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参考图书·左翼文化 -> 小林多喜二《转折时期的人》(中篇小说,1931)



  古山临回屋子之前,先往大村家的粗点心铺里望了一眼。在摆着糖块、馅面包的货匣子后面,龙吉的姐姐扭着头坐在那里,雪白的脖子后面还留着燕尾儿,好像在瞧着一本摆在腿上的书。
  “龙吉君回来了吗?”
  京子在埋着头,当她扬起头时,看上去脸儿红扑扑的。
  “哟,是古山先生。不晓得为什么,他还没回来呢!”
  长睫毛的眼睛往下一落,一根根的睫毛在白净的脸皮儿上看得清清楚楚的。接着,在那一瞬间,一双滴溜溜转的黑眼珠含着笑意,望着古山,
  “您怎么啦?”
  说也奇怪,古山腼腆起来,不由得脸红了。
  “今天您还好!”
  “呃,你说是那个。怎么你也来挖苦我!今天我一点酒味儿也没有哩。”
  “还是这样好!”
  京子的目光避开对方,一本正经地说。
  “那是怕你讨厌呀……”
  古山开玩笑地说,向她瞥了一眼。随后,他把手插到裤兜里,说:
  “蝙蝠。”
  说完,他想起平贺老头子的话来,独自脸红了。
  京子马上(和往常一样)拿出两盒蝙蝠牌香烟,放在小柜台上,
  “龙吉回来,请你告诉他到我那儿去一趟。”
  “他说要到您那儿去?”
  “嗯。”
  “是吗?”
  京子有些莫名其妙的样子。
  “二楼罐头厂的藤子,刚才隔一会儿就来铺子张望一下!我还以为他们俩约好去看电影呢!——近几天龙吉老是心神不定的,真奇怪!”
  最后一句,好像在自言自语似的。
  “怕是春心初动了!”
  古山和平常一样,又开起玩笑来。他想起来一件事,觉得大村一定是从不同于一般的生活环境——学校里出来的。虽说出身是工人,可是已沾染上知识分子的思想。——“这种看法很可能是正确的。”他一面咯吱咯吱踏着楼梯往上走,一面这样想……

  古山是早稻田大学出身。
  在学生时代,有一件事给他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在离他住的公寓一百多米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橡胶厂。此处是他早晚必经之路。那一带总散发着胶皮的臭味。他乍搬到那里时,常常感到呕心,尤其吃饭时,更使人受不了。
  在那附近遇到从身边走过的人,总会闻到他们身上那股胶皮味,所以立刻知道他们是在那个厂子里工作。
  工厂的困墙不甚高,从门前走过时,可以看到工厂内部的一角。机器上挂着皮带的大飞轮,不停地旋转着。车间里“胶粉”(他认为可能是这类东西)弥漫,干活的人都用毛巾蒙住嘴,把结子打在脑后。入秋,一到“节期”,厂子就在门口的大牌子“东洋橡胶工厂”旁边,每年照例挂起“招募临时女工”的木牌。古山到神田街去寻找旧书,晚上十点多钟回来的时候,工厂里依然灯火通明,机器在隆隆地转动。
  天晴气朗时,在厂房的平屋顶上晾着几百双长筒胶靴。系着围裙,用手巾扎起头发的女工们,不时地爬到屋顶上摆靴子,每隔一定时间就翻弄一遍。
  “喂,看见大腿喽!”
