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威廉·福斯特 -> 《世界工会运动史纲》(1956)

第二十三章 反对工会修正主义的斗争(1900—1914年)


反修正主义的斗争的实际方面
争取独立的政治行动的斗争
党和工会


  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的十年中,反对以德国的伯恩斯坦的修正主义为代表的机会主义(见第十四章)的战斗,是在第二国际整个存在期间日益发展的斗争。当然,工会深深地卷入了那个斗争中,因为事实上修正主义的主要据点是保守的工会官僚机构。

  修正主义除了意味着在理论上放弃马克思的原则和放弃总的社会主义目标以外,还意味着很多的东西。它也意味着损害和削弱工人为争取实现他们的日常要求而进行的整个斗争。修正主义者由于在理论上接受了资本主义,因而事实上也接受了资产阶级的政治领导和经济领导。这是阶级合作政策,它同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政策是完全相反的。在劳工运动中,修正主义分子在历史上是以寻求劳工贵族的利益为他们的基础的,这个政策同帝国主义垄断资本家讨好少数熟练工人、牺牲广大的不熟练工人的政策不谋而合。

  修正主义的实质是:修正主义者或者机会主义者同资产阶级进行公开的或者隐蔽的合作,忽视工人阶级广大群众的利益。修正主义者成为列宁所说的资产阶级在工人阶级队伍中的代理人。他们也作为一种工具来诱使或者迫使工人工作,使工人过着他们会同意过的最低水平的生活。

  就在第一次大战前的时期,在第二国际和工会中反对修正主义的斗争有两个总的方面。第一个方面是恢复几乎被放弃的马克思主义原则的理论斗争。这个斗争在政治上是由列宁和他的合作者领导的,虽然在这些年代中世界左翼在思想方面是很不一致的。第二个方面是在每一个社会党和工会中进行的直接斗争,反对机会主义程度越来越大的领导,发展在争取实现具体要求的日常斗争中的战斗的政策。事实上,这两个方面,即理论方面和实际方面,是有机地联结在一起的,反对几种伯恩斯坦主义的理论斗争总是集中在工人阶级组织和经济及政治要求这些非常实际的问题上。反修正主义的斗争在本世纪初开始进行,一般说,随着修正主义越来越顽固,这个斗争也越来越尖锐,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我们已经看到,工团主义运动也在某些方面反映了这个斗争。

  在这个时期中,修正主义者对劳工运动造成了很大的损害。他们削弱了工人们的思想,他们使工人阶级不能发展,他们一般地破坏了劳工运动的日常斗争——特别是在1907年左右以后,这时修正主义更加明确和巩固了。偶尔工人会冲破官僚机构的阵线,发展了广泛的群众斗争,把工人的潜在的巨大战斗力量显示一下——就像我们刚刚在英国在1910—1914年时期所看到的那样。但是总的说来,他们的斗争是失败的斗争,因为除了在俄国和其他几个国家以外,在工会中的机会主义官僚分子逐渐变得更加强大、更加保守了——并且领导劳动群众走向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可怕的背叛和灾难。

  伯恩斯坦主义在理论上最狡猾的一部分是在德国,但是世界修正主义的最可恶和最腐败的部分是在美国的龚帕斯工会官僚机构。后者这些骗人的工会领袖在19世纪80年代奠定美国劳工联合会的基础的时候就把他们所有的一点点马克思主义抛弃了,现在他们则公然厚颜无耻地为资本主义辩护,而在其他方面也是完全堕落了。他们中有许多人——十足的流氓和匪棍——是用武力统治他们的工会的。他们无耻地出卖罢工,掠夺工人,随便敲诈雇主。在这些年代中,龚帕斯主义是世界劳工运动极端厌恶的东西。[1]

  在从1900年——我们在前面谈美国工会运动到1900年为止(见第十六章)——到1917年战争爆发这个时期中,美国的反对修正主义的斗争基本上是反对腐败的龚帕斯机构和反对它的右翼社会党盟友的斗争。这个斗争主要是由世界产业工人工会和社会党左翼进行的。美国劳联代表大会经常是这个斗争的战场。在1912年的代表大会上,在要击败龚帕斯使他不能担任主席的投票中,社会党力量达到5073票对11974票的最高峰。

  在德国,也在这一段时期中,反对修正主义的斗争在越来越大的规模上进行着。这个斗争的特点是,一方面,控制党和工会的强大的官僚机构逐渐形成,而这个官僚机构不断向右转。同时,左翼也逐渐形成,罗莎·卢森堡是这个左翼的最杰出的本地人物,列宁则是它的基本的理论家。

