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参考图书·阶级斗争文献 -> 1956年匈牙利工人代表会(摘译)

匈牙利工人代表会在1956年11月4日之后的命运

(根据匈牙利官方报道编写)

托马斯·施莱伯



  托马斯·施莱伯(Thomas Schreiber)是法国广播电台(Radiodiffusion Française)、《世界报》(Le Monde)和其它几家刊物的撰稿人,在1956年十月事件爆发前担任驻匈牙利特派记者。他撰写了几本研究今日匈牙利的书籍。

  1956年11月4日凌晨,“工农革命政府”在“匈牙利某地”发表了它的第一个宣言,在宣言的第九节中有这样的话:

  “在工厂、车间和企业中,必须在最广泛的民主基础上实行工人管理。”

  革命中成立的工人代表会在最艰难的条件下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即使是在苏联武装干涉后,仍有一些工人代表会继续出版报纸。奥兹德革命工人代表会在11月14日发表了第二期公告,提出了奥兹德铸造厂、奥兹德采煤托拉斯与波尔朔德纳多什德铁板厂的要求。工人要求让纳吉·伊姆雷重新上台,并宣布“非常清楚自己的责任”,“奥兹德及周边地区既不想让资本主义复辟,也不想让拉科西分子复辟,如有必要,他们会用生命阻止复辟的企图。”

  11月14日,刚刚成立的大布达佩斯中央工人代表会在国会同卡达尔·雅诺什进行了谈判。匈牙利工人阶级号召举行总罢工,抗议苏联的第二次武装干涉。“工农革命政府”的首脑保证,在讨论工人自治的问题时,会留意“工人提出的意见”。几天后,卡达尔又与中央工人代表会主席拉茨·山多尔及其同事举行会谈,此时他们的影响力已经扩大到了首都和全国的所有工业中心。

  11月20日,新政权的领导人举行会议,进行了激烈的讨论,11月22日,《人民自由报》在头版发表了匈牙利人民共和国主席团颁布的关于工人代表会的法令,而且还用了五行的大标题。法令的第一段是这么写的:

  “全体工厂、矿山、工作单位(以下称“工业单位”)都是全体人民的财产,只有当它们由经过全体职工自由选举产生的工人代表会来管理时,社会主义民主才能得到确切落实[1]。”

  这个法令对工人代表会的权限、选举与办事程序作出了详尽的规定。它是卡达尔—明尼奇政府对已经举足轻重的工人代表会进行镇压的第一步。比方说,这个法令规定,工业单位的经理必须由政府部门任命,剥夺了工人代表会开除党官僚、代之以具有民主思想的专家的权利,而这些党官僚是由拉科西—格罗独裁政权委任的,他们根本不适合担任领导职位。在革命期间,工人代表会的活动远远超出了工业单位的范围。众所周知,铁路、邮政通讯部门、公共汽车、有轨电车、航空运输也等部门也选出了代表会,但主席团的这个法令却禁止这些部门在将来选举代表会。

  这个法令遭到了中央工人代表会和布达佩斯及外地的一些报纸(比如《人民意志报》)的批评。中央工人代表会的领袖准备在布达佩斯体育场举行大会。但是,苏联坦克和全副武装的卡达尔政府警察部队却阻止了大会的召开。

  中央工人代表会的领袖与卡达尔·雅诺什在越来越紧张的气氛中继续进行谈判。中央工人代表会改组了工人自治的机关,提高了最低工资,并在几家大工厂里停用了劳动定额制度,还撤销了人事部。同时,中央工人代表会还准备出版自己的机关报《工人新闻》。但是,由于卡达尔政府在12月5日逮捕了中央工人代表会的一些委员,这份报纸最终没能面世。

※     ※     ※


  政府先是宣布解散大布达佩斯中央工人代表会与一切区域性的工人代表会,然后又在12月13日逮捕了中央工人代表会主席拉茨·山多尔与书记波利·山多尔。

  在三天后召开的党的会议上通过的决议强调指出:

  “共产党人应当理解工人代表会现在是、以后仍将是工人阶级的重要机关,并怀着这样的认识,继续进行自己的工作。”

  党的机关报《人民自由报》在12月16日发表重要文章《信任工人代表会!》,文中指出:

  “工农革命政府与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信任工人代表会,并认为工人代表会是全新的、伟大的历史成就,并且是工人阶级的重要机关。”

