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参考图书·阶级斗争文献 -> 托派刊物《动向》(1939) -> 第三期    相关链接:王凡西

世界动向

风岗〔王凡西〕



“不可思议”


  这几天,无论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随处都可以看见有人在摇头叹气,大谈着“这个世界的不可思议”。一般在报章上写谠论宏议的先生们,也都因为事变的发展,往往立刻撕破了他们先知政论家的面具,所以也有搁笔太息的;也有装着不好意思的神气,随和着大家嘅叹一下“不可思议”,以为他们预言破产之解嘲的。

  然而世界真的“迷乱”得“不可思议”吗?那也未必。世事诚然太复杂,不过本质上却决不会连一点规律和理由都没有,某些人之所以要摇头叹气,这倒并不能证明世界的动向已越出了任何因果规律,而只能证明这些人头脑中从来用以解释世变的规律是虚伪的,是不合乎实际的罢了。

  一切“不可思议”中之最“不可思议”者,就是苏联的行动。德苏协定已够令人胡涂了,忽然又来了一出瓜分波兰的全武行,这对于那些太相信“我们不要寸土,也不予人寸土”的口号的人,真是一个莫大的打击。但是“不可思议”的还不止此哩,日苏停战协议宣布了,接着还要解决日苏间的一切悬案,而更离奇的是:据说咱们中国的抗战,恐怕也将列入他们两国的“悬案”之中,而欲试行解决了,这一点,让我事先承认一下:小子也颇觉得“不可思议”的。

  此外,还有许多叫人不能相信的事情,有如:以反法西斯为战号的民主国家,为什么一开战就“停止”了民主权利?美国的政治家口口声声要避免战争,为什么实际上却在积极备战?德意轴心据说是“钢一般的同盟”,为什么战事一起墨索里尼便宣布了中立?英法既然对德宣战,援助波兰,为什么一月来简直毫无动静?其他如一生为印度独立而奋斗的甘地,到了大战发生,即当殖民地解放的有利时机,却宣布拥护“母国”;著名反战的人道主义与和平主义的作家罗曼·罗兰,现在竟一反素志,要求达拉第总理坚决对希特勒作战!这一些至少对于某些浅薄者流,总觉得是“不可思议”的。

  本文作者当然不敢以“深刻者”的神气来从事说教,更不愿以“先知”的态度来指导迷津。我只是要撇开一切简单的公式,先入的成见,根据事实,来把上述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试作一点说明。这里请先谈苏联。

苏联之“谜”


  有一位名叫Boris Silver的社会主义者,在其所著《一个俄国工人的自述》中,说道:“苏联初期的领导者惟恐外界不明白苏联的实情,目前的执政者,却惟恐外界明白了苏联的实情。”这真是一言道破了苏联的“谜”底。

  世界人士对于苏联的感情,曾有过好几个时期:当布尔雪维克初初夺得政权,世界各资本国家联合进攻,并资助沙俄遗孽进行内战之时,全世界只有极少数的革命者,才对这历史上第一个工人国家表示拥护,至于其他人士,那只是有意或无意地相信着一些荒唐的谣言,什么布尔雪维克烹食小孩,妻子公有,以及诸如此类的胡说八道。其次是从内战末期到一九二七年的联共第十五次大会,那时苏联积极援助西方工人革命与东方的弱小民族,所以各国知识分子虽然对她都还保持一个宜忌的态度,但她在世界进步阶级与进步分子中的影响却逐渐提高。不过正在这个时期内,随着新经济政策的采用,苏联内部已经开始了以小资产阶级意识反对无产阶级思想的过程;再加以各国革命之相继失败,“一国社会主义”的理论逐渐抬头,终于在一九二七年的冬天,把领导十月革命的革命者全数排除出党。

