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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世界的艺术

(论新现实主义)

А.沃隆斯基


  编者按:本文节译自《沃隆斯基文学论文选》,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420-424页。原载论文集《观家世界的艺术》,1928年版。


  普列汉诺夫断定说,理智很难同艺术相处。普希金认为,诗歌应当笨拙一些。别林斯基写道:“在我们丧失理智的短短几分钟里我们感到痛快。”这一切不是失言,不是奇谈怪论,是真正的和深刻的真理。那些只维护“纯理性主义的描写”的人,对艺术的本质不可能有一点甚至是间接的认识。

  艺术的秘密在于再现最原始的和直接的感觉和印象。最细腻的心理分析专家之一马赛尔·普鲁斯特通过观察对创作过程的实质说了一段确实很好的话。普鲁斯特在思考画家艾尔斯蒂尔的创作时说:

  “我们用来称呼物品的名字,永远与一定的理智的概念相符,这种概念同我们真正的生动的印象格格不入;它迫使我们去掉印象中不包括在这个概念之内的一切。”

  “我住在巴尔贝克旅馆时,每天早晨当弗兰西莎拉开遮光的窗帝时,或者每到贷晚,当我等待桑-卢,以便同他一起出去时,我站在窗前,由于光线不寻常地闪动,我看到遥远的海岸深处一部分昏暗下来的大海或者高兴地凝视着天际线上一条模糊不清的浅蓝色的带子,不知道它是属于海的还有属于天空的。过了不久,我的理智恢复了在我的直接印象中被消灭的水天之间的界限,我在巴黎时也发生过同样的情况,我在房间里听到激烈的争吵逐渐变为愤怒的叫喊,这些感觉是在我思想上尚未注意它的来源(譬如说是一辆逐渐驶近的马车发出的隆隆声)和我的意识尚未从这隆隆声中排除刺耳的嘈杂声时产生的,我的耳朵清楚地听到这些尖叫,但是我的理智认为,这些叫声不能由车轮的滚动发出。艾尔斯蒂尔的创作中所抓住的,正是我们看见大自然充满诗情画意时那个难得的刹那间。从现在立在他身旁的海景图中经常可以看到的隐喻之一,是他把大地比作大海,抹掉了它们之间的任何界限。他在每幅画中默默无言地和始终一贯地作的这种比拟,使得画面色调丰富而又高度统一……”

  他接着说:“艾尔斯蒂尔努力把物体画成不象他意识里存在的那样,而是按照我们视力直接感受到的视错觉来画,这使得他揭示了透视的某些规律,在当时这些规律是惊人的发现,因为艺术第一次揭示它们……艾尔斯蒂尔在面对现实的情况下丢开自己理智的一切概念,这一意图之所以值得惊叹,是由于这个人在拿起画笔之前,有意地变成一个完全无知的人,老老实实地把一切都忘了,——因为我们知道的东西可以认为不是我们的东西——而他恰恰拥有只有他一个人所独有的丰富的智力。”

  普鲁斯特承认,由于艾尔斯蒂尔所运用的基本手法和“隐喻”,他喜欢不易察觉的或勉强可以察觉的立体的移动、液体的变形和色调鲜明的闪变。他在最普通的物体中,在“死的实物”“深处的生命活动”中也找到了艾尔斯蒂尔的“隐喻”。