  《人民自由报》在1956年12月20日告知自己的读者:为了研究与工人代表会的作用有关的一切问题,已经成立了一个由二十九人组成的委员会。在二十九名委员当中,六人是政府部门的代表,九人是工会领导,九人是工业单位的管理人员,四人是科学家,只有一人是工人代表会的代表。值得一提的是,已被解散的中央工人代表会的委员波波伊·伊什特万被任命这个委员会的主席(才过了几星期,这个委员会就停止活动了)。

  12月28日,党报上爆发了一件非同寻常的“丑闻”。照明科技厂工人代表会有一个领导职位空缺,便在《人民自由报》上登出了招聘启事。党报编辑肯定遭到了党领导层的斥责,因为他们在第二天的报纸上做了自我批评。他们在一篇社论中指出,工人代表会无权让管理人员竞争上岗。党报还指出:“按照法令,企业管理人员的任免应当由上级部门决定。”

  从1957年1月开始,政府开始系统地摧毁工人代表会,党报上发表的关于改组和加强工厂党委的文章也越来越多。

  1月6日,报纸上发表了《工农革命政府关于最重要的任务的宣言》。在这篇文章的第六章第二、三段中谈到了工人代表会:

  “工人代表会是这样一种机关:生产者把自己的代表派到工人代表会里去,通过这种方法,来践行他们参与企业的经济管理的权利……工人代表会的任务是一边同官僚主义斗争,一边帮助和支持社会主义国家的工业管理……工人代表会应当明白,生产与工人的利益息息相关;还应当与工会及政府部门一起制定工资与奖金制度,通过对工人进行经济刺激,尽早完成最重要的经济任务。”

  从这个政府纲领中可以看出,工人代表会只能发挥纯经济性的作用。

  在政府公布这个纲领之后,才刚过了两天,切佩尔中央工人代表会(它独立于大布达佩斯中央工人代表会)便在1月8日勇敢地发表声明,抗议政府对工人代表会职权的新限制,并指出“由于我们的活动现在被局限于执行政府的命令,所以,继续工作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同时,为了对工人代表会的领导遭到逮捕表示抗议,他们宣布:“考虑到目前的形势”,他们要把工人委托给他们的职务还给工人,也就是说,他们要辞职了。

  1月12日,《人民自由报》发表长篇文章,“揭露”了切佩尔中央工人代表会的活动,并宣称“他们为了推卸责任,以挑衅性的姿态解散了自己”。从这篇文章可以看出,在切佩尔中央工人代表会自行解散后,一些工厂的工人代表会也随之自行解散了。

  1月23日和24日刊登的几篇文章强调指出,党委和工人代表会必须进行更加密切的合作。其中指出,在几家工厂里,“工人代表会对党委的重建抱着不信任的态度”;还有,在一些地方,他们“正在驱赶”忠于党的共产党人。《人民自由报》呼吁“执法机关阻止无产阶级专政之敌的公开或隐蔽的暴行”。

  在1957年1月和2月,媒体对工人代表会的攻讦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其中又以《人民自由报》为甚。

  2月28日,匈牙利多家报纸发表了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临时中央委员会的决议。中央委员会宣布:

  “相当一部分工人代表会自成立之日起,就成了反革命的预备队。但是,在解散了区域性的工人代表会之后,总的来说,工人代表会还是取得了积极的进展,现在他们开始履行促进人民经济发展的职能。”

  该决议继续指出,目前有一个重要任务:

  “在共产党人的政治领导下,党委、工会与工人代表会将独立开展活动,但它们的活动又是相互联系、互补互助的。”

  涉及工人代表会的主要任务是:

  “将工人代表会中盛行的境外势力或敌对势力的政治影响彻底消除。”

  但是,该决议又指出:

  “一些地方对工人代表会采取了宗派主义的抵制政策,我们必须同这种错误政策作斗争……”

  该决议很可能是在暗指某些过度狂热的党员,他们企图解散工人代表会——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出于明显的理由,党的领导层非常谨慎,它并不认为向工人代表会发动全面进攻的时机已经成熟。

  2月28日的决议,无疑是解散工人代表会的又一个重要步骤。值得注意的是,关于生产管理,该决议是这么说的:

  “只有与生产有关的少数重大问题,才应由党委亲自处理,而对具体细节的操控则是工人代表会的任务。”

