，谁也就因此说出了没有效应的某一哲学语句。十年，或二十年，它总会有效，但除此之外就无效了。
问：在转向东方哲学和宗教体系的过程中，不是十分清楚地表达了精神的衰落，表达了当下欧洲和西方思想的没落吗？
答：我不会这么说。当我们业已把这些东方哲学称之为哲学时，它至少载有某种幻想，至少载有它本身不太感兴趣的东西。至此，晚期资本主义的瓦解现象尚未潮水般地渗透进来。但是，此外我对此一无所知。当我说，至少这些哲学还载有幻想时，我指的当然不是在此到处乱跑、胡乱行骗的印度小丑，而是指一种古老的神话传统。神话没有粗话，因为马克思就已经把一个神话人物普罗米修斯称作哲学日历里的最高贵的圣徒。因此，神话并非总是最糟糕的东西，神话能够保存幻想。神话之所以干枯，是因为幻想干枯。
人们应当了解依旧“非同时地发生了”的地区，在这一地区，仍然存在我们在童年时代感受过的那种强烈的新鲜刺激。所有小孩都是哲学家，借助于此，他询问并对世界感到惊讶。现在，还有一些拥有哲学的民族和文化。他们的回答和解决办法未必就是我们的回答和解决办法，但他们的良知——尽管没有足够的知识，但具有一种良知——他们的良知仍然是哲学意义上的解答，而这种解答意欲理解某物。他们的回答和所谓的解决办法并不是我们的事情，但其中也不乏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黑格尔、康德等人所独特地再现的某种亲缘特征。
问：您会赞同现代科学理论的数据，即赞同最终的可靠性和最后根据外在于人的意识领域吗？
答：这种可靠性和根据总是部分地位于人的意识之外，但正如某一中世纪的神话所表明的一样，它也位于某个存在领域，即位于“铭记”（Eingedenken）之内。这是一个真正哲学意义上的范畴：铭记是没有被遗忘的某物、使命、先决条件。问题的脉动如下：这是真的，或者这真，或者这真的吗？总之，对人来说，怀疑动机、浮士德式的动机或多或少、或好或坏都是先天的。这种动机继续存在下去——这本身就是哲学的开端，例如，在康德那里，这还是哲学的一个主要部分——并且不可敷衍了事的部分。这样，就加入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新问题：例如，我们刚才触及到的现实问题，这个问题是一个全新的问题。一个现实问题也就是事情本身和事情本身之中的问题。究其原因，不是因为我们不理解它，而是因为它不理解它本身。
我说过，世界还不知道它的头在哪里。这是一个现实问题，并且在哲学史中多半也是一个崭新的问题：也就是领先于逻辑的难题，作为科学的难题。正因如此，出现 某 种怀疑的复活。但是，这一次不是为了垂头丧气，而是为了快速奔跑，为了闯入与我们十分类似的东西之中。而且，为了鲜明而奇特地表达我自己，最终，浮士德式的独白也能够为自然本身所谈论。这一独白不是单纯局限在人类方面，而是超出既定范围，事情本身也部分地显得如此，仿佛……我们观察马克斯·恩斯特 [3]的绘画。在此，难道他所描画的不是现实问题吗？难道诸绘画不是描述绘画本身，以便使它们如此这般地得到描画吗？这一切现实问题将继续存在，并且存在于一个新领域。尽管这不再属于哲学，但对描述来说，这是完全无所谓的，因为事情本身持续存在。
问：在人类历史中，在现实的客观认识上，以前就存在下述两方面十分重大的尺度吗？即一方面，这一现实的同时性受到轻视；另一方面，这一现实的目标受到控制吗？
答：我不知道，是否这一尺度如此巨大。首先，也许这一点主要适合于自然科学。我并不是说这一尺度仅仅“局限于自然科学”，因为自然科学是一个辽阔的、富于成果的领域。此外，今非昔比，我们科学的大部分服务于（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可以预设形容词“所谓的”话）意识形态，亦即为当下状况辩护，不惜发明五花八门的新花招。例如，意识形态图像向来为利润旨趣服务，借助于此，它以自身意义来解释事情，而且完全拒斥其他问题的提法。
值得注意的是，人们不是早已识破这些新花招，而是早已相信这些新花招。例如，甚至在诸如生态学一类的一件好事上，也不晓得这里究竟有多少是意识形态。例如，生态学的大资本中会有什么东西？肯定有某物存在。自从一个世纪以来，生态学的事实就令人不安地警钟长鸣，为什么这以后，这一难题恰恰在最近十年里以不同形式像火山般突然爆发呢？因为其中隐藏着意识形态。但是，一种健全的怀疑能够经常识破各种花招。
