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参考图书·阶级斗争文献 -> 捷尔任斯基《囚徒日记及书信》

致亲人的信

(1902年8月——1907年5月)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瑞士,莱津〕1902年8月13日


  亲爱的阿莉多娜和格迪明:

  很久没有机会和你们交谈了。现在我居住在异乡——瑞士,在一座高山的顶峰,海拔一又三分之一俄里。今天一整天我们为白色的云幕所笼罩,天气立刻变得阴沉、灰暗、潮湿,下着雨,你也无从知道雨点从何而来:从上还是从下。这里平时是多么漂亮,多么干燥!周围都是雪山、绿谷、悬岩、峭壁、村庄……并且这一切随着日照的变迁而不断地改变自己的色调和容颜,仿佛你所见到的一切东西都显得生气勃勃,千变万化。云彩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时而下降,时而上升。这里多好,多美丽啊!然而胸中总感到有些憋闷,因为空气稀薄,需要适应一个时期才行。视线到处遇到障碍,视野不够宽阔,周围都是山,仿佛你与世隔绝,与祖国、与兄弟们[1]隔绝。我在这里有一个朋友,他被病魔缠身,在疗养院休养。不久前(几天以前),我才来此看望他。你们听到了什么消息?我们是否可能再一次聚会?你们的身体都好吧?孩子们怎么样?秋天即将来临,他们多半都要呆在家里,甚至感到寂寞,那你更要为他们操劳啦。将来我们还在树林里采蘑菇吗?我永远不会忘记在你们那里度过的短暂的一段时间,孩子们会长久地记住吗?我这个作舅舅的,过去不喜欢别人吻我的手,我现在请求你替我这个舅舅吻一吻孩子们吧!他们提起过我吗?亲爱的阿莉多娜,请把他们的像片寄给我。

费利克斯



  [1] 指的是革命同志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日内瓦〕1902年9月23日


  亲爱的阿莉多娜:

  今天收到了你的第二封信。不要因我对你前一封信没有答复而生气,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情绪不好。看,我现在已经到了日内瓦。

  我一直在日内瓦湖附近的山上山下东奔西走。无所事事的状况实在令人难过。因此我开始做些事,并且学习,想掌握一技之长,有一技在身总是有用处的,很快我就能够挣钱了。每天工作时间不太长,六至八小时,因此我有空闲的时间读书、休息和散步。工作起来,心情就好得多。目前我有些感冒,应该休息几天,医生嘱咐我不要外出。我现在住在一间漂亮的,而且房租便宜的小房间里。但我不想在这里久居,风实在太大,而且开始多雨,想迁到别的有山挡风的城市去。日内瓦濒临湖边,湖光山色极为美丽,但很可惜,这里的秋天对身体不利。

  我非常高兴,阿莉多娜,你们马上要有工作了,也许又会诸事如意。你和格迪明的身体都好吗?他感觉怎么样?他现在的工作负担不重吧?你们未来的雇主是个正派人,这太好啦。情愿在一个好人那里工作,哪怕挣钱不多,也比在一个坏蛋那里干活要好得多。坏蛋付给你钱,为的是榨取你的精力,吸取你的骨髓,甚至夺去你的健康和生命。他们想购买的不仅是你的劳动力,而且是你整个的人。他们把人变成商品,这简直太可怕了……够了,我又要老生常谈,使你厌烦了。对你来说,这也许只不过是空话。有人说:“我爱……”,这对说话者本人只不过是一句干瘪的、毫无内容的话(现在谁不会说:“我爱我的亲人!”),这完全是无用的假仁假义,这完全是从小就毒害我们一辈子的砒霜。另一些人说:“我爱……”,在这句话中确实充满了感情和爱,因此在别人的心灵中引起反响。

  为了相互了解,就让我们谈谈,我们两人都爱些什么。你很少在信中谈到你的孩子。他们都好吧?现在,正好是秋季,也许他们感到很寂寞,因此更多地要你为他们操心啦。我很想见到他们,拥抱他们,看看他们长得多大了,听听他们的哭声、笑声,看他们游戏、调皮。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比任何人更喜爱孩子。一遇到他们,我那低落的情绪顿时消失。看样子,我不会象爱孩子那样,去爱一个女人。我认为,我不可能爱自己的孩子比爱别人的孩子更深……在最痛苦的日子里,我想去抱一个小孩,拾一个弃婴,把我整个的心都扑在他身上,这样我们都得到安慰。我们相依为命,我时刻感到他在我身边,他爱我。这种孩子的爱是这么纯洁,没有丝毫的虚伪。我感到这种爱的温暖,这更加使我想有一个孩子在身边。但这只不过是幻想。我不能这样做,我是一个四海为家的人,带个孩子是不可能的。我常常感到,甚至母亲也不会象我这样热爱孩子……

