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参考图书·阶级斗争文献 -> 上帝的刺客——七十年代阿根廷的国家恐怖主义(1999)

第二版译者序



  拖了四五年,我这才有空(其实是没动力)校订自己的早期译作《上帝的刺客》。回过头看,我对初稿很不满意,必须修订一遍。第二版中,我删去了原书前言与结尾部分的大部分内容——全是正道学者的学术废话,对于我们挖掘阿根廷的阶级斗争史没有价值。正文部分原封不动,不同立场的当事人意见都有极大的参考价值,比起“杯底暗藏毒酒”的阿伦特反共学术研究有价值得多。
  书中的许多对话值得深思,这些细节还是交给读者吧(阶级斗争没那么困难,道理连初中生都明白,只是偏见和误区太多。有些人喜欢劝人“多读书”,但是思路不对,读再多书也没用。比方说,你要是想搞左翼“主流政治”,在阶级社会中往上爬,那你读完书,只会用漂亮话粉饰自己的钻营行为,不论自觉还是不自觉)。我指的“细节”是受访者说这话,是出于什么立场、有什么目的。至于扑朔迷离的历史谜团不是要害。纠结“某人是特务”实在没必要。有功夫搞合不来的同志或同路人,不如想想怎么打击资产阶级。扣工资了,打资产阶级;对象跑了,打资产阶级;牙疼了,打资产阶级……不敢面对真正的敌人才没出息,是本末倒置。
  本书的价值在于一手史料:当事人的回忆,顺便介绍了阿根廷历史,学校里不教,别的地方应该也读不到(我的大部分历史知识都来自文献翻译,包括战间期的美国,战后的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原本对我都很陌生)。记得第一次读时,简直压抑极了。
  阿根廷的革命青年和工人阶级似乎一直在白白流血。多看看历史,你会感觉“人类总在犯同样的错误”。书中提到,在六七十年代,阿根廷青年不懂政治,凭一腔热血加入了庇隆运动,自以为追求“社会主义”,却稀里糊涂送了命。就像意大利(甚至日本)一样,青年想要革命,却不知道如何革命,等到工人斗争浪潮退却,就完全不知所措。有行动动力的人加入游击队跟国家作战,事后看好比“以卵击石”。(游击战不完全是“错误”,可阶级斗争是不对称的总体战,是各类斗争手段的配合。游击队应该打击资产阶级秩序的要害,而不是暴力机关的触角。)
  还有一九一八年德国革命中,最初加入斯巴达克的青年也没有什么政治经验,光有革命的冲动,急不可耐地要上街跟军队干仗。道理是相通的:不能理解阶级斗争,就无法取胜。翻译本书,就是为了重新引入阶级斗争的思想,避免后人再走一遍弯路(怎么会不走弯路呢?毕竟被统治者没有自己的历史)。
  而光有冲动,没有“求胜”的意念,麻木地困在日常的政治幻想中,也不行。那么,怎样培养正确的政治直觉?需要工人网络(组织形式可以多样,它不是严密的党组织,而是能让整个阶级一起行动,允许不同立场的积极分子参与协作,在斗争中共同成长的平台),需要与工人阶级建立联系。评判标准是阶级利益,目标是阶级权力。驱动你的是对工人权力的追求,而绝不是资本主义社会下的“进步”(没有权力,等你稍有懈怠,任何进步都能轻易一笔勾销)。做事前三思:能否使阶级力量对比更有利,能否推动无产者的自觉斗争。换言之,能否分化打击敌人,能否团结强化同志。
  说是新序,其实我关于《刺客》没太多新想法,本书也缺少读者讨论。在此就总结近期的思考吧。比如说资产阶级国家是“九头蛇”,有多个蛇头,共用一副躯体。军队是蛇头,工会是蛇头,主流政党与社会运动(包括庇隆运动)也是蛇头,遵循主流政治“斗而不破”的规矩。就像军队镇压工人,总工会压制工人,庇隆归国后就清洗革命工人(可惜阿根廷没给左派留一席位置。)
  “九头蛇”的说法不是我提出的,资产阶级学者和文艺作品也经常提到。就算是老生常谈,也要反复强调,因为阶级斗争需要“敌我意识”。有产者总是自觉的,明确敌我关系,日常状态下会为了争夺利益大打出手,几个“蛇头”互相吞吃,但面对无产者的威胁,都懂得“顾全大局”。无产者总是不自觉的,这是阶级社会中的地位使然:没有权力,就没有自信,本能地靠向社会主流,抓住某个蛇头。所谓先锋队,就是工人阶级的自觉大脑,懂得求胜的艺术。
  当阿根廷的统治阶级无法统治时,才“两害取其轻”,让庇隆扮演独裁者,利用阶级合作,把工人阶级的革命动力化为法西斯组合国家的基石。从这个角度说来,法西斯主义岂不是彻底的改良主义?毕竟道理相通,都是社会改良,也就是利用群众运动实现暂时的阶级合作。至于暴力,国家本来就是暴力机关。列宁不都说了,国家本质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镇压机器。(说到哲学,我个人认为,指导建立第一个工人政权后,哲学就完成了历史任务。再往后的哲学发展与思考,只服务于这个任务。)
  自由派和中产市民总是幻想,只要到足够“民主”的地方,就能享受地上天国:国家不会阻碍他们弱肉强食的游戏。弱者就为市场而死吧。本书的正道作者也一样,三句不离“民主”和“多元化”。可惜了,如今是二零二五年,时代变了,历史没有终结,只有福山的妄言终结了。旧统治者阵营正在抛弃“多元政治”的工具。看来资产阶级搞这套也搞厌烦了。以前是大棒,后来是“参与感”,再往后呢?资产阶级会拿什么治理社会呢?
  距离当初翻译《刺客》已有五年了。这五年,我继续挖掘有关工人话题的文献。说实话,有好几回,我个人生活发生变动,本打算从中抽身,专心当“良好市民”的,但发现市民社会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当然我可不是边缘人,有在好好工作上学,这些翻译全是志愿的。我指的是归属感。人活在世上总得追求某项事业,不是么?(也许游击队寻死,也是无法与阶级社会和解,在寻求归属感,一了百了倒在战斗中,反而轻松了。我有时也想这样。)
  二五年年初,人工智能飞跃发展,处理文字很厉害,似乎已经不需要我了。那我还有什么用呢?过去的努力算什么呢?算了,牢骚还是少发。也许我这几年也变了。总之当初的我认为,没有什么比工人阶级的事业更重要,我只是在做力所能及的事。你明知该做什么,却没有做,那就是在犯罪。但既然做了,就要做好,负责到底。手头这些译稿,发表的还是未发表的,我都得校订到自己满意为止。
  最后感谢科佩尼克鼹鼠又帮我编写了大量词条,真是帮大忙了。感谢吴季不辞辛劳帮我校订文本,制作文档。