  苏联在国外威望之日益提高,国内情形之渐趋反动,这矛盾,便是苏联现执政者“惟恐外界明了苏联实情”这种心理的根源。

  第三个时期是从一九二八年起到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完成。那时苏联凭借着十月革命的成果,即生产工具的公有制,实施了第一次五年计划,她在普遍的世界恐慌中开放了一朵经济繁荣之花。于是各国的知识分子都“转向”到莫斯科了,一个个变成为“苏联之友”;他们凭自己在“上等社会”中的固有地位,替苏联做着义务宣传;结果苏联被美化成一个真善美结晶的“地上天国”,而史大林竟成为上帝一样的偶像了。无论谁对苏联或史大林作一点即令是善意的批评,都会遭到这些高贵的“同情者”之怒斥的。这和第一时期恰恰成了一个相反的对照。

  但是不幸得很,正在这个时候,因为“经济的繁荣””,苏联内部的阶级矛盾愈加尖锐,资本主义分子愈加昂起头来,工人阶级中发生了极大地分化,少数贵族工人贴附于统治的官僚层,大多数则陷于悲痛的地步,官僚层得到了巨大“国富”的营养,且愈据于个阶级仲裁人的地位,于是权势突大,变成为历史上空前有力的个人独裁制;它不仅取消了一般民众和苏维埃的民主,而且还窒息了党内的任何自由。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苏联的现当局及其国外的“友人们”,自然更不许“外界明了苏联的实情”了。

  一九三六年开始的莫斯科审判,可说是世界人士对苏联所怀感情之第四时期的起点,苏联当局以一种叫人绝对难信的罪状处决了十月革命的全体元勋,这才开始摇动了一些先进知识分子对苏联执政者的友谊,他们对苏联的实情表示了怀疑。不过最大多数的人士,却仍旧固信着“地上天国”的观念,他们甚至附和着克林姆宫里的诬控,帮同诬蔑那蒙冤而死的革命元勋们。

  在这样一种盲目崇拜苏联的空气里,突然见到了史大林竟与希特勒同盟瓜分波兰,并将与中国的大敌——日本——妥协,那又怎怪得人们要大叫“不可思议”,并称苏联为一个“难解之谜”呢?然而真是谜吗?谁叫你们长年闭着眼,始终不愿认识一下苏联的实情呀!

苏联是怎样的一个国家


  那末苏联的实情究竟怎样?将来的发展又将如何?这两个问题太大太复杂,当然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分明;不过为要解释目前苏联“不可思议”的行动起见,我还不得不简略地作一些原则上的说明。

  就本质上说,苏联还是一个工人国家,这就是说,她还维持着由十月革命所争得的生产工具的公有制。自从采取了新经济政策,并实施了几次五年计划以后,俄国的生产力也确实表现了突飞猛进。但一方面正因为生产力之相当提高,另方面又因国外革命的不断溃败,这个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的工人国家,近几年来经历了一个可怕的堕落过程。这过程表现于政治上的,主要为:世界革命理想之完全抛弃;布尔雪维克党的消灭;以及一切庞大无比的国家官僚机构之形成,它实行最野蛮的专政,并以“建设一国社会主义”为唯一目的。

  然而要在相当落后的俄国一国之内建设“社会主义”,势非对国内外的敌人采取妥协政策不可。因此,目前的统治者就以杀尽布尔雪维克及奖励私产这些代价,来购取国内资本主义分子的支持;在国外,则命令共产党人放弃主张,或根本以“不干涉”各该国革命或解放运动的条件,来换得资本国家的“同盟”或互不侵犯的“诺言”。

  如果懂得了苏联这一点实情,那末近几年来,尤其近几月来关于史大林在内政外交上一切“不可思议”的行动,都可明白理解了。

  为什么要跟“不共戴天之仇”希特勒携手?很简单,因为在西欧方面,这位卍字牌的元首最能干涉苏联“一国社会主义”的建设。为什么要和东方的武士修好?在本质上也还是这个原因:由此可解除东方的威胁。但是这么讲来,还有一件事仍旧“不可思议”:为什么忽而把“一国”的疆界扩大到波兰,要去拯救陷失的“同胞”呢?关于这,当然还有其他次要的原因,请听下节分解。