  在第一封信中,你还提“迷途知返”。任何时候都不要设想会发生这样的事。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感到幸福,我理解别人的心,更理解我自己的,我不需要象某些人那样,用信仰来安慰自己的心灵和良心,我也不需要象另一些人那样,在其中探索生活的意义。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找到了幸福……越是不幸的人,越是凶狠和自私的人,就越是不相信自己的良心,而去相信忏悔、祈祷和教士。我咒骂教士,我憎恨他们。他们用白色的殓衣掩盖了整个世界,而在殓衣下面收藏了一切罪恶:犯罪行为,龌龊勾当,男盗女娼。他们宣扬愚昧无知、听天由命的思想。我要与他们进行殊死的搏斗,因而不要在信中对我谈什么宗教、天主,从我这里只能听到对神灵的咒骂……母亲给孩子挂上圣像,想用这种方法为孩子保平安,她显得多么愚昧与无知。她不懂得,孩子们幸福的未来,在很大程度上有赖于父母,有赖于他们会不会教育孩子,有赖于他们会不会把孩子坏的性格去掉,使好的素质得到发展。这不是宗教所能办到的……必须教育孩子爱人民,而不是爱自己。为此父母亲本身就应该热爱人民……

依旧是你们的〔费利克斯〕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扎科帕奈〕1902年12月14日


  我亲爱的阿莉多娜:

  衷心感谢你对我的怀念。很奇怪,为什么你没有收到我很早以前给你寄去的印有喀尔巴阡山风景画的明信片。很可能是哪位邮政官员占为己有了。你们快要过节了,我不能和你们在一起,感到很难过。到你们那里去的设想很迷人,但无法实现。自从我那次和你共进圣诞夜晚餐起,已经过去好几年了。〔18〕95年和〔18〕96年我正好在圣诞夜乘火车回华沙,之后我们再也没有在这一天相聚了。1894年,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是我最后一次在家里和妈妈共度圣诞节了。仿佛你们当时不在家里。往事又把我带到过去的年代,我回忆起老家捷尔任诺沃村。还记得吗,你教我学习法文,有一次你莫名其妙地罚我站墙角?这件事在我的记忆里,就如同今天发生的一样:我应该从俄文笔译成法文,你非说我翻了页,抄了一个字。因此你罚我站墙角。我死也不肯去,因为你对我的责怪是没有根据的。妈妈来了,她温和地劝我站墙角。我还记得,夏天的傍晚,我们坐在门廊里……记得,就在这个门廊里,妈妈教我识字,我躺在地上,用胳膊肘支撑着,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读……还记得,傍晚的时候,我们高声喊叫,从远处又传来了回声……有谁不喜欢回忆往事,回忆那无忧无虑的青少年时代呢!

  午饭刚吃过,往事的回忆已无影无踪了。不知道,我能不能马上把这封信寄出去。两天以来,扎科帕奈的景色骤变。漫天大雪,山风呼啸,火车停驶了。这还要延续三五天。庭院里白茫茫一片,街上积雪如山,但还暖和,这环境使人易于幻想,易于悲伤。

  居住在山中确实使人易于幻想,但我不应该幻想。我打算离开扎科帕奈。两个月的治疗收益不小,我恢复了健康,咳嗽的次数减少,休养得不错。我想到城市去,就用这些钱在克拉科夫也能过得很好。现在正好是冬天,那里的气候仅春夏两季对病人不宜,伙食也比在扎科帕奈的“互助会”[1]便宜。30日或31日动身去克拉科夫,在未寄给你新的地址之前,信件仍请寄往扎科帕奈……

  热烈地吻你们大家。

你们的〔费利克斯〕


  附言:孩子们的照片如有多余的,请寄几张来。


  [1] 学生所组织的“互助会”的宿舍。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克拉科夫〕1903年2月9日


  我亲爱的好姐姐阿莉多娜:

  看到你寄来的照片和书信,我激动万分。我多想跑到你们跟前,哪怕只停留一秒钟,拥抱你们,吻你们大家,和孩子们一起玩玩,听一听他们的笑声、哭声、哭完再笑的声音,看着他们调皮,看一看鲁道夫学习得怎么样,聪明的托尼娅怎样淘气,玛纽霞怎样顽皮,你是怎样安顿他们睡觉,你是怎样忙个不停。你的来信和鲁道夫的照片使我异常烦恼,因为我近期显然是不可能到你们那里去了。说真的,这里也是波兰人居住的地方,但这里的生活是这样的无聊,与我们的生活大不相同。这里的人只知道整天坐在小酒馆里。我常常想要离开克拉科夫,离开这里的名胜古迹、小酒馆、流言蜚语和那些流言蜚语的“制造者”。但我必须留在这里,我要留在这里[1]。我真恨死了,一切都于我的健康无益,而只能使之恶化。我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活着,并不比过去过得好,唯一不同的仅仅是现在能够较自由地工作。

  不值得把我这种坏情绪传染给你,我一个人苦闷就行了。在这里我听说,我们的兄弟,不知是伊格纳齐,还是弗拉迪斯瓦夫生了病。消息是十二月份来的,这简直是瞎说。请写信告诉我,你过去是什么时候收到他们的信的,现在他们在哪里。要知道,我还在扎科帕奈的时候,有人惊恐不安地打听我,问我还在不在扎科帕奈,因为到处传说,仿佛我从疗养院出来就去华沙了,在那里第二次病危。

  就这样,有人造我的谣,甚至连我也感到不安:是不是我们的哪一个兄弟生了病。事后我收到你的信,才放了心。你听到了他们什么消息?他们的最后一封信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请写信把这一切都告诉我。

  我还有事,就此搁笔。

  衷心地吻你们大家。

你们的费



  [1] 此时捷尔任斯基在克拉科夫从事波兰和立陶宛社会民主党铅印的机关报《红旗报》的出版工作。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瑞士,克拉伦〕1903年4月25日


  我亲爱的好姐姐阿莉多娜:

  非常抱歉,好久没有给你写信了,而且写最后一封信时的情绪又不是很好。现在,我在瑞士。过去我早想离开乡村到城里去,但几位朋友再三挽留,因此我还要在这里住些时候,可能整个五月份都呆在这里。这就是说,我又在日内瓦湖畔的山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享用着可口的伙食。跟踪而来的敌人[1]总缠着你,有时在刹那间能够忘却它,而它事后又提醒你。这实在太讨厌了。医生说,只有对症下药,注意营养,严格遵守作息制度才能治好。我想,过一个月的光景我会痊愈的。

  吻你们大家。

你们的费利克斯


  附言:孩子们一定长得非常高大了吧?我很想亲自拥抱他们每一个人。


  [1] 指的是肺病。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柏林〕1903年11月29日


  我亲爱的阿莉多娜:

  你11月22日的来信刚刚收到。我们半年多没有通信了……这个时期我跑遍了整个欧洲[1],所以没有机会投身于自己所喜爱的工作,也没有机会找到相应的固定收入。这影响了我的生活。我本来不想给你写信,不想发牢骚……

你的弟弟费利克斯



  [1] 捷尔任斯基受党的委托视察了所有波兰社会民主党的国外小组。当时以罗莎·卢森堡为首的波兰和立陶宛社会民主党领导人都在柏林。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克拉科夫〕1903年12月18日


  我亲爱的好姐姐阿莉多娜:

  请原谅我,亲爱的,我有半年多时间没有给你写信了,因而使你深感不安。你寄往克拉伦的几封信,看来是遗失了。否则,我一定会给你回信的,要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你的来信遗失了,我埋怨自己的命运也无济于事。我在信中不可能把一切事情[1]都写出来,至于我个人的生活,只能用“不顺心”这三个字来形容。长期没有往来,突然收到你的来信和孩子们的像片,小鲁道夫的来信,这可把我乐坏了!实在感谢你阿莉多娜,谢谢你寄来的像片。我们这里节日已经过去了。节日对我来说与平日没有什么区别。你们很快就要聚集在一张大桌子旁,铺上一张洁白的桌布……孩子们将会笑啊,调皮啊,你们该是多么热闹,多么高兴啊!我很想和你们在一起快乐地谈东道西。我一定要再到你们那里去。也许不是马上,也许要过一两年,但我一定要去。我经常想念你们,我衷心热爱你们。有时我想起我们老家的那些地方,当时我还是孩子,我们坐在门廊里,我把头放在你的膝盖上,多么惬意!周围静悄悄,黑洞洞,天空布满星斗,河边青蛙哇哇乱叫……我非常喜欢孩子们的像片。为什么你不写你自己的身体情况,格迪明和孩子们的身体情况?你们那里能听到些什么消息?你在信中谈自己谈得实在太少啦……