反修正主义的斗争的实际方面


  各国工人反对他们的保守工会领袖的一个主要方面是这样的一个基本问题:就是进行有力的斗争来要求增加工资、减少工作时数和改善劳动条件的问题。修正主义者由于同老板们缔结了某种阶级合作协定,于是就拼死反对任何近似积极罢工政策的东西。一般说来,这些分子只有在基层会员逼迫他们而且不再能够制止会员们的行动的时候,才采取罢工行动。一旦进行了罢工,他们通常不惜采取任何妥协或破坏办法来使工人复工。当然,总罢工的想法对这些机会主义者来说是最有害的东西。

  以上所说的是德国、英国、比利时、日本和其他地方的右翼社会民主党工会领袖们通常采取绞杀罢工的政策。但是情况最坏的是美国。在美国,多年以来,数以百次计的罢工都被工贼破坏了;这就是说,有一批行业工会借口它们同老板缔结的合同是“神圣的”而欣然继续工作,这样就帮助雇主破坏了罢工。另外许多罢工也被人为了钞票而无情地出卖了。当然,有许多工会是不采取这种破坏罢工的政策的,但是就龚帕斯主义的工会而论,这种反动活动是它们的正常行动,而这种工会占多数,一般控制了这个运动。

  修正主义工会领袖的另一个破坏性政策,是他们有意识地拒绝把广大的工人群众组织起来。他们满足于只让熟练的工人参加工会,而这是符合他们的基本政策的,这个政策就是主要以工厂中的技工作为他们的组织和活动的基础。英国是以这种关门主义的态度著名的。德国由于有一个强大的左派,这方面的情况不那么严重;但是美国在这方面又是一个极其显著的例子。五十年来,它的许多工会一贯排斥黑人、女工、外国出生的工人、不熟练的工人,特别是中国人。许多年来,劳联本身狡猾地避不发动强大而坚决的运动来组织托拉斯化工业中差不多完全没有组织起来的千百万工人。说明问题的是,这些工业中的工人直到1935年以后才组织起来,当时是在产联力量广泛反对劳联的反动而顽固的官僚分子的基础上组织起来的。

  争取产业工会主义的斗争是反对修正主义的工会主义的实际斗争的另一个方面。由于在19世纪90年代以后托拉斯和强大的雇主协会的发展,行业工会主义基本上已过时了。迫切需要建立包括整个产业的工会,而不是只包括一个行业的工会。但是,一般说来,行业工会的领袖们,特别是在我们目前正在讨论的这个时期中,顽固地保卫他们的过时的行业工会,反对为在产业基础上把它们合并起来而作的一切努力。产业工会在大多数国家的诞生差不多就是基本工人对于行业工会和行业工会领袖们的反抗。在德国、奥地利和另外一些有强大的社会民主党和强大的左翼的国家中,向产业工会的过渡大体上是容易的;但是在英国,特别是在美国,所发生的这种过渡只是在对念念不忘行业的工会官僚分子进行了多年的激烈斗争以后才实现的。

  一般说来,左翼和基本工人的斗争是把工会工作和组织从行业基础上提高到阶级基础上。这就是他们在进行争取战斗的罢工政策、争取组织起来的工人和争取走向产业工会主义的斗争中所抱的总目标。这种基本倾向特别可以在争取国家社会保险的斗争中看到。熟练工人的工会历来差不多是完全从他们自己的具体行业的观点来处理这个问题的。那就是说,他们在行业工会中建立完备的福利制度,让广大的不熟练的、没有组织的群众尽自己所能来保护自己,而毫无关于失业、疾病、事故和养老的财政保障。英国和美国的行业工会尤其是这样,这些工会几十年来一贯反对任何种类的国家保险,认为这是对工会有害的。他们宣称,工会要是没有福利制度就不会结合在一起了。德国工会甚至在它们的黄金时代,也没有摆脱这种狭隘的行业观点,这是因为它们有它们单独的完备的福利制度,因为它们极不关心政府社会保险计划。左翼的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成就是,它打破了这种行业排他主义,把整个社会保险放在阶级基础上,它通过政治行动进行工人阶级的总的斗争来争取社会保险,并且使社会保险不仅适用于少数受宠的劳工贵族,而且适用于整个工人阶级。

争取独立的政治行动的斗争


  从资本主义制度开始的时候起,资产阶级总是设法使工人阶级——在它开始赢得选举权以后——处在它的政治统治之下。在较早的时期,这通常是通过某种自由党来表示的。劳工机会主义者——修正主义者等等——坚持要达到的目标之一,就是进一步努力,使工人阶级在政治上受资产阶级的保护。这在他们的阶级合作的总纲领中始终是一个主要之点。机会主义工会领袖差不多和资本家自己一样,一向是仇恨工人阶级的独立的政治行动的。