  这种说法,与关于工人代表会的职权的法令存在多处矛盾。

  3月14日,《人民自由报》发表了题为《党委是否应当控制生产?》的长篇文章。这篇文章的作者加蒂·约热夫(Gáti József)先是哀叹“现在在厂里甚至连‘生产竞赛’这个字眼都不能提了”,然后又说:

  “我们应当让工人更多地直接参加——也就是说,不只是通过工人代表会——生产的指导与发展。”

  该文要求工厂党委的委员们加强他们对生产过程的影响力:

  “在一些工厂里,有共产党人参加了工人代表会。这些工人代表会实际上在请求党委的帮助。在其它地方,党委拒绝帮助工人代表会,往往是因为工人代表会中依然混有异己分子,甚至还有异己分子把持了工人代表会的领导职位。我们并不想隐瞒自己的意图:工人应当尽快抛弃对这些异己分子的信任,并且只支持那些真诚的工人代表会。改组后的、越来越强大的党委应当学会明智的领导,也就是通过说服工人代表会去进行领导。”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又发了几十篇文章,它们都采取了加蒂的“路线”,并且几乎逐字引用了他的话。

  在四月初,《人民自由报》和《人民意志报》发表了多篇文章,讨论了工会与工人代表会的关系。谈到这个问题时,我们不妨回想一下,在中央委员会召开二月会议之前,工会的活动等于零。在拉科西—格罗时期被严重腐化的工会领导层成员,面对着基层会员拥护工人代表会的局面,便觉得还是不要公开活动为妙。中央委员会希望通过改组工会,进一步限制工人代表会的活动范围。

  4月4日的《人民自由报》讨论了工会的角色,并指出:在事关生产的各种问题上,工会跟工人代表会一样有权发声。文章指出:“工会不应成为仅代表工人利益的机关”,因为谁敢这么说,谁就是“在帮人民政权之敌推车”。

  综上所述,从1957年春季开始,1956年11月22日的主席团法令中规定的工人代表会的各项职权,就逐渐遭到了党委及其附庸——工会——的逐步侵蚀。

  几周后,人们“发现”,工人代表会“不能没有共产党的领导”。4月20日,《人民自由报》发表了关于工人代表会的长篇文章,指出:

  “在我们的工厂里,正在不断地、热烈地进行着关于工人代表会的活动、方法以及——不偏不倚地说——正当性的争论。〔黑体字是我们加上的。——编注〕”

  因此,在4月20日,工人代表会的正当性首次受到了质疑。这篇文章还指出:

  “工人代表会是在反革命中成立的,长期以来,它们的目标与活动中都带有反革命的印记。”

  我们应当提醒读者注意:就在1956年12月16日,《自由人民报》还引用了卡达尔的话:工人代表会是“工人阶级的伟大的历史成就”……

  4月20日的《人民自由报》上的这篇文章还说:

  “……从那时起,大多数‘不涉及政治’的工人代表会与代表会委员都在反对党,并把党赶出工厂,这种行径已经大白于天下:他们确实有理由害怕党。”

  接下来它又说:

  “在精心伪装的反革命分子的影响下,真诚的代表会委员受到了误导,但是他们现在已经醒悟过来,在大多数工厂里,他们都愿意为党制定的目标而努力工作,因为他们相信这些目标是正确的。”

  1957年5月,工人代表会遭到了疯狂的污蔑和中伤。《人民自由报》发表了题为《布达佩斯中央工人代表会的兴亡》的系列文章[2],指控中央工人代表会及其领导人“犯下了证据确凿的反革命罪行,他们勾结境外势力,犯下了反人民与反国家的罪行,必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同时,还有一些文章以敌对的语气,声称“在反革命时期成立的工人代表会当中,混入了普通罪犯和旧制度的特权分子”。

  在1957年6月召开的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几位党员攻击了工人代表会的“一些不良现象”。党在6月30日发表的决议中指出:

  “在我们的祖国里,工人代表会现在正处于试验阶段……在解决由工人代表会的活动所引发的各种问题时,首先应当同工人对话,在严肃的争论中,对已获取的经验进行仔细的分析。”

  不出所料,党的决议扩大了厂内工会组织的职权,这是因为:

  “……厂内工会委员会与工人代表会应当齐心协力,促使生产任务及早完成。”

