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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近与远
第三章 近与远
托洛茨基的面孔,就是俄国革命的面孔。伟大的人物,承载着伟大的使命;伟大的民族,孕育着伟大的壮举。
托洛茨基的身上,凝聚着俄国革命的全部特质——那是一种毫无退路、一往无前的悲剧宿命。唯有悲剧,别无其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对仇敌,从未有过半点妥协的姿态。这是历史的意志,不容置喙。而对那些已然溃败的失败者,他亦未曾吐过一句戏谑之词。他既是革命中的绅士,是运筹帷幄的外交能手,是锋芒毕露的论敌,亦是笔锋如刃的讽刺家。他的脸庞上,始终凝着一层沉肃。可当他发笑时,那笑声便如皮鞭裂空,凌厉刺骨;他的讥讽之语,恰似淬了寒毒的匕首。他对自己躬身践行的事业,信仰得太过深沉,因而绝不会向任何人退让。当孟什维克提出质问:“彼得格勒无产阶级凭什么夺取全俄政权(10月26日)?”唯有托洛茨基,能以那样掷地有声的话语,作出回应:
“是的,彼得格勒无产阶级夺取了政权,目的是将它交给全俄苏维埃代表大会。如果苏维埃代表大会拒绝接受这一政权,并决定我们应当把它交还给克伦斯基,我们会立即交还。”
这是在苏维埃代表大会上所说的话,是在伟大十月革命烽火正炽之时,召开的全俄苏维埃第二次代表大会。
而代表大会,未曾拒绝。它从革命的彼得格勒无产阶级手中,接过了从资产阶级手中夺得的政权。
如果说海涅曾言:“我是利剑,我是火焰”——说得真切,无半分浮夸,无一丝虚饰。那么,以同样的赤诚与真切,我们亦可这样形容托洛茨基:
——烈火般的革命号角。
他是革命那炽烈、惩戒的右手。而作为一场真正属于人民的革命,托洛茨基亦懂得宽厚与温和。后世的史家必将在我们的革命中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它对自己的敌人,要比敌人对它,仁慈千百倍、宽厚千百倍。人民从不报复,人民懂得宽恕,人民只知战斗。成千上万落入红军之手的白军俘虏,因托洛茨基而保全了性命。他怜惜那些因愚昧而站到革命对立面的工农。寥寥数语,他便能让他们明白,自己正在犯下何等可怕的错误。而这些俘虏里,往往诞生出了最优秀的红军队伍。
托洛茨基从不惩罚那些庸人——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世界为何要发生革命;他们无法理解,也只向政权要求一件事:安宁与面包。若是得不到,而事实上在那样的年代里,任何政权都无法给予,他们便对着工农政权发出怨毒的嘶嘶声,暗中使坏,寄望于下一个政权,却从不知道,即便换了统治者,依旧给不了他们面包与平静。托洛茨基从未惩罚过这些愚昧、自私、可怜的空谈者,这些所谓的“革命之敌”。他明白,这些“敌人”对双方而言都是一样的,他们无论在哪一边,都只是消极的敌人。他们是庸碌的中间分子,所求无多,只盼望“在这一场场动荡之后,家里能有茶喝、有果酱吃,孩子不至于饿死”。
这样的市井小民,并不惧怕托洛茨基,也不惧怕革命。当红军攻克一座城市时,逃走的只有富裕的市民、资本家、工厂主、大商人——只有那些靠他人血汗为生的人才会跟着白军逃走。
而托洛茨基在进入每一座被解放的城市时,绝不允许抢掠哪怕一间住宅,绝不允许动一根指头去伤害任何一名没有确凿罪证的公民。托洛茨基被理解,托洛茨基被服从。例如攻克喀山之时,无论红军战士还是水兵,没有发生一起抢掠。
革命拥有一张悲剧的面孔,但它从来不是强盗的面孔,哪怕是那些被讴歌的、富有诗意的强盗——就像勃洛克、卡缅斯基和其他诗人在“革命诗篇”里歌颂的那样,他们终究未能看清革命真正的容颜。革命从不嘲弄俘虏,不像那些“有教养的军官”在喀山等地对待红军战士与水兵那样。革命只懂得惩戒。它不会把铁钉敲进人的头颅,就像军官们在喀山对水兵所做的那样。它不会割下俘虏的生殖器,就像老爷们在喀山和其他各地对红军俘虏所做的那样。它不会因为父辈反抗,就屠戮他们的孩子。反革命拥有一张强盗的面孔。这是它的特征,它的本性。资产阶级在革命之前的数百年里,本就是强盗。当他们被夺走赃物时,又怎能不做强盗?他们又怎能变成另一副模样?