  在1865—1900年时期中,差不多在所有的资本主义国家中都建立了社会党,这是工人阶级向前迈进的一大步。这意味着虽然参加社会党的机会主义分子把许多资产阶级影响带到社会党里来,可是社会党在组织上,部分地在政治上脱离了资产阶级的控制。在较年轻的资本主义国家中,即在德国、奥地利、俄国、斯堪的纳维亚国家、日本等国,工会和工人的政党差不多是同时产生和发展的,在这些国家中,工人们很容易地实现了走向独立的阶级组织和阶级行动的基本运动;但是在较老的资本主义国家中,主要是在英国和美国,工会早在工人政党建立之前就存在了,在这些国家中,只是在对保守的工会官僚分子进行了几十年的斗争以后才取得走向独立的政治行动的进展,因为这些官僚分子同雇主结成了坚强的独特的“自由党—劳工”联盟,这种联盟意味着工人阶级在政治上从属于资产阶级。事实上,甚至在今天,左翼和工人群众尽管作了几十年的努力,还未能打破美国工会领导同资本主义主子们的政党结成的这种“自由党—劳工”联盟。

  当德国的伯恩斯坦主义(它同英国的费边主义一起,是在理论上最明确的修正主义形式)出现时(见第十四章),工人的独立的政治组织和行动差不多已经是既成事实,如果说在英国和美国不是这样,至少在整个欧洲大陆是这样。修正主义者由于他们的阶级合作的总方针,便不可避免地开始要在实际上结束这种情况,再次使工人阶级处在资产阶级的直接的政治控制之下。当然,他们不能公然建议取消社会党,但是他们设法使这些党派通过它们的代表来参加资产阶级政府的内阁,这样来达到同一的实际目的。这样做的总的结果是粉碎工人在政治上对某个政府的反对,使他们承担对于这个政府的反动政纲的政治责任。修正主义政策的这种方针引起了第二国际历史上最激烈的斗争之一。

  修正主义者在这个总方向的第一步,是法国社会党人亚历山大·米勒兰在1899年接受瓦德克-卢梭政府中的一个内阁职位。同米勒兰并坐的是屠杀巴黎公社工人的刽子手加利费将军。这种情况引起1900年第二国际巴黎代表大会上的一次激烈辩论,结果通过了考茨基草拟的一项中派主义决议,温和地批评了米勒兰的行动。米勒兰被法国社会党开除出去,修正主义在德国社会党中也受到全面的谴责。但是,修正主义者并没有因为这些挫折而气馁,他们坚持他们的方针。1905年,前英国社会党负责人的约翰·伯恩斯在坎贝尔-班纳曼政府的内阁中担任一个职务,在他以后,法国的阿里斯台德·白里安和兰尼·维韦安在1906年参加了克雷蒙梭内阁。所有这些分子都成为最卑鄙的工人阶级叛徒。他们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接受资产阶级内阁职位的许多其他社会党叛徒的先驱。

  “自由党—劳工”联盟在美国以它特有的极端腐败的龚帕斯主义发展起来。把工会领袖同资本家联系起来的主要工具是大企业势力在1893年组织的全国公民联合会。这个组织的明显的目的是阉割或破坏工会运动,但是龚帕斯和劳联的其他领袖一般是同它合作的。劳联领袖们是统治阶级的极为忠实的奴仆,甚至不必以内阁职位来贿赂他们。对他们来说,钞票和(或者)工业中薪金极高的职务更为合适一些。

  在1913年的耸人听闻的揭露中,表明全国制造商协会和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代理人穆豪勒花了几十万元贿赂劳联的工会负责人员来进行竞选工作,并且表明,这些所谓劳工领袖的先生们有许多是经常为他所雇用的。[2]不用说,民主党有它自己的穆豪勒之流的人。这种现象十分符合劳联的龚帕斯主义政治的性质的。龚帕斯官僚分子对于揭露的这整个惊人的穆豪勒事件泰然自若,好像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党和工会


  马克思主义政党——在我们时代是共产党——是工人阶级的领导机构。党是由无产阶级在政治上最先进的分子组成的,它关心的是对工人有切身利害关系的一切问题,攻击资本主义一切思想的、经济的和政治的控制,它是领导全体工人进行他们的日常斗争、领导他们废除资本主义和建设社会主义的唯一合适的组织。这就是列宁的“新型的党”,是无产阶级的先锋队。[3]