  衷心地吻你们大家。

你们的费利〔克斯〕



  [1] 指的是党的工作。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克拉科夫〕1904年2月28日


  我亲爱的阿莉多娜:

  请原谅,又有好久没有写信谈自己的情况了,但你知道,不是因为把你们忘记了。我的工作实在太多,没空提笔。现在我很忙,只能写上几句,给孩子们寄去几张画片。

  衷心地吻你们大家。

你们的尤泽弗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柏林〕1904年3月6日


  我亲爱的阿莉多娜:

  我现在有一件急事,只能给你写上三言两语。我身体不太好,感到疲劳,但很快就会恢复的。我见到了弗拉迪斯瓦夫和伊格纳齐,他们大概已经写信告诉你了。弗拉迪斯瓦夫准备到你们那里去。我很喜欢他们的房子。周围的景色优美[1]。他们两人约我夏天再次聚会……

  衷心地吻你们大家。

你们的弟弟



  [1] 捷尔任斯基在写信前不久曾秘密地在俄属波兰进行地下工作,他拜访了在卢布林希纳的弟弟的家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克拉科夫〕1904年6月3日


  亲爱的阿莉多娜:

  四月份的最后一信收到了。没有复信是因为我又去瑞士了。尤莉娅[1]六月四日病故。我日夜守在她身旁。临终前她非常痛苦,拖了整整一个星期,断气之前神志仍很清楚。

  昨天我回到了克拉科夫,很可能我要在这里逗留很久,我的地址照旧。昨天还收到了伊格纳齐的来信。

  现在天气异常炎热,住在这座城市里实在非常令人厌恶。你能离开城市,我真为你高兴,你可以散散心,孩子们也有地方可以玩。

  我只能给你写这张明信片,因为再多我也写不出来了。

  紧紧地吻你和孩子们。

你们的尤泽〔弗〕



  [1] 尤莉娅是捷尔任斯基的未婚妻
  。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克拉科夫〕1904年6月24日


  亲爱的阿莉多娜:

  现在才动笔回答你1904年6月8日的来信。谢谢你的由衷之言。真的,我的身体很不好,这有许多原因。现在这里非常炎热,到处充满灰尘和臭味,简直憋死人。不过,这还不要紧。最坏的是,我现在对任何事情都无动于衷,什么也不想干……我唯一的希望是想到乡村去,但这只不过是幻想,因为我应该留在这里继续工作。没有人要我这样做,这是我内心的要求。我从家里、从学校里所带来的一切,几乎都被生活接二连三地夺去了,在我身上唯一剩下的就是毅力,它坚定不移地以巨大的力量推动我前进……我沉重的心情可能很快就会过去的。替我紧紧地吻你的孩子们。我也紧紧地吻你。我如能拥抱我们老家的森林、草地和房屋,院内和花园中的松树,以及一切我熟悉的地方,那该是多么大的享受啊!假如我回去的话,它们不会是昔日的模样了,连我也变了。多少年过去了,多少悲欢离合……祝你们身体健康。紧紧地拥抱你们。

依旧是你们的费利克斯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克拉科夫〕1904年9月20日


  我亲爱的阿莉多娜:

  收到了你的来信[1],我非常难过。我不想安慰你。要经受得住……生活使我疲惫不堪。折磨我的那个泥足巨人[2],已经在颤抖,但仍有足够的力量来破坏我的生活。我亲爱的阿莉多娜,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你的眼泪就是我的眼泪。在好远、好远的地方我已经看到一轮红日。虽然它对你我不甚完全一样,但我们将永远怀念它,那时我们的痛苦将会消失,我们的心灵将得到温暖,因为我们懂得忍受痛苦的意义和目的。

  紧紧地并且热烈地吻你,拥抱你。

你的费〔利克斯〕



  [1] 信中姐姐把孩子死了的消息告诉了捷尔任斯基。
  [2] 指的是沙皇专制制度。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克拉科夫〕1904年12月5日


  我亲爱的姐姐:

  衷心地感谢你的来信。多么想到你那里去,看看孩子,把他们抱在怀里,和他们一起游戏,逗逗他们,并和你们一起回忆往事。真不好意思,上次我寄去一张明信片,给你招来了那么多麻烦。你是知道的,不管怎么说我能摆脱困境。为了生存,我不得不经常进行斗争来创造物质条件,这使我疲惫不堪,而且也直接妨碍我的工作。但我没有孩子,没有家眷,所以不必和我客气。我从来不写长信,因为我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事能告诉别人。我一天天地活着,而我的目光经常抛向远方,我的理想驱使我奔向四面八方[1]。然而为争取生存条件而进行的斗争使我非常疲劳。就身体健康而言,我还是不错的。就是睡觉不正常:有时很想睡,有时接连几天到凌晨四五点钟还睡不着。

  祝你们身体健康,我的亲人们,衷心地拥抱你们并且紧紧地吻你们大家。

你们的尤〔泽弗〕



  [1] 指的是因党的工作到柏林、慕尼黑和瑞士去旅行,以及为了进行地下工作而多次秘密跨越国境进入俄属波兰。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华沙监狱第十看守所〕1905年9月5日


  我亲爱的姐姐:

  刚给你写了一封信,就收到你的来信,谢谢。

  目前自我感觉不错,因为被捕[1]才七个星期,健康情况良好,而且我身边有书。

  看得出,你因我被捕而不安,但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即使在狱中,我仍根据自己的思想、理想去安排生活,我有理由称自己是幸福的人。见不到美丽的大自然,我感到特别难受。最近几年我深深地爱上了大自然。过去我曾幻想什么时候能到乡村,而现在在牢中我则幻想什么时候能出狱,什么时候能公开身分,无需躲藏,无需流亡他乡,什么时候能回到我们的老家。至少这次我不会象从前一样被关押得那么久。我的案子不重,现在也判得较轻。这次将在法庭上审讯我,因此我可以辩护。我亲爱的姐姐阿莉多娜,你不要来探监。我不喜欢隔着铁栅栏会面,而且还有人监视面部的表情。与其说是相见,还不如说是受罪,他们这是对别人感情的嘲弄!因此不值得专程来这里。在另外的场合我们再会面吧。

  替我真诚地拥抱并亲吻所有的孩子。我很想知道,这些孩子长大要成什么样的人。请写信告诉我,你们生活过得怎么样。不要挂念我,要知道,在苦痛中也可以找到一点幸福。吻你们,拥抱你们大家。

你们的费利克斯



  [1] 1905年7月17日捷尔任斯基第三次被捕。


给伊·埃·捷尔任斯基

〔于华沙监狱第十看守所〕1905年9月12日


  我亲爱的弟弟:

  你这下子看到了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了吧。当你走进“探监室”用惊奇的目光环视四周,到处找我时,你在角落里看到一个洞眼很密、双层铁丝网的笼子,在这个笼子里就是你的哥哥。笼子的门被持枪的士兵看守着。我们会面的时间实在太短,什么也来不及讲。因此我写信给你,请你不时地给我寄来画片,并带来你的问候。我看着这些画片(我把它们都摆在桌子上)便两眼发光,心情舒畅,胸怀开阔。我看着这些画片,就象看到了给我寄画片的人,我向他们微笑,于是我就不再感到悲伤,不再感到孤寂,我的思想远远地飞出牢房,解脱禁锢,于是我又感到了长时间的欢乐。

  曾几何时,春天,一个迷人的春天消失了,而我现在却静悄悄地呆在牢房里。当我出狱时,草地、森林和拉津基公园[1]又将是绿茵茵的,花儿争艳,松树林又要沙沙作响,在夏天的夜晚郊游[2]归来,我又将信步走在城外的大路上,在黄昏时倾听大自然神秘的絮语声,欣赏晚霞时光线的明暗,色调的变化——又将是一个春天。

  我现在脱离生活。孤独与无所事事暂时还不会使我苦闷,时间过得很快,我学习,觉睡得很多,就这样度过时光。说真的,才过去了八个星期,在我面前还有好几年,但现在想到这一点并不使我痛苦,我已无动于衷了。我感到忧伤,是因为我的朋友们为我忧伤。但是永不停息的生活,会用新的忧伤和快乐很快把我们医好……