  在党发表这个决议之前,政府的一位发言人在新闻发布会上,当着外国记者的面,指出:“许多工人代表会已被解散,剩下的也已毫无影响力。”发言人非常明显地暗示,在无产阶级专政下,工人代表会是完全多余的……

  这个决议发表后,剩下的工人代表会被正式解散了。7月28日,《人民自由报》发表社论,宣称“各地的工人代表会实际上均已停止活动。”但是,为了促进生产,“需要创造一种全新的产业民主”,现在这样做的时机已经到来。

  这篇社论同时也是工人代表会的讣告。“它们是作为反革命的机关而产生的,它们的‘构成’也是完全错误的。”

  在八月和九月,匈牙利媒体完全没有关注工人代表会。但是,党的领导层并没有闲着。他们用行政手段解散了仍在运行的工人代表会(在许多事例中,许多勇敢的代表会委员援引了尚未被撤销的主席团法令,以此来进行反抗,但他们都被逮捕了),并着手准备设立新的、所谓的“工厂委员会”。

  9月19日,奥普罗·昂托尔在凯奇凯梅特发表讲话时,首次正式提出了这种“工厂委员会”。部长会议副主席说:

  “……在许多地方,工人代表会的活动造成了经济上的和政治上的危害,而且它们的构成是完全错误的,因此,绝大多数的工人代表会已被解散。但是,政府和党认为,我们必须建立工厂委员会,取代工人代表会,工厂委员会是由工会领导的,所以它能让广大的工人群众参加管理,并在工厂、企业里监督生产。”

  到了十月,党和政府全力开动宣传机器,大肆污蔑工人代表会。在10月17日的《人民自由报》上,绍埃泰尔·爱迪特(Soeter Edith)用了三栏的篇幅,痛骂工人代表会,并傲慢地宣称:

  “……大多数﹝工人代表会﹞根本不能履行自己的职责,而且它们的构成简直就是对‘工人代表会’这个字眼的嘲讽……它们的活动并没有加强、反倒削弱了工厂民主的初始形式。”

  绍埃泰尔·爱迪特这篇文章发表后,过了一个月,在11月17日,媒体发表了《工农革命政府与匈牙利自由工会全国联合会关于工厂委员会的决议》。它撤销了1957年[3]第63号主席团令,废除了关于成立工人代表会的法令,但它没有设立新法,而是代之以政府与工会的联合声明。这样做的好处是他们可以随时根据政治需要,修改声明中的26项要点中的任何一项……

  11月17日,工会理事会书记沃尔戈·杰尔吉(Varga György)在《人民意志报》上发文,首次宣称所谓的工人代表会“是反革命为了对付工人阶级政权而炮制的武器”。他宣称:

  “工人代表会通过社会煽动,误导了劳动群众。他们采取了一系列看似有利于工人利益的措施,然而,它们实际上是有害于工人利益的……工人代表会并不是为了扩大工厂民主而成立的机关……工人代表会已经失去了群众的信任……”

  沃尔戈·杰尔吉非常清楚,没有人敢反对他,所以他才能肆无忌惮地说话。

  莫罗山·杰尔吉在圣诞节发表了关于工人阶级觉悟的文章,并宣称:

  “工人代表会的要求到哪里去了?它们现在都成了糟糕的回忆……”

  1958年2月,匈牙利媒体发表了匈牙利工会第19次代表大会的决议草案,里面当然少不了对工人代表会的攻击。讨论这个决议的文章竞相攻击工人代表会,并对工人代表会的活动进行了最荒诞的指责。

  在1958年发表过无数篇抹黑工人代表会的文章,我们可以无限地引用它们,但是我们认为,只需要引用一篇就够了,这篇文章曾在多家省级报纸上发表,题为《工厂民主的历史与目前的问题》

  “尽管党付出了很多心血,绝大多数工人阶级仍对工人代表会感到幻灭[黑体字是我们加上的。——编注]。这些工人代表会已经消散了。”

  我们希望通过本文让读者明白,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为了维持工人代表会,付出了怎样的心血

《评论》,布鲁塞尔





[1] 请参阅本书第一部的《工人代表会的成立与活动》一节中的《匈牙利人民共和国主席团颁布关于工人代表会的法令》。

[2] 即本书第四部收录的《大布达佩斯中央工人代表会的兴亡》。


[3] 原文如此,疑为“1956年”之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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