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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革命的曙光中



  九月的夜,浸着一层微凉的靛蓝。斯维亚日斯克车站的陋屋旁,一道身影凝立在铁路路基上。他身披军用防水风衣,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握着望远镜,望向远方。在黑黢黢的林梢之上,火光正剧烈地跳动,那是喀山的工人们为援助革命战士,起义反抗资产阶级的黑色军队。

  远处,轻型火炮的轰鸣沉闷地传来。社会革命党人、著名作家鲍里斯·萨文科夫-罗普申,正与法国军官列别捷夫、斯捷潘诺夫,以及俄国立宪会议代表弗尔图纳托夫一道,挥舞着火与铁,镇压着起义的俄国工人。在这片幽蓝的九月夜色里,工人的热血正汩汩流淌——那是神圣的劳动之血。

  穿军用风衣的男子抬手,迅速扶了扶夹鼻眼镜。又是一个利落的动作,望远镜又贴上了双眼。夜色愈浓,天际的火光却愈发炽烈,如漫溢的热血,漾开一片珍珠般莹润的绯红,又透着几分宝石般的殷红,染红了半个夜空。

  他终于放下望远镜,随意揣进风衣口袋,转身沿着路基走向远方。暮色中,列车车厢正连成一条模糊的长线。

  他,就是托洛茨基。

  翌日,伏尔加河的粼粼波光里,一艘轮船正破开晨雾,缓缓驶离码头。托洛茨基凭倚在甲板的栏杆上,目光紧锁着河岸朦胧的靛蓝。这艘浮动的宫殿载满了形形色色的旅人,而水兵们——平日里严肃的红海军战士,此刻都自发地簇拥在托洛茨基身旁,零星的话语声此起彼伏,饱经风霜的粗糙嘴角,漾着深沉而郑重的笑意。一句爽朗的水兵玩笑,牵起他厚实略带外翻的唇瓣。那是一抹悲怆的笑,只须一瞥,便教人终生难忘。

  轮船刚刚驶离斯维亚日斯克码头,正缓缓驶入航道。四周是一片紧张的死寂。当轮船行至河心,全速驶向喀山时——就在昨日,那里还回荡着雇佣兵的枪声,他们正残酷屠杀着俄国工人——整个革命舰队,整整二十来艘汽船,突然齐声鸣笛致敬。白色的巨轮发出雄浑厚重的汽笛,小巧的螺旋桨侦察船也不甘示弱,欢快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望着远去的轮船,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一些饱经风霜、黝黑如铁的脸上,滑落了滚烫的泪水——那是喜悦的泪水,滚烫得足以灼透灵魂。而托洛茨基依旧伫立在栏杆旁,如一尊青铜铸就的石像,凝望着远方。在那里,硝烟渐散,重获新生的喀山正从迷雾中缓缓浮现。

  又过一日,喀山剧院之内,座无虚席。喀山的工人与红军战士挤得水泄不通。托洛茨基在一片肃穆的静默中,开始了他的演说:

  “孟什维克和喀山的资本家,曾徒劳地恐吓市民,说布尔什维克会如何如何,红军会洗劫城市、犯下暴行。但这些谎言没人相信,也救不了他们。我们不会消灭那些过去曾是剥削者而现在拒绝再做剥削者的人。我们与之斗争的是那些至今仍不愿放弃剥削旧梦、妄想继续靠你们的劳动享乐的人。如果资产者愿意放弃剥削,与我们平等地劳动,我们会伸出手:来吧,和我们一起劳动,一起生活。但如果他们只想让我们卖命,自己却继续靠我们的劳动来寄生享乐,我们将用武装起来的工人阶级的力量,粉碎他们的剥削。资产阶级说我们反对艺术。不,我们承认艺术,并且无比珍视它。但如果有人说这座剧院只属于资产阶级,那我们就炸平它。如果有人说太阳只为资产阶级照耀,那我们就熄灭太阳!”

  剧院沸腾了。此刻,正如这些天来的每一场一样,人们迎接托洛茨基的方式,是对真正被理解、被共情之人的拥戴,是对那些说出的话能在每个正直灵魂中激起回响之人的礼赞。

  又过了十到十五分钟,演说结束。一名红军战士走到托洛茨基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托洛茨基向人群挥手示意,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场。

  剧院外的广场上,夜色如墨,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填满。黑暗中,数千人的声浪低沉涌动,汇聚成一片人声的海洋。这是未能挤进剧院的民众,他们推举出代表,恳请托洛茨基能为他们“哪怕只说两句话”。

  于是,托洛茨基走了出来。

  “同志们!”暮色中,他那沙哑却锐利的声音响起,“我代表解放了喀山的英雄红军,代表人民委员会,向你们致以问候!”

  刹那间,沉沉夜色沸腾了!数千人的欢呼直冲云霄,数千只手臂向着阳台奋力挥舞。这不是对英雄的追捧,而是对战士的致敬。这是对在灵魂深处与自己产生共鸣之人的相拥,是人民群众在领袖的身上,看到了自身最崇高理想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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