  穿着木底草鞋的男工在下面调戏说。
  可是附近的人堆也不把这个厂子叫做“橡胶厂”,而称它为”魔鬼厂”,因为这样叫更容易使人明白。——到了战争时期,这个厂子是制造军用品的指定工厂,有定额补助金,经营上没有多大困准。然而,对待职工却苛酷极了。职工中有四分之三是学徒工,厂方勒令他们住在工厂后面的空房里。每月只发三元钱工资,而且一天让他们干十三个小时都无动于衷。那些住在家里来往上班的职工,也休想领到规定的工资。这且不说,对一些细小的事情,厂主也都要横加干涉,呶呶不休地训斥。徒工们一出点差错,就从三元钱的津贴中扣去一两毛钱作为罚款。因此,每个人都是小细脖子,灰溜溜的颜色,皮肤粗糙得很,看上去象劣质胶皮一样。
  工厂对面是一家粗点心铺,小职工们利用十分、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到那里去买两三分钱的东西吃。有时粗点心铺的主人也不忍心看下去,到时多给添上一点儿。古山住的那家公寓里的女主人也说:“厂主的心太狠了!”她袒护着工人们,经常说:“街公所应当管一管这件事呀!”住在厂子里的徒工中,时常有人逃跑。如果被捉了回去,听说就要吃苦头,把他们关进象北海道内地开荒的工人住的“猪仔馆”里。有好几个人深夜路过工厂后面时,听到徒工挨拷打的声音。这决不是谣言。
  “魔鬼厂”终于发生罢工了。大家在厂里摆好阵势,寸步不离。住在家里的职工也困守在里面。他们下了决心,即使外面无法送进食物,不吃不喝也要坚持下去。用今天的话来,这叫“饥饿罢工”。他们当时这样做,并不知道还有这种罢工方式。因为大家都明白,即便是干活儿,照这样子下去也得丧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街里的人都同情职工们的罢工。在一般的情况下,这是罕见的。因此,工厂一撒出去传单,街里的人就争着看。他们听说罢工团占了上风,就象自己的事情一般非常高兴。
  古山放心不下的时候,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到工厂前面去看看。工厂对面的粗点心铺是罢工支援团的办事处。厂子的前后门布满警察,他们把帽带扣在下颊上,打着黑裹腿[1],在那一带不停地踱来踱去。有好几次,古山被那些警察用怀疑的眼光给盯上了。
  工厂里的工人,已经绝食两天了。他们为了达到目的,拒绝接受外面送来的食物。古山想起这件事就流泪。他觉得这是个“人道”问题。可是,自己又无能为力,所以感到坐卧不安。劳资纠纷开始以来,正好过了七天,突然传来一阵凄惨的叫声。古山从二楼跑下来到了人街上,只听家家户户哗啦哗啦地开门,附近的人都从屋子里闯出来。古山一溜烟向工厂跑去。
  恰好在工厂门前,罢工团和警察展开一场激烈的混战。附近商店全部熄掉电灯。——下颌扣着帽带的警察和职工扭打在一起。再一看,职工的身体在半空中划个弧形……古山不禁一惊,把眼睛闭起来,只听扑通一声闷响,那人的身体被摔倒在地。职工哼了一声,向后一伸胳膊,随即瘫软下来,动也不动了。另一个职工被躺在地上的人一绊,仰面倒退了几步,等转过头来,脸一下擦在铺着碎石子的路面上。穿着带铁掌的皮靴在人身上践踏,人群乱成一团。
  薄薄的围墙哗啦一声倒坍了。就在这时,传来“哎呀”的叫喊声。古山第一次听见人发出那样凄惨的喊叫声。一顶变了形的警帽飞落在他的脚下。
  黑暗中,忽地警察连刀带鞘一起,朝向对面一个人的耳朵、鼻子斜着砍去!瞬间,只听“啊”地怪叫了一声,那人的面孔简直是实际生活中见不到的,象噩梦一般的场面深深印在他的脑海。
  有人投了一块石头,路灯哗啦一声被砸得粉碎。四周顿时一片漆黑。随后响起一片叫喊声。人们的脚下发出玻璃片被踏碎时的咯吱咯吱声。一听这个响声,古山就象碎玻璃扎在他的脚上似的,神经一下受刺激,一直麻到脑袋。
  街上的人们老远围着,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这时,一辆卡车鸣起消防车一样的警笛,在大街上转着大弯飞驶而来。一看,卡车上密密层层地载满警察。一个个帽带扣在下颇上,腰佩刺刀,不等车子停稳就纷纷跳下。
  ——真是惨不忍睹!职工们有的浑身血淋淋的;有的从肩膀到屁股赤露着,他们被揪住手脚往卡车里丢,有的在地面上被横拉直拽地拖着走,有的仍在反抗,但他们被包围在当心,不是挨皮鞋踢,就是被踩在脚下践踏。这些职工好像吞了毒药的狗作最后挣扎一般,举着双手,身体转动两下又一头栽倒地下。——转眼间,装满一卡车。
  “瞧什么!”