  这些意见极有教益。要使艺术的潜力自由地发挥出来,需要成为无知的、愚笨的人,需要丢开被理智加到最初的感觉中的一切。艺术家应当善于用普通的目光观察世界,好象是第一次看见一样。理智给我们最初的感觉所作的理性的修正,在科学活动和实际活动中是很重要的和必需的,没有这种修正,我们不能在对世界的分析性认识中前进一步,但是在艺术中它们不仅不是经常需要的,而且恰恰相反,往往是有害的。现在举几个明显的例子。一个明白事理的、有很高智力水平的成年人读库珀、司各特、仲马、凡尔纳、贝努瓦的作品,到电影院去看《巴格达窃贼》,去看歌剧《萨特科》、《看不见的城市基杰日的故事》,到艺术剧院看《青鸟》,这在实质上把他带回到了孩提时代,要求他相信神奇的、不可思议的东西,但他丝毫不感到受了侮辱。而且他高兴地让自己处于这种愚笨的状态,他希望这些作品能紧紧抓住他,征服他他压住自己内部的理智的声音,这声音冷静地和执拗地提醒他,他所相信的童话,是不存在的和不可能存在的东西。艺术是如何把聪明人变成疯子、把成年人变成孩子的呢?它迫使理智保持沉默,它做到使人相信自己最原始的、最直接的印象的力量。只要观众、读者的理智一开始起作用,审美感的全部迷人之处和全部力量就会消失。最有理智的人在艺术上经常是最迟钝、领会能力最差的人。

  这里所说的不仅适用于以幻想为主的作品,而且适用于整个艺术。如果不变得悬笨,如果不暂时变成无知的人,如果不承认最不寻常的东西,那么就不能相信艺术。任何隐喻和修饰语,任何艺术手法、俏皮的性格描述、典型的描写、处境、弯张、情节结构等,从理智的角度来者,都包含着不象真实的东西。实际上过去和现在既不可能有“维”,不可能有《鼻子》里发生的事,不可能有“黑桃皇后”,也不可能有伟大的宗教裁判者、泼留希金和赫列斯达科夫,谁也没有见过巴别尔的骑兵集团军和皮里尼亚克写的“荒年”。河不会玩耍,海不会笑,魔鬼和暴风雪不会一窝蜂地奔跑,褴褛的衣衫不会有激情,槭树不会在朝霞的火堆前坐下。这一切不曾有过,也不可能有。“我为虚构而流泪。”但是他如果有一刹那间不相信,不成为孩子,不变得无知和丧失理智,那么是不能为虚构而流泪的。艺术在驱赶理智的同时,强迫人们相信虚构。我们的意识在可以感觉到生活的不和谐现象的地方出现;它发出有关这些现象的讯号,要求消除它们。艺术好就好在它使我们摆脱这种不协调感,而理智活动总是同这种感觉相联系的。艺术恢复我们和环境之间的平衡(当然它是相对的)而在理智活动中这平衡经常遭到破坏。审美感的内容首先可归结为这种恢复平衡的感觉尽管它并不止这一点。艺术好象游戏一样,其中一切都建筑在假定性上。象在游戏中一样,在艺术中需要相信一切假定的东西,以便能得到充分的愉快。艺术从我们的感受中去掉一切最有理智的东西,其结果就使得我们把假定的东西当成真正的东西。

  艺术作品对我们的影响并不限于我们。顺便说一下,艾尔斯蒂尔是一位虚构的画家,他靠他的无知识的隐喻,发现了透视的新规律,教会人们在周围的事物中,在他之前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发现美。为什么艺术家的幼稚可笑的、毫无意义的做法会有这样重要的结果呢?理智任何时候都在做消除差异的工作,它进行着概括,把一切有明显的个性的东西排除掉、这种情况首先发生于科学。我们在科学中拥有的概念包括一般的特征和特性,它使我们脑子里产生公式化的看法。科学的语言是抽象的,而且不可能不这样。理智在修正我们的感觉时使它们失去其体的物质性以及颜色和色调的独特性。在平常的、非科学的理智活动中,我们也经常需要丢开最直接的和最独特的感觉。艺术则相反,它只是在具体的、特殊的、独一无二的现象之中寻找一般的、典型的东西的表现。抽象对艺术来说意味着死亡。艺术家的世界、物质世界整个地存在于气味、颜色、色调、可触摸到的东西、声音之中。一个艺术家愈听任他的直接感觉的力量的摆布,他根据一般的、抽象的理性范畴所作的修正愈少,他就能愈具体和愈独特表现这个世界。在我们一般的、平常的、被理智修正过的世界的形象里,最独特的、最典型的、最特殊的和最具体的东西常常变得模糊不清,甚至消失不见。要发现这些特性和特点,需要有艺术家的视觉和听觉。在最直接的感觉中,这些特性和特点最容易找到,而且找到的次数最多。由于这个原因,在实际生活中毫无用处的视觉和听觉的错觉经常能导致许多发现的产生以及就其具体性来说最新颖和最迷人的世界幻象的出现。作家在马车的隆隆声中听到的争吵和叫喊,能产生最有表现力的和最生动的形象。