下子，昭然若揭，水落石出，某物完全不是真的，而反面却是真的。一个人必须有个好记性，这样，他就会注意到，多年前听起来别开生面的话，常常是同一个人说过的话。甚至，他会注意到，一个人光明正大，他却一无所知。还有更多的例子，比方说在药理学中。也就是说，在许多人那里，“利润旨趣”（Profitinteresse）比健康旨趣和认识旨趣要强烈得多，其结果，是人的认识旨趣下降了。
问：有一种观点认为，自然人发展了能动的哲学需要，因此在一定程度上，他们说，哲学“存在于我们之中”，而今天这种哲学需要却为现代社会学的某些代表人物所否定。他们解释说：我们称作登陆于此的哲学是一种特殊的西方文明的产物，对于我们文化圈的彼岸而言，它只具有部分的类似性和共同之点。不仅如此，在我们的文化圈里，这种哲学本身也不是共有的知识财富，而仅仅是为若干民族交替所拥有的知识财富……
答：不是物以稀为贵吗？或者，很幸运，一个人恰好出生在哲学全盛期的某一时代里？此外，欧洲文化“圈”真是大得足以维护哲学的生存吗？在印度，或在其他所谓第三世界的国家，哲学不是按照通常的方式存在，即没有任何其他反证。如果人们长久地谛听，倾听脉搏的跳动，他们就会觉察到自身的哲学，只是这种脉搏不说我们的语言罢了。这是哲学思维活动的另一种形式，在人们开始哲学思维之前，在希腊这种形式也持续存在了几个世纪，而在希腊殖民地早已有了哲学家。这个“第三世界”早就受到人们的广泛尊敬。突然，在雅典开窍了。但是，哲学并不是硬币。哲学意味着比钱币重要得多的东西。正如在一块掉落下来的钟表的情况下一样，如果哲学降落下来，那并非不幸，而是一种标志，即思维、思考是不死不灭的。而且，当社会学家姗姗来迟，甚至其名字本身还不足一百年时，“能问”（Fragkönen）、“必问”（Fragmüssen）、“自我惊讶”（Sich-Verwundern）等哲学字眼是决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敷衍掉的。
因此，我想用一句古老的拉丁语“sursum corda！”（内心向上！）来说：——但这话不是神学的，而完全是超越的，这是一大区别所在——环绕我们的最近处，充满着一般哲学问题。这个“一般”（Überhaupt）乃是“为我之在”问题，即“我们意志的面孔”。
在这件事上，我们大有可为。而且，这件事越是长久地被冷落而在空洞的图像和陈词滥调中归于毁灭，就越是适用于科学意义上使世界变革成为可能的所有人们。也就是说，我们需要传播现实的看法，需要牢记伊萨克·巴别尔 [4]的格言：“陈词滥调是反革命的行为。”
（原载：Denken heißt Überschreiten: in memoriam Ernst Bloch 1885—1977/ K. Bloch, A. Reif (Hrsg.), Köln, Frankfurt/Main, Europäischen Verlagsanstalt 1978, SS. 17—26.）
[1] *本文译自K. 布洛赫、A. 赖夫编：《思想就意味着超越：纪念恩斯特·布洛赫1885—1977年》，科隆，法兰克福/美因，欧洲出版社1987年，第17—26页。——译者
[2] 汉斯·萨尼尔（Hans Saner，1934—），1962—1969年任卡尔·雅斯贝尔斯的私人助手，现任巴塞尔大学音乐学院教授，著有《俄耳甫斯的阴影》《风格的混乱》《象征、孤独和交往的力与无力》等。——译者
[3] 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1891—1976），德裔法国作家、雕刻家和超现实主义运动真实派的创始人。主要作品有：《这里一切仍在漂浮着》（1920）、《自然历史》（1926）、《大树林》（1927）、《圣安东尼奥受诱惑》（1945）、《皇帝和皇后在游戏》（1944）等。——译者
[4] 伊萨克·巴别尔（Isaak Babel，1894—1941），苏联短篇小说家，主要作品有：《骑兵队》（1926）、《晚霞》（1928）、《玛丽娅》（1935）等。——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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