  古山被警察猛地一推,牙齿碰在身旁一个人的肩头上。他捂着嘴,两只腿不由得绊在一起,歪着身子跌倒在地……
  古山每谈到橡胶厂发生的这桩事,总要说:“自从那次事件以后,我才喝起酒来的。”他不明白世道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因此,他对这个社会完全失去信心。学校的同学见他这样,就说,“古山变成一个社会主义者啦。”在他开始喝起酒来的时候,曾阅读了各种书籍。但他越看书就越喝酒,因为痛感自己应当有所作为,可是到头来却一事无成。古山就这样一直混到毕业。
  他大学毕业后,在桦太的一个城镇上当了一名报社的记者。此地是个“起运港”,从原始森林采伐出来的木材都要由这里外运,所以人口的三分之二是苦力。新闻记者的工作逍遥自在,每天可以坐在火炉前叉着腿聊天儿。严冬到来,人们的眉毛上都一根根挂满白霜。——古山就这样度过了两个冬天。他的酒量也见长了。每当雪花飞舞的时候,他便穿起皮大衣到简易房里面的酒馆去。室内火炉烧得很热,连烟筒都是通红的。大家喝的都是外国烈性酒。
  第二年的七月,正当起货船从国内驶来的时候,因停发工资问题,工地上发生了劳资纠纷。虽然是十七、八个人的小规模罢工,可是从此开始,别的工地也有两三处在闹罢工。——这出乎古山的意料,他又记起已经忘却了的学生时代的强烈印象。他那给酒麻醉了的情感又复活了。
  古山缩短睡眠时间,经常在罢工团和警察之间奔走,将采访来的事实真相刊登在报纸上。当地还有一家报纸,它站在竞争的立场上,专报道对现场工头和警察有利的消息。然而,自罢工开始以后,古山这方面的报纸却畅销起来。这要归功于他的报道。罢工团也写信来致谢。——古山明白:只要真实地反映情况,就是对罢工团的支持。这一点,他感到很有意思。
  有一天,他和往常一样,为了及时发稿,匆匆忙忙带着采访来的消息回来。一进门,看见火炉前坐着一个穿胶靴的男人,他叉开腿在跟社长谈话。这个人转过头恶狠狠瞪了古山一眼。
  “喂,这下子糟了!”
  社长对他说着,脸上露出怯懦的神色。
  霎时间,古山顶感到事情不妙。
  “……?”
  那个人从上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他一看,霍地脸色变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的事情。
  “您是受过教育的,希望在报道时要注意……”
  警察讲话如此客气,却使他出乎意料。
  从那天起,他写的消息都要先由社长过目。劳资纠纷开始以来,古山好像把酒给忘掉似的,一口也没沾过,可是现在又喝起来了。
  “你——说,现在社会讲正义、人道吗?咦,你——说!”
  古山一吃醉酒,也不管是谁,抓住人家就发泄他的闷气。在他经常去的那家酒馆里,有人一说:“瞧,‘你——说’又来了。”——那指的就是他。
  罢工团给报社发来一封“抗议书”,抗议他们突然改变态度。由于报纸的背叛,罢工团完全陷入困境。每逢他去罢工团的时候,都要解释一番,可是装卸工中有个从东京来的学生模样的青年,当面对古山说:“你是一个叛徒!”第二天,他再去的时候,门上贴出一张纸条——“拒绝xx记者采访”。
  后来过了两三天,报社便把他解雇了。他对自己完全丧失信心,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虽有好心却没得好报。他“怀若一颗破碎的心”避开人们的耳目,悄悄离开住了两年,而且已经习惯了的桦太的小城镇,来到小樽市。
  古山为了糊口,在一家“人寿保险公司”当跑外的营业员。他搬到岩城大楼来,又是那以后两年的事情。不过他随身夹着折叠皮包,是因他干外勤的关系。他一吃醉酒就说:“我是个堕落的人”,或者“我是无政府主义者”,但是,在内心里,却按捺不住他那片刻也不能这样混下去的焦灼情绪。古山就是在这时知道“马克思”的名字。有一次,刚从德国回来的一位被人们推崇备至的才子——经济学者大西猪之介在街上的公会堂讲演,他才第一次在会上听到这个名字。那位著名的青年学者说“卡尔•马克思”“卡尔•马尔克思”
  起初,他还以为“马尔克思”是“马尔萨斯”的印刷错误,或者发音上的错误呢。他每天跑旧书店去搜集马克思的论著。这成了他的一种乐趣。可是转了一天,在小梅市书店里只能寻觅到一两本马克思的书籍。在他看到的某一本书上,意外地发现“马、克、思”几个正楷字[2],不禁吃了一惊。在日本人的著述中,他把山川均、堺利彦写的小册子反复读了多次。这样,他才认识到,自己以前顶多是一个“多情善感”的人道主义者。他不是站在无产阶级之中,而是在一旁指手画脚,乱加评论,因此才发生“那样的事”。——“我过去是一个非常善意的旁观者。但是,一个旁观者,善意也罢,恶意也罢,这对无产阶级斗争来说,只能是一块绊脚石!”