二〇二五年五月三十日


补充的话


  事后想想,七八十年代发生在亚非拉的“国家恐怖主义”是早有预谋的。或许镇压革命者是顺带的,主要目的是拔除各国的阶级合作,为“新自由市场”扫清道路。因为市场不再需要工会和左派政党,统治者厌倦要求“分享权力”的奴才了。
  各国的“国家恐怖主义”各不相同,说明统治者也在摸索。或许亚非拉是“示范区”,搞出了方法,再输回心脏地区。比方说米莱在阿根廷的新自由改革后不久,美国就开始搞休克疗法了。
  为什么军政府禁止了看似无害的一些东西?或许是压迫非常人能忍受,任何“美好”的事物都能唤起反抗现实的念头。
  南美的阶级斗争这样残酷,或许是离俄国太远。十月革命之后的百年间,大地上实现了翻天覆地的社会改良。二十一世纪不容易饿死人,原因不是生产力发展了(资本增殖的代名词),而是列宁建立了工人权力,无产者以自身的威望要求了社会财富的所有权。
  回顾阶级斗争的历史,可谓异常血腥残酷,但终究是收敛的,保留了“文明体面”的外衣(参见书中的一些阿根廷中产市民过得多么滋润),因为主流共产主义改良运动用工人的血弥合了社会伤痕。不然的话,世界就是个大拉美……
  也许还要糟糕。因为以往的资产阶级内斗会让参与阶级合作的无产者承受伤害。如今,市场又不够帝国主义分的了,冷战战败国开始挑战战胜国。工人阶级暂时离开舞台,不再挡在前面当肉盾。或许世界的前景比“大拉美”还要糟,将会有无数的苦难与牺牲,才能使“市场信仰”彻底破产,工人阶级的政治思想重新回归。

二〇二五年九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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