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托洛茨基 -> 传记·回忆·评论 -> 《革命的号角》(1918)
第二章 在革命的岗位上
在革命运动的史册中,尤其在俄国内战的烽烟里,“托洛茨基专列”必将占据浓墨重彩的一页。毋庸置疑,这列飞驰的钢铁战车,正是缔造多数革命军事胜利的引擎。
“托洛茨基专列”与“政治委员”,正是托洛茨基一手缔造的。
什么是政治委员呢?
我手头上有一本小小的笔记本,是从政治部得来的。
“等你回到中央,请把这本子交给罗津同志的家人。他是一名政委,牺牲在了红山战役中。”
黑皮封皮的小本子,内页已然残破,封面上凝着暗褐色的血渍,血珠渗进纸页深处,在潦草书写的字迹间晕开,又在纸边结了痂。罗津是被一颗子弹击穿胸膛牺牲的,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浸透了他的衣衫,也淹没了这本揣在胸口衣袋里的笔记本。
我终究未能将笔记本转交出去,可它却在我的记忆里,唤醒了一幅永生难忘的画面,唤醒了俄国革命那段烈焰焚天的岁月——彼时,摆在苏维埃俄国面前的,远不止政权存续的考验,而是更为宏大的命题。世界革命的命运,正于此刻被抉择,也终究被定调。这一点,我们心知肚明,我们的敌人也了然于胸。
一切,都发生在喀山郊外。
彼时的红军,尚是一支年轻稚嫩的队伍,阵中满是犹疑与怯惧。唯有那些无所畏惧的水兵,如雄鹰扑向群鸦,朝着反革命猛冲而去,将他们的阵脚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在军中乱象丛生、人心惶惶之际,托洛茨基从后方召来了工人与党内同志。他要为这支队伍铸起钢铁般的组织,立起最严苛的纪律,让革命的秩序在军队中扎下根。要知道,这支部队的兵源,几乎全是偶然聚集的失业者——他们与革命的使命格格不入,更无半分革命的觉悟。
工人的到来,改写了这支军队的模样。与他们一同到来的还有党的知识分子。对他们而言,革命的胜利,是毕生追寻的信仰;革命的失败,比最痛苦的死亡更令人难以承受。
他们的到来带来了转变。担任政委的人既要做铁面无私的统帅,也要做温柔体恤的兄长;要向那些麻木的灵魂,注入觉悟。要让这些因缘际会聚在一起的人,真正明白,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战斗,甘愿牺牲……
托洛茨基的判断是正确的。唯有工人阶级,能担此重任。而他们,也果真做到了。政治委员,就此与“托洛茨基专列”一道,成为驱动革命胜利的强大引擎。这一切的开端,恰逢革命的敌人弹冠相庆之时——他们以为众神只向他们微笑,以为俄国革命乃至世界革命,已被他们扼住咽喉,覆灭在即,只待举杯庆功。
彼时的他们,结成了所谓“统一战线”。右派社会革命党人鲍里斯·萨文科夫,与法国军官列别捷夫、斯捷潘诺夫上校同坐一席;俄国保皇党人对他们阿谀逢迎,与他们在白军司令部里平起平坐、彻夜密谋。孟什维克则在喀山全城叫嚣着全民皆兵,还在其机关报《工人事业报》中公然造谣:若布尔什维克攻下喀山,必将“屠尽全城百姓,奸杀所有妇女”,宣称“托洛茨基对水兵扬言:‘拿下喀山,为所欲为’”。资产阶级报刊与黑帮分子的喉舌,将这些谎言渲染到了极致,一时之间,满城皆信。除了喀山的工人,始终不为所惑。
当这些英雄的喀山工人,再不能忍受“立宪会议”旗号下的暴政了——那不过是黑帮分子的遮羞布,背后是孟什维克与社会革命党人的推波助澜——当他们毅然揭竿而起,孟什维克的报纸竟厉声斥责,称工人的反抗是叛国行径,叫嚣着要对其严加镇压。黑帮分子的报刊如此叫嚣,立宪民主党人在《伏尔加-卡马河言论报》上亦是如此鼓噪,这份报纸的头版社论,更是常常署着一个名字:鲍里斯·萨文科夫。
如此一来,仿佛诸神皆向白军颔首,右派社会革命党人、孟什维克,尽皆成了他们的同路人。可即便占尽这般“天时地利”,白军司令部却已嗅到了穷途末路的气息。他们知道,必须孤注一掷,寻一条生路了。
他们必须孤注一掷,策划一场新的冒险,犯下一桩新的滔天罪行。绝望攫住了这群败类,而这份绝望,终将催生出卑劣的恶行。