出兵波兰的意义


  自从苏联当局以“一国自保主义”来替代了世界革命的战略以后,“我们不要寸土,亦不予人寸土”,竟成为苏联外交军事方面的一个主要口号。但是明显得很,在目前这样的世界里,这个口号只是一种自欺的保守幻想罢了。实际上,你如果不要别人的“寸土”,别人就要你的“寸土”,天下事不进则退,万事万物都逃不出这个道理。所以在苏联开始建立的时候,当时的两大领袖:列宁和托洛斯基的基本认识,就是俄国革命必须“侵略”到世界的其他部分去,否则,各国的资本制度就要来扑灭俄国的革命;但不幸苏联的现当局排斥了这个所谓“革命的不断论”,采取了幻想的一国自保政策。结果事变的发展打破了这个政策,史大林便不得不采取希特勒扩充领土的办法来“输出苏维埃制度”了。这可以说是苏联现执政者抛弃了列宁原则的一种报复。因为自保主义的应急办法,只有“帝国主义式”的军事侵略。

  苏联这次出兵波兰的事实上的发展是这样的:为要保持“和平的孤立”,乃与最能破坏苏联和平的希特勒妥协;但要完成妥协,就得帮助他去进攻波兰;但波兰如果全入第三帝国的版图,则纳粹党的雄师直逼边疆,势将危及苏联安全,故军事上的需要,迫得史大林不得不以保护“同胞”的名义,向波兰要求“寸土”,而与希特勒实行瓜分了。

  最近有许多人,对于红军攻入波兰这一事情的本身,加以非难,以为红军根本就没有越过苏联边界的“权利”,这意见,其实还是民族“社会主义”的理论。根据列宁等人的意见,红军越过国界这件事情,揆之革命原则,那是完全可以允许的。何况在一九二〇年的时候,列宁还坚决主张过要直捣华沙呢。那末为什么一九二〇年之进攻华沙是对的,而这次的进攻波兰是错误的?

  这问题最好拿具体的事实来答复。一九二〇年,毕尔苏次基镇压了波兰工农的革命,得到了协约国的指使与资助,率兵进攻正在苦斗中的苏维埃政权,甚至占领了俄国的基也夫,红军于仓促间集师迎击,大败之,追击达六百五十基罗米达(Km),波兰乞和,但因当时波兰工人的革命情绪尚高,列宁不主和,欲直取华沙,助其成事,后因红军惫甚,在华沙近郊反胜为败,订立里加条约。

  对于这次进兵,当时革命领袖的意见是这样的:为保护俄国的新制度并援助波兰的革命,我们一定要进攻,不过军事的进展必须与革命的速度配合起来,否则,进军反而会于革命有害。由此,我们可以看出红军指越过“国界”是完全可以的,只要它是为了革命的目的,并且能与革命相配合。

  但是这次进攻波兰为了什么呢?当然不是为了援助革命,因为目前根本没有革命。也不是为了波兰侵略苏联,因为波兰正在抵抗希特勒的侵略。红军这次越过国界,仅仅为了响应希特勒,仅仅以泛斯拉夫主义的名义去拯救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的同胞!这还成什么话!

日苏协定是德苏协定的补充


  苏联既然和德国瓜分了波兰,后将怎么办?这当然不能加以详尽的猜测;不过战争发展的逻辑,大概再不能让苏联逍遥于战争之外了。在目前,希特勒虽然格外讨好,大量奉送波兰的土地,但西线的战争始终没有认真地打起来,由希特勒授意的墨索里尼,又天天在高唱和平,那末谁能担保英法不会以宽大的条件,收买希特勒作反共十字军的先锋呢?史大林为要避免这个可能,使希特勒与英法持久作战,便不得不积极站在纳粹党方面,供给她以必要的军需,甚至还得帮同她作战。纵令在一时间苏联还能保持“中立”,但仅仅为了巩固西疆起见,也必然要争取波罗的海诸小邦,以及罗马尼亚的比色拉比亚;因此,史大林今后要想求得西线之平静无事,那是办不到的。那末怎么办呢?事实已经告诉我们,他就和我们的东邻结束诺蒙亨的战事,并“调整”两国关系。

  关于日苏德互不侵犯条约,我们中国的许多政论家,又像当初对于德苏协议的态度一样,在大喊什么“绝对不可能”了。其实这是胡涂的。当然,我也并不说日苏互不侵犯条约“绝对可能”,不过至少在目前这种情势下,日苏两国都有签订这一种协议的需要与愿望,那我们就不能预断它绝无可能,据我看来,倒还是可能的成分多些。