  他搬到全是工人居住的岩城大楼来,就是为了要置身于他们之中,不再做无产阶级的“局外人”。而且,他还接受了小樽联合工会调查部的工作,从事各种经济调查。因为他另有职业,所以不能作为正式成员参加工会工作。不消说,他是有个想法的——自己将来必须改变这种摇摆不定的态度,专心致志搞工会工作。
  他的酒一直没能戒掉。吃醉时还是“你——说”“你——说”的不离口。——“有没有一个月挣五十块钱的女人给我做老婆?”这倒是他的心里话。他想:若有这样一个老婆,自己就可以投身在工会运动中了。
  他是人寿保险公司跑外勤的。在工作中,他发现薪水阶层里读马克思书籍的大有人在。所以他心里想:组织一个“资本论”或“帝国主义论”之类的研究会好不好呢。倘若在这个活动中出现优秀分子,可以介绍他去工会工作。因此,开完“房租”会,古山便去找方下颌的男子谈话。
  一问姓名,那个男子和对立石说的一样,只回答两个字:“岛田”。
  古山上前说了许多话,但他的脸上冷冰冰的,不爱搭理人。古山感到很恼火。
  岛田说,他是札幌北海道帝大的学生。
  “得便到我那儿坐坐?”
  古山把自己住的房间告诉给岛田,可是对方板着面孔.说:
  “实在没时间。”
  虽然两个人站在那儿谈话,可是岛田却在古山的眼前一页一页地翻弄着杂志。他并不是真看。古山一瞧,原来那是一本“马克思主义”的书。于是,他抖起精神来,说:
  “我有一本福本的书!”
  “读过吗?”
  对方还是很冷淡地问他。
  “没有呢……”
  岛田听他一说,把身子向左边一扭就转过脸去,几乎连左肩都看不见了。
  古山不知道该怎样去接近才好。
  最后,古山在他的那种态度面前给镇住,感到实在抬不起头来。——有一个曾在工会调查部工作过的人向他诉苦说:近来在工会的集会上,年轻人就冷不防地给你提出一些无法答复的大道理,真叫人头痛。此刻,古山在年纪比他小的这个学生面前,似乎感到有同样的压力。
  但从岛田的态度来看,他很可能与“学联”有关系,因此,他又把肚子里的火气压下去了。

  古山一面上楼,一面想:过两天我去找岛田好好谈一谈。
  这时,脖子围着毛围巾,围巾的一头甩在身背后的藤子从楼上急匆匆地走下来。
  “喂!”
  古山停下脚步,叉开大腿站在她前面。
  “慌慌张张地到哪儿去?”
  “不知道,”
  她长得象外国人,下颌有点向外翘。——她用下颌压着围巾,从古山身旁灵巧地躲闪过去。
  “哈哈!是不是等着的人儿还没有来?”
  古山想起了龙吉,微微地一笑。刹那间,她把眼珠滴溜一转,好像打了个“? " ,紧跟着她便观颜察色起来,在揣摸对方的心意。立刻又说道:
  “不知道!”
  她咚咚地下楼去了。
  古山的房间是略微向外凸出去的,小樽港尽收眼底。停泊在港口的轮船桅杆上的绿灯和船尾上的红灯有好些个都亮了,灯光映照在黑勉勉的海面上,拖起长长的尾巴。蜈蚣一般的高架栈桥,从码头左侧黑压压地伸展出去。船上似乎还在装货,起重机好像想起来似的,隔一会就哗啦哗啦地响一阵,那声音如同在耳边一样。
  他把装着“人寿保险”的说明书、小册子和利息计算表的折叠皮包往桌上一丢,好像才明白过来:他不能老是这样混日子。对他来说,岛田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虽然跟岛田谈话,他心里总憋着一股火,可是他又一想,看来岛田办事果断,有坚定的信心。这一点和他在学生时代截然不同。
  “在家吗?”
  “啊……”
  这时,古山正在苦思冥想,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
  龙吉慢吞吞地走进来。




[1] 这是日本警察决心采取行动时的装束。

[2] 日本字母一般两种写法,一为片假名(楷书),一为平假名(草书)。此处指片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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