右派社会革命党人策划了针对弗·伊·乌里扬诺夫-列宁的暗杀行动。而彼时,这只幕后黑手的魔爪,也已伸向了喀山郊外。1918年8月,白军司令部里,一个骇人听闻的阴谋正悄然酝酿——他们要将俄国无产阶级革命的领袖们斩草除根。毫无疑问,这幕后不仅有俄国反革命资产阶级的积极参与,协约国资产阶级与外交使团也深陷其中,他们的代表就堂而皇之地坐在白军司令部里。俄国老牌保皇党人、立宪会议分子也沆瀣一气,弗尔图纳托夫先生便是立宪会议安插在白军司令部的代表。这场阴谋的布局甚广,远在莫斯科,就有一个由协约国外交代表洛克哈特之流操控的完整组织。毋庸置疑,这个组织与喀山白军司令部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络。无论莫斯科还是喀山,他们的目标如出一辙——消灭俄国革命的领袖。协约国的外交代表们盘算着,最好能将列宁与托洛茨基生擒,押解至英国,当众处以绞刑,杀鸡儆猴,震慑英法两国的工人阶级,让他们再也不敢萌生革命的念头。但也有人提出反对:
“你们根本不懂列宁与托洛茨基在工人和士兵心中的分量。他们会用言语打动押送的士兵,最后同那些士兵一起逃跑……”
这样的结果,显然不是他们想要的。于是另一个方案被敲定:杀死他们,而后夺权。为实施这一阴谋,他们决定派半疯癫的女人卡普兰持枪刺杀列宁;同时生擒托洛茨基,连同他的专列一并控制——彼时,这列专列正停靠在斯维亚日斯克车站。而这后一桩罪行,便交由右派社会革命党人鲍里斯·萨文科夫、法国军官列别捷夫,还有那位“立宪会议代表”弗尔图纳托夫执行。
1918年8月28日,三人各率一支五百人的精锐捷克斯洛伐克骑兵部队,成功绕到“托洛茨基专列”后方八俄里处,攻占了秋列姆拉车站,炸毁了近五十节满载弹药的车厢。
激战就此爆发。这不能称之为战斗,甚至算不上战争,而是一场更为可怖、前所未有的浴血厮杀。一千五百名精锐骑兵轮番冲锋,而据守阵地的,仅有三四百名水兵与志愿者,并有两列装甲列车作为火力支撑。
这是一场惨烈到令人窒息的战斗。
彼时,红军主力正鏖战于乌斯隆与红山一线——斯捷潘诺夫上校早已下令在此处发起猛攻,妄图牵制我军主力,让我们无兵可援。白军炮兵不知从何处突然现身,火力上形成了绝对压制。我们这边,只有一群无畏的勇士;而敌人,手握重兵,是久经沙场、凶狠残暴、军纪严明的正规部队。可我们有两列装甲列车,有宁死不退的政治委员,有视死如归的水兵。水兵们心里清楚,一旦防线失守,他们的领袖便会殒命,托洛茨基便会遭遇不测。他们早已习惯了领袖每日置身于他们的队伍之中,早已读懂了他的模样,也早已将他深深镌刻在心底——如兄弟,如父亲,如领袖,和他们一样,是永不屈服的斗士。这份情谊,他们早已在一次次战斗中,反复印证。
捷克斯洛伐克人像疯了一般地死战,如长蛇般从山后接连涌来。我方装甲列车的机枪火舌横扫,如割草般撂倒他们,不过五六分钟,便有数百人倒地。可他们仍在冲锋,仿佛死人重新站起,爬回山丘后,又端着步枪匍匐而出。直到后来,他们的攻势终于显出颓势,一阵慌乱如星火般窜过他们的队伍。
“同志们……我投降……”
有人高高举起了双手。
装甲列车停止了射击。
敌军士兵拖着步枪,垂着手臂走来投降,可就在离我方阵地只剩几十步时,他们竟齐刷刷扑倒在地,下一秒,枪声骤然爆响——他们竟近距离朝我们开火,射杀我们的战士。
战士们的怒火被彻底点燃,血战的惨烈达到了极致。
可笑的是他们还想故技重施,再次喊起“同志们,我投降”,扔下枪支、高高举手,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相信他们了。
激战整整持续了八小时。我方的弹药悉数打光,两辆装甲列车都被白军的炮火掀翻到路基,撤退转移时,其中一辆还不得不由我们自行炸毁。最后仅剩几十名尚能作战的战士,手握刺刀,数次向敌军发起白刃冲锋。终于,双方都撑不住了,几乎在同一瞬间,各自奔逃。战场之上,攻守双方同时撤离,谁也没有了再战的力气。
刹那间,死寂吞噬了一切。铁轨旁,两辆损毁的装甲列车如两具巨大的尸骸,在夜色里泛着黑沉的冷光。山野间、沟壑里、弹坑中,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遍地都是,触目惊心……
战斗结束了。数百名无畏的水兵,以血肉之躯护住了他们的领袖,捍卫了俄国革命,守护了全世界工人阶级的事业。倘若秋列姆拉一战让敌人得逞,他们的力量必将增长十倍,不仅俄国的反革命分子会重燃希望……他们会牢牢占据喀山,再沿伏尔加河北上,接连攻占一座座城市,甚至在彼得格勒与莫斯科策动叛乱。可这一切,终究没有发生。秋列姆拉一役,我们虽付出了沉重代价,白军却折损殆尽。
协约国与俄国资产阶级勾结的阴谋,就此彻底破产。托洛茨基安然无恙,列宁也日渐康复。
上一篇 回目录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