  有人会说,这样的手法完全是主观的。如果艺术家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印象上,而不集中在人上和不依他为转移的物上,那么它确实可能变成主观的。而当艺术家集中注意世界时,当他(用哲学的术语来说)再现自在之物而不是再现为我们之物时,它就不会是主观的。艺术家受他源源而来的最初的、非理性的感觉的支配,本身发生着变化,他仿佛把自己的“我”熔化在这些感觉中,但不是为了逃离自己,而是为了得到如同本身实际存在的、以最生动和最美好的形式出现的世界。因此这种手法也可能是最客观的。一切都取决于艺术家的观点,取决于他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情绪、感觉和思想上,还是集中在现实本身上。

  总之,艺术家把抓住、收集、贮存我们的艺术感受和审美感受的工作做得愈无意和愈自由,那么这些感受就愈接近现实。这里还应再加上一点:某个系列的艺术感觉被另一系列的感觉修正得意少,这个系列的感觉就愈强烈。歌剧只有在它排挤掉视觉的、嗅觉的、触觉的印象,即排除听觉印象之外的一切时,才能给我们以充分的愉快。画家的画愈使我们只注意视觉的感受,那么我们就觉得它愈完美。在这方面,艺术的情况同科学有所不同。在科学活动和实际活动中,我们经常不自觉地用一些感觉来修正另一些感觉。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比艺术家正常。艺术家比较狭隘,他经常除了自己职业的印象(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之外,对生活中的其他印象漠不关心。由于这个原因许多艺术家都是非常片面的人。他们作为艺术家,观察世界通常用的是一个感觉器官,而他们的其他感觉是被压制着的,被排挤到次要地位上。

  艺术创作就其起源来说是直觉的。然而艺术家不应忽视智力世界。恰恰相反,根据我们的理解,艺术创作的实质和心理坚决要求艺术家具有很高的智力水平。我们上面所说的“无知的”、“愚笨的”手法只有在艺术家不仅具有敏锐的审美感,而且具有发达的智力时才有可能运用。要弄清自己的一般印象是不容易的,而弄清直接印象更要困难百倍。艺术家应善于找到、理解、深化自己的基本方法和自己对生活的特殊理解。不进行巨大的、非常顽强的和复杂的理智活动,不了解艺术史和自己的先辈,艺术家就不能很好地理解自己的方法。要遵循这种方法,他应当是一个心理学家;要在自己的感觉中找出其中最重要的,要净化和浓缩它们,应当成为一个敏锐的分析家。最无知识的方法同时也是智力性最强的方法。

  在感知和收集素材的过程之后,紧接着应该对素材进行加工并赋予一定形式。这里艺术家的智力水平往往起着决定性作用。构筑情节骨架,运用词语、声音、颜色、线条、比例等手段赋予素材以一定形式,使主要方法隐而不露——所有这些都要求智力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有人说,作家的工作在很大程度上是沉重的肌肉劳动,这说法也有重要的含义。但是除此之外,艺术家应该站在自己所属时代的政治思想、道德观念,科学认识的水平上。永恒应当表现在暂时之中,为此应该知道和懂得这个暂时。现在如不确定自己对当代革命斗争的态度,就不能写小说、诗歌和作画。谁要想在这一点上欺骗自己和读者,最终谁就将自己受欺骗。这里只有嗅觉、直觉、本能是不够的。

张捷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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