  苏联之需要日本妥协,既如上述。现在我们且来看日本方面的意思。自从德苏协议成立之后,日本的外交政策真一度感到了极度的彷徨。利用轴心同盟的声势来压迫英国和苏联,都因这一纸协议而失去了依据。武士们着了慌,一时摸不着头脑,内阁更换了,反英运动立刻停止,赴德观光的寺内大将等要取道伦敦纽约归国了。这都表示她想和英国彻底妥协,借以结束侵华战争,并应付苏俄的“东顾”。但欧战爆发后的形势迅速改变,英国在远东无力兼顾,而苏联则破坏了“中立”,也卷进了欧战,并无对日强硬的姿态,于是日本的外交政策就根据着这一点“确立”起来了。寺内重新决定赴德,陆军将领大事更动,素来主张联俄以对华的梅津做了关东军的总司令,而华北各地的反英运动重新抬头,上海的租界要求也更加紧张了。

  据各方面的情形来看,日本在目前的对华政策,一方面要成立集中的傀儡政权,加紧中国政府中的政治分化,另方面要完成对苏妥协,以便抽调大批关东军南下,实行新的进攻;同时恐将要求苏联停止对华援助,或甚至“调解”中日战争,借以完成两国间的不侵犯条约。究竟苏联会不会答应这个要求,那末有了德苏协议和波兰的经验之后,我们就不敢担保了。

  不过此种美梦能否实现,现在还要看美国的态度如何。

美日战争的可能


  关于美日两国在远东的纠葛,我们在上期世界动向里已经详细地讲过,重复是不需要的。这里将只谈一谈最近的可能发展。

  欧战发生以后,英国事实上已经退出了远东的竞技场。再自苏联出兵波兰,牵入欧战,太平洋上的争夺者简直只剩着美国和日本了。换句话说,中国只成为美日两国所追逐的鹿了。依常识推断,这时自然是美国插足远东的最好机会,她应该毫不迟疑,给这陷入泥淖的日本以一个严重打击,借以确立那“美国经济为基础的中国”。

  但是美日战争为什么不立即爆发呢?要懂得这个道理,那就该把眼光放大到全世界去。目前世界上有两个战斗场:一个是欧洲,另一个是远东;但前者是主要的。因为谁坐定了欧洲的王座,谁就是世界的霸王,美国既是一个以世界霸王自居的国家,那怎能自外于欧战的争霸战,而只在远东这个次要的战场一显身手?这是她目前注大部分精力于欧洲的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是经济的。上次大战以来,英法实际上已经是美国的经济附庸。所以美国为了本身的经济利益起见,必须要“民治国”方面取得胜利。

  还有,如果希特勒战胜英法,则拉丁美洲将受到极大的威胁。这是美国必须要保证英法胜利的第三个原因。

  现在欧洲的局面还很混沌,英法在战争中并不能有必胜的把握,为此,美国决不敢立刻在远东对日作战,以免束缚了自己的兵力。

  那末日美战争可以避免吗?这又不然,世界大战之扩大到太平洋上,那时难于幸免的。如果意大利站在英法方面,如果苏联暂取静观,如果希特勒的形势已经不利,那末花旗飞机恐怕就要在横滨的上空出现了。

  日本当然是懂得这一点的,所以她在对中国进行新的政治军事的进攻的前夜,在日苏谈判妥协的时候,同时还要注意到日美关系的“调整”,但我们知道这种企图是终于要失败的。罗斯福总统的既定方针决不会因为野村外相的旧谊而有所变更。日美战争迟早总要发生的。

  日美战争发生,自然在客观上会有利于我们的抗战;但这战争一时还不会爆发,在它没有发生之前,中国的抗战局面,如何才能不致因英国的撤退,苏日妥协,日本的加倍进攻而终结,那是一切抗战志士所急需思索的一个问题。

  (写到这里,篇幅已经太长了,第一节中所提到的其他许多“不可思议”的问题,只得等到下次再谈。)

九月二十五日




感谢 先知在1917 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