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参考图书·阶级斗争文献 -> 陈佩华《毛泽东与红卫兵》(1985)
序言
一九八八年底,德国的一位同行突然从北京来信说,他看到了我那本一九八五年出版的《Children of Mao:Personality Development & Political Activism in the Red Guard Generation》[1]的中译本,印数十二万册,不仅在新华书店,而且大街小巷的书摊到处有售,很畅销。这对我来说,当然是一个喜讯。作为一个研究中国的西方学者,我在写那本书时,只想给西方的同行和大学生作为学术性著作读的,做梦也没想到过自己的著作会在大陆出版,印数居然还那么多。很快地,一九八九年大陆群众抗议运动被镇压后,听说我那本书也在书架上消失了,不过在某些城市偶尔有售。
终于,我在半年后拿至大陆的那个中译本。书名被译为《毛主席的孩子们:红卫兵一代的成长与经历》,是由天津市渤海湾出版社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出版的。从序言中得知,南开大学的一位教师指导他的三个学生,把我那本书译成了中文,将它作为新成立的政治文化研究中心推出的第一部西方译著。尽管该译本有许多地方错译,甚至曲解了原意,我还是感谢那几位译者。但我总希望有一天能再次出版新的中译本。今天,这一愿望在桂冠图书股份有限公司的支持下得以实现。
读者或许会问,大陆人了解文革红卫兵的情况,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地找外国人写的著作看呢?正如当年为那本中译本写序言的南开大学教授刘泽华所释:『文革爆发到现在也不过二十二年,但这段历史都开始在人们心中淡化。经历过的人或因耻辱,或因负疚,或因厌恶而不愿旧事重提,年轻的一代则由于没有亲身经历而对这段历史又很陌生。两者结合起来极有可能导致一种历史健忘症。』无意间,我的书成了大陆的重要历史文献之一。
在我看来,用比较客观的角度(社会科学不可能是纯客观的),将文革红卫兵这段历史记载下来是十分重要的。不管在毛泽东去世前,还是在邓小平上台后,大陆一直对研究和评论文革这段历史加以种种限制。七〇年代末和八〇年代初,在言论相对比较开放的情况下,曾出版过一些有关文革的自传,大部分是知识分子讲述他们如何受压迫,偶尔也有称得上学术著作的书籍出版,但那是在官方认定的那个框框里去写的,不顾史实地持『彻底否定文革』的基本观点,有的甚至摆出一副官方的姿态。
读者在读完这本书后会了解到,红卫兵不只是一大群被蒙蔽和失去了理性的无知青少年,而可以分为由历史聚成的持有不同阶级观点,意识形态和集团利益的两大派,通常被称为保守派和造反派。文革亦不仅是上层的权力之争,而是社会上下层间的剧烈冲突,事实上它只持续了三年,即一九六六年至一九六九年群众对当权者公开反叛,而不是大陆官方故意延长的十年。一九六九年至一九七六年,为当权者反扑群众的历史,他们故意延长文革历史的时间,目的是淡化群众和社会对他们的愤怒反抗和羞辱,因此将它全部归咎于四人帮搞了十年的鬼把戏。
文革也绝不应该那样简单地『彻底底否定』了事。当然我们不希望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重演那幕可与希特勒纳粹主义和史达林独裁政权齐名的文革历史。有多少人丧身,有多少人被打致残,有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又有多少人被泯灭了良知和人性。但究其本因,并非是由于造反派的野心和年轻的红卫兵的无知,或当权者相互间你争我斗的权力之争,或群众被政治野心家所蒙蔽,或是封建思想和社会遗存的作孽,当然这些因素也掺杂其中,但主要的还是在毛独裁统治下那扭曲了的人性。我称其为『权威主义性格』。我用四个前红卫兵的性格延续及其内心世界为个案,去探究那一代青年人的行为动机。
尽管大陆官方早在一九八一年就为文革下了定义,但居住在其他世界各地的两派前红卫兵,仍在言论开放的气氛下,不停地论争那段历史的起因及其意义,究竟谁是谁非、甚至某些过程的细节。今年正值文革爆发三十周年,世界各地的学者和有兴趣的人士都在举行各种形式的研讨会,我亦希望这本中译本能为此项研究做点贡献。
最后,我非常感谢朱晓阳和陈淳(Catherine Chen-Chun)为我翻译本书,江柯林为译稿件的小心校正,桂冠图书股份有限公司各有关人士对出版本书所做的一切。我还要特别感谢清华大学常为出版本书做的联络工作。
Anita Chan(陈佩华)
一九九六年四月于澳大利亚国立大学
[1] 该书由Seattle的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和London的Macmillan Press联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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