  你的信收到了。你问我牢房的样子等等,现在简单介绍一下:牢房很大,五步宽七步长,一个镶有刻花玻璃的窗子。伙食相当好,我自己可以偷着买一点牛奶。放风十五分钟。有图书馆。每周可以买两次东西。可以通信,但每周写信不得超过半张信纸。可以洗澡〔每月一次〕。暂时我被单独关押。这里没有“监狱特有的”宁静。有时从敞开的气窗传来非常清晰的士兵们的谈话声和歌声,车子的吱吱声,军乐声,车船的汽笛声,麻雀的喳喳叫声,树叶的沙沙声,公鸡的啼鸣,狗的狂吠以及其它各式各样的悦耳的和不悦耳的嘈杂声。

  弟弟,你瞧,我们这里不错吧。现在我有时间来思索,我欣赏收到的画片,看得出神时,仿佛人们从画片中向我微笑……身入囹圄,而且面前还有漫长的、折磨人的岁月,我要活下去。祝你健康。

  紧紧地拥抱你,你的妻子和全家。

你的费利克斯



  [1] 拉津基公园是华沙的一个公园。
  [2] 指的是郊外革命者的集会。


给伊·埃·捷尔任斯基

〔于华沙监狱第十看守所〕1905年9月20日


  我亲爱的弟弟:

  9月25日的信谅已收到。

  我又动笔给你写信,这对我来说是一个莫大的消遣。星期六我一直等你。我刚好在我们会面之后想起,只要你一开始上课,就没有机会再来看我。不过不要为此而伤心,实际上,这样的会面不可能带来快乐,反而引起忧伤。

  上星期我收到了一张印有美丽姑娘的画片(画片有些弄坏),还收到了大衣和衬衫,谢谢你。我的情况没有丝毫变化,和从前一样,光阴在单调地流逝。我读书,学习,在牢房里跑步,克制自己不去思索当前和不久将来的情况。最坏的莫过于对某一件事抱有期望。这种期望会引起空虚感,如同在旷野荒郊的一间空房子里,又冷又饿,还得连续几小时等火车的那种滋味一样,两者的区别就在于,囚犯必须成年累月地等待。

  当你看到光秃秃的白色的四壁,黄色的门,带铁栅栏的窗子,当你听到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开门关门的声音,当你有时听到窗外做游戏的孩子们的讲话声和笑声时,就会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使你心头产生一种期望:马上就有人要开我的门了,马上就要有人进来了……这是无法用文字或形象来表达的。这是对生活、对自由的一种渴望。

  很难克制这种感情。我时常劝慰自己,千百次地重复着:这就是我的房间,这就是我的家。但当我望见这光秃秃的四壁,任何劝慰也无济于事了。这时候我就坐下来,找一本书来读,或是看画片,只要我的目光不去看牢房,我眼前有的只是这个小天地,则期望的感觉就慢慢地消失了。

  然而,对我来说,晚上是最美好的时刻。坐到深夜,起得也迟。点起(煤油)灯,整个牢房就都变了样,变得不那么讨厌。牢房里若明若暗(我用纸做了一个灯罩),墙壁上的白灰,门上的暗黄色的油漆都不那么显眼了,印在地上和墙上的影子:桌子、书籍、挂着的大衣和帽子、床铺、椅子的影子,还有我本人的活动的影子——撒满这空荡荡的牢房,给它带来了生气。这时候,桌子最引人注目,它被照得亮堂堂,仿佛是这里的主角,一张桌子的影子几乎铺满牢房(白天它很小,安放在窗下)。这时候,照亮了的画片上的景物都象活了一样,在望着我……

  就这样,整个世界都呈现在我的眼前。每晚第十看守所内外几乎所有的活动都停止了,而我在这个时候就可以自由自在地与我的这个世界在一起。

  我还想多写一些,但是,你看,没有地方写了,只发给我们半张信纸。反正我争取每周都给你写信。在探监时,我曾对你说,每周我都要给你写信,你感到惊奇,我对你那惊奇的面孔记忆犹新。你以为,在孤独的监禁的情况下要写的东西不多,然而……一滴水可以反映出全世界,如果你专心致志地研究这一滴水,你也可以了解整个世界。我认为,从我的狱中书信里你可以有所发现,也就是可以发现我对生活的日益强烈、日益深刻的爱。

  祝你健康!紧紧地拥抱你们大家。

  你的费利克斯

  附言:如果你能搞到密茨凯维支所写的长诗《塔杜施先生》,请给我寄来。到星期五我已被整整关押了两个月了。


给伊·埃·捷尔任斯基

〔于华沙监狱第十看守所〕1905年9月26日


  我亲爱的弟弟:

  又动笔给你写信了。我面前有几朵玫瑰花。一朵粉红色的,几乎完全枯萎了,然而两朵淡黄色的(略带些淡绿颜色)和一朵大红色的仍然很美丽,生机勃勃,看起来令人高兴。我欣赏它们,它们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快乐。画片也经常彬彬有礼地望着我。我又多了一张美丽的画片,画面上的树长得整整齐齐的,有些娇弱的白桦树正向我鞠躬致意。

  我的朋友们,我应该怎么样感谢你们才好!是你们给我带来了快乐的时光,是你们为了表达对我的怀念很巧妙地在我的心灵中注入了生活与宁静,甚至冲过牢墙把春天偷偷地带给我,并使它在我身边常在。我觉得我十分健壮,又十分年轻。我经常怀念你们,一想起你们就情不自禁地想热烈地拥抱你们。把我对你们的爱都表达出来。

  我认为,谎言和虚伪的客套已经和我永别了。谎言和虚伪的客套统治着人与人的关系,象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你的心灵上,压迫你的胸膛,在那牢墙之外毒害你的生命,歪曲你的感情,把你的生活变成一座无法忍受的监牢,把你这个人变成一个蜗牛……

  现在我继续写我这封信。我想描述在这里的感受,讲讲我的生活情况。一刻钟的放风,这是每天最大的乐趣。我很高兴地沿着小路跑步,贪婪地呼吸新鲜的空气,仰望辽阔的天空,观看狱中小花园里尚存的一块已经变黑、变黄的草地。在这个时候我不去想,甚至根本也没有注意到,持枪的士兵和佩带马刀和手枪的宪兵就站在我散步的小路两侧。我望着天空,头抬得很高,快步行走(也许我的外貌十分滑稽:山羊胡子,细长脖子,椭圆的面孔,尖尖的下巴)。我注视天空的变化。有时它十分晴朗,东方呈现出深蓝色,而西方较为明亮。有时整个天空都是灰色的,显得单调而阴沉。有时变幻无穷的云朵飞驰而过,这些云朵忽而白银般地闪亮,忽而变得暗淡无光;忽而淡薄得如同轻纱,忽而又变成铅块一般的可怕的怪物。这些云朵在光亮的程度和色彩方面各不相同,他们互相追逐,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向远方飘去。柔和的、娇嫩的蔚蓝色天空衬托着这些云朵。然而,这些蔚蓝色的天空越来越少见了,经常刮起秋天的暴风,一大片铅色的乌云遮满天空。树上的叶子逐渐变黄,枯萎,悲伤地飘落下来,这些叶子早已被虫咬坏,被风雨吹打,它们不再仰望天空了。太阳逐渐向南移去,出太阳的日子越来越少,太阳光也不象从前那样强烈了。我只有在放风时才看到太阳,因为我牢房内的窗子是朝北的。晚霞余辉只是偶尔地射进来,即使是这样,我也象小孩一样地高兴。透过敞开的、然而被密眼铁丝网所蒙着的气窗,我可以看到一小块天空,观看绚丽的晚霞余辉,观看火红的余辉在色彩上的不断变化,光明与黑暗斗争的变化。这一小块天空多么迷人啊!在蔚蓝色天空中飘浮着几朵金色的云彩,略带些紫色的乌云追了过去,很快一切都涂上了火红的颜色,之后又变成了粉红色,于是天空渐渐地暗了下来,黄昏降临了。这个过程很短,而且也很少看到,但是这个景色非常美丽。这只是晚霞的余辉,真正的晚霞从气窗里是看不到的。我沉浸在美的感受之中,我渴望认识世界,我想在监狱里培养这种感情(这似乎是荒诞的,但这是真实的)。我想了解生活的全貌。

  祝你身体健康,我的弟弟。紧紧地拥抱你,衷心地问候你。

你的费利克斯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华沙监狱第十看守所〕1905年10月9日


  亲爱的阿莉多娜:

  你的信几天以前我就收到了,直到今天才得以答复。你给了我温暖和热忱,每当我感到悲伤的时候,我就想起你,你的那些淳朴、真诚和由衷的话语安慰了我那悲伤的心。为此我非常感谢你。假如没有这么许多爱我的心,那我的生活就会变得十分沉重。你的心对我说来尤为珍贵,它把我和我遥远的、但迷人的过去联系在一起,和我的每当疲倦就想起的童年联系在一起。我的心在寻找一颗能理解我的,并且能使过去的东西复苏的心。因此我总是想起你,有了你,我从来没有在任何时候感到灰心丧气。我们的生活,总的说来,是悲惨的,但它应该也是美好的,壮丽的。我多么希望这样,我多么想过上丰富多采的、真正的人的生活。我多么想了解在自然界中,在人间,在人们所创造的一切事物当中所存在的美,欣赏它,借以提高自己……谁如果象我这样热爱生活,他就会把自己的毕生精力贡献出来。如果没有这么许多爱我的心。如果没有理想,我根本就无法活下去。现在我二者都有,因此我就无所抱怨了。我亲爱的姐姐,不要牵挂我,只要爱我就行了。我的钱够用。我所处的条件,对一个囚犯来说,是不错的。当然,这是监狱,因此没有自由,对外面一无所知,完全脱离生活,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尽量多读书,我在学习法语,努力研究波兰文学。你为五分钟的会见而来到这里是不值得的……我们甚至不能拥抱,你将隔着两层铁栅栏看着笼子里的我。而我是多么不希望在长期分离之后在这种条件下会面。紧紧地吻你,吻孩子们。

你的费利克斯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华沙〕[1]1906年1月27日


  亲爱的阿莉多娜:

  这么长时间我没有给你写信了,请原谅。你知道,我不是因为健忘。我又来到了华沙。这里的天气非常好,已经出现了几分春意。昨天我去城外,立即使我怀念起我们老家的森林、草地和野花……

  紧紧地吻你和孩子们。

你的费利〔克斯〕



  [1] 根据1905年十月大赦,捷尔任斯基获释出狱。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柏林〕1906年4月27日


  我亲爱的姐姐:

  我走遍了大半个欧洲[1],今天又回到了故乡。几天前我曾给你寄去一张明信片,是否收到了?……我很想到你们那里去一趟,但是近期很难实现这一个愿望。热情地拥抱你和格迪明。

你的〔费利克斯〕



  [1] 指的是为出席在斯德哥尔摩召开的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第四次统一的代表大会所进行的旅行。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维尔诺〕[1]1906年7月4日


  我亲爱的姐姐:

  昨天我又来到了维尔诺。分手四年之后,今天我见到了斯坦尼斯瓦夫。在这里我将逗留几天。热情地拥抱你们大家。真可惜,即使有几天,我也无法到你那里去。

你的费利〔克斯〕



  [1] 捷尔任斯基为完成党交给他的任务,来到了维尔诺和拉多姆。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拉多姆〕1906年7月18日


  我亲爱的姐姐:

  现在已是深夜,我在车站等车。夏天很快就要过去了,而我还无法脱身去看望你。不久前我曾到米汉纳,在那里见到了斯坦尼斯瓦夫和娅德维加。衷心地拥抱你和你的全家。

你的费利〔克斯〕



给阿·埃·布尔加克

〔于彼得堡〕1906年9月3日


  我亲爱的姐姐:

  很久没有收到你的来信,也没有听到你的消息。请按下列地址给我写信:圣彼得堡,涅瓦大街102号住宅第37号,《生活通报》编辑部。很想了解一下,你过得怎么样?你的一家过得怎么样?我的身体很好,目前在这里[1]居住下来。衷心地拥抱你们大家。

你的费利克斯



  [1] 1906年8月—10月,捷尔任斯基在彼得堡任俄国社会民主工党中央委员。


给斯·埃·捷尔任斯基

〔于华沙〕1907年5月30日


  亲爱的斯坦尼斯瓦夫:

  我已经从“好客之家”出来了[1],我很高兴。我现在准备到乡下休养。但我还不知道今后的去向[2]。衷心地拥抱你。

你的费利〔克斯〕



  [1] 捷尔任斯基自1906年末(第四次被捕后)关押在华沙“帕维阿克”侦讯监狱。此处指他因病保释。
  [2] 经过短期的休养,捷尔任斯基继续进行秘密工作。1908年4月再次被捕(第五次),被关押在华沙监狱第十看守所,在这里他写下了狱中日记,判处捷尔任斯基终身流放西伯利亚后,他被押送到叶尼塞省塔谢耶沃村,到达后的第七天(1909年末),他便逃亡国外。在国外,他担任波兰和立陶宛社会民主党总部书记,多次进入俄属波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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