  修正主义者,首先是保守的工会官僚分子,始终有计划地反对一切导致这种领导政党的建立的趋势。这种斗争早就在各国以不同的形式进行着。1907年在第二国际的斯图加特代表大会上,就一直存在的党和工会的关系问题进行了正式的辩论。这次辩论的结果是通过了奥地利—比利时(实际上是德国的)决议,这个决议含蓄地否认了党的领导作用,宣布党和工会在争取社会主义的斗争中有同样重要的任务,彼此都绝对独立地进行活动。[4]这就是所谓的工会对党中立的政策——修正主义的一个胜利。

  布尔什维克在理论上主张工会附属于党(例如,英国工党歪曲地实现了这一点),但是他们当时并没有极力主张这一点,因为在劳工队伍中仍然存在着许多分歧。普列汉诺夫在代表大会上指出,当时在俄国有十五个政党争取工人阶级的支持,如果企图使工会在组织上更加接近社会民主党,那只会加深这种分裂局面。布尔什维克关于工会的实际方针既不是使工会附属于党,也不是对党采取中立态度,而是一切劳工力量在党的总的政治领导下进行密切的合作。

  同时,各地继续就党的作用这个老问题进行斗争。在英国,修正主义者组成了一个广泛的工党,奉行一个改良主义的政策,只是略微表示关心理论问题。这个党在理论上是由工会会员通过他们在它的执行委员会中的多数来控制的[5],而实际上是由一小撮工会高级负责人员控制的。他们的态度是轻视为建立一个坚强的马克思主义政党来对整个劳工运动进行真正的无产阶级领导而作的一切努力。

  在德国,自由工会的领袖们(差不多完全是党员和伯恩斯坦修正主义的主要支柱)秘密地进行斗争想要控制社会民主党。他们终于在1906年由于当时就总罢工问题进行的大斗争而建立了这种控制权。这些工会领袖们认识到,由于当时在俄国进行的激烈斗争而受到压力的社会民主党将在它就要举行的代表大会上批准总罢工作为争取工人的普遍选举权的手段,因此像我们在第二十一章已经谈到的,就在1905年5月他们自己的代表大会上预先阻止了党的行动,在大会上激烈谴责了总罢工。四个月以后,党于九月在耶拿正式批准了总罢工。结果是,这个运动的两派,即政治派和产业派,发生了直接的冲突,一派正式赞同总罢工,另一派反对总罢工。因此,两个执行委员会于1906年2月在曼海姆举行了会议,会议结果是,党的领导卑鄙地向工会领导投降。[6]甚至在工会中讨论总罢工都是禁止的。列金事实上(如果不是正式地)成为德国社会民主党的领袖。某些德国工会作家,主要是齐温,实际上成为反党的了。曼海姆会议是修正主义的一个决定性的胜利,德国党向右转的倾向越来越明显了。这样,在七年以后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时机会主义破产的道路便铺平了。

  在法国,无政府工团主义工会领袖也反对建立强大的领导政党,事实上反对建立任何工人政党。但是,他们的反对所根据的理由不同,他们的反对并不是由于他们希望使工人处在资产阶级的政治领导下,而是由于他们的完全忽视政治的一种“左”的企图。但是,从长远来看,实际结果是一样的:非政治主义也为右倾修正主义开了方便之门,它是法国工会领袖在1914年向战争贩子投降的一个主要因素。

  在美国,极端反动的龚帕斯工会领袖是反对组织一个领导的马克思主义政党的一切修正主义者当中最极端的。他们根本不要任何工人阶级政党,甚至不要像由伯恩斯坦这种人领导的党。一世代来,他们拼命同社会党斗争,目的是要摧毁它。[7]他们最后得到满足,看到这个党(它同时失去了它的马克思主义完整性和它的无产阶级战士)堕落成为政治抹布,成为工会官僚分子的可鄙的仆从。

  在1905年以前,关于党的领导作用问题的最大的辩论是在俄国进行的,修正主义者遭到了极其严重的失败。在第二十章,我们已经叙述了这个历史性斗争的过程,这场斗争是在列宁的英明领导下进行的。如果没有无产阶级的战斗的党的这个胜利,1917年的伟大革命的胜利是不可能的。由于这个胜利,世界历史有了一个全新的转变。列宁的新型的党对于实现社会主义是绝对必要的。




[1] 威廉·福斯特:“骗人的劳工领袖”,芝加哥,1927。

[2] 罗伯特·亨特尔:“在政治中的劳工”,芝加哥,1915。

[3] 斯大林:“列宁主义问题”,人民出版社1953年版,第102——118页。

[4] “社会党国际代表大会”,第191页。

[5] 阿·斯图姆萨:“欧洲劳工中的统一与差异”,第42页,格兰考,1953。

[6] 法维:“工会的斗争”,第169——177页。

[7] 伊拉·基普尼斯:“美国社会主义运动,1897——1912”,纽约,1952。




上一篇 回目录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