颇具意味的是,全俄国乃至整个欧洲的庸人都惧怕托洛茨基。所有怯懦、软弱、渴求死寂与停滞安宁的人,都惧怕他,并且在暗中憎恨他。这是一种安于现状的奴隶对不安分的叛逆者的憎恨。“宁可安稳地做奴隶,也不要可能带来死亡的暴动。”奴隶如此想,小市民如此想,那些从前背着上司偷偷翻阅自由派报纸的庸人也如此想。他们无法想象没有庸碌安宁的生活,而托洛茨基也无法想象没有自由、没有反抗奴役与压迫的人生。托洛茨基是不可调和的。他的事业不是和平建设,而是斗争——斗争到底,不是胜利,便是死亡。他可以被消灭,但永远无法被征服。
农民阶层,尤其是富裕农民,同样惧怕托洛茨基。他们本性上便是资产者,总想置身斗争之外,却又心安理得地享用着别人用革命换来的果实。农村的富农仇恨托洛茨基。城市与乡村的资产阶级,在爱憎上如出一辙。整个资产阶级,无论身居何处,都以一种压抑、近乎非人的仇恨仇视着托洛茨基。对此,托洛茨基尽可以引以为傲。这意味着,他们在他身上认出了一股伟大的力量;这意味着,他们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强大的敌人。
对农民而言,托洛茨基是叛逆者。他的名字,便是动荡的信使。他是高尔基笔下的丹柯,从胸膛里掏出自己的心脏,像火炬一般照亮道路,带领不幸的人们向前,去斗争,去迎接光荣的未来。他是那种不达目的、便不让任何人安眠的人。他是永远响彻的警钟。
这,是远方的托洛茨基。这,是遥远的托洛茨基。而那些曾走近他、站在他身旁的人,都见过那张悲剧性的面孔——俄国革命的面孔。
苍白、洁净、近乎哑光的面容。脖颈白得惊人。银丝浓密地铺在鬓角与后脑。宽阔的嘴唇,坚毅突出的下巴。这个人拥有的意志,只属于托洛茨基。他的声音尖锐、清亮、威严、坚定,带着警示。笑容……他的笑容有时会像孩童一般,动人、真挚、温和、柔软而亲切,如同我们的革命在极少瞬间才流露出的模样。他的笑深沉,饱含内在的悲剧性。那是能在一瞬间摧毁一切的笑,正如他的微笑,能在一瞬间唤醒一切。
※ ※ ※
……平坦无垠、光滑如镜的萨马拉草原。道路平整得仿佛浇筑过水泥,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黑麦刚收割完毕,四下里一片寂静,浸在和煦的日光里,安宁无声。
神情忧郁的骆驼伸长着脖颈,迈着缓慢而匀整的步伐,一列纵队缓缓前行,身后拖拽着笨重的马车。天空近乎莹白,深邃辽阔。空气被暑气炙烤得微微震颤。
这片平坦光洁的草原之上,铁路轨道泛着微光——那是一条窄轨铁路。一列异常漫长的列车,载着一群非同寻常的乘客。保护色的军便服,水兵的上衣。
列车中段,有一节格外修长的车厢。窗边坐着托洛茨基。长长的餐桌旁,是集团军司令员……一位前理发师。自学成才,出色的军事专家,优秀的指挥员,有文化,很有素养。身旁坐着夏伯阳——大名鼎鼎的夏伯阳,著名的“夏伯阳支队”的指挥员。他曾是名士官,留着两撇向上卷曲的浓密小胡子,一双灰色的眼眸,脸庞晒得像青铜般黝黑发亮。正是这个夏伯阳,他的队伍曾多次击溃捷克斯洛伐克军团,镇压富农暴动。这支队伍素来享有盛誉:
“这才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队伍!不抢掠,哪怕一捆稻草,不征得同意也绝不拿走。这是我们的队伍,是农民自己的队伍。”
农民们成群结队地报名参军——有贫苦农民,也有中农。说到底,这里的人,全都是中农。
每个家庭只留一名男丁在家务农。农活一结束,便与妻子道别,投身夏伯阳支队,保卫家园与苏维埃,抵御捷克干涉军和地主的侵扰。这便是当地“民间”的约定。
夏伯阳默默地注视着托洛茨基,托洛茨基站在窗边,凝望着眼望不到边的辽阔草原。
“你们这儿真好啊……”
夏伯阳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孩童般的笑容——这张素来严肃、刻满悲剧感的脸上,这般笑容实属罕见。他走到窗边。
“就是在这儿,你们和捷克人打过一仗。就在那座小土丘上,我的老战友曾架着机枪坚守……那样的机枪手可不多见。那天,他一个人就撂倒了上百名捷克兵。敌人用火炮轰他,远处那片洼地,两门三寸炮一个劲儿地向他射击……可他依旧不停扣动扳机,不停射击。光骑兵,他就消灭了好多!后来,两颗子弹同时击中了他:一颗打在心脏上,另一颗打在太阳穴……”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陡然提高了些:
“但那天我们赢了……或许,就是因为他……”他的神情骤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当时受伤了?”
“没有,只是受了点震荡。我身下,两匹马接连被打死了。第一匹被子弹击中,第二匹被炮弹炸中,脑袋都被炸飞了。我还算幸运,只是受了震荡……”
集团军司令员听着这段对话,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可那震荡可不轻啊!”他转过身对托洛茨基说,“我们当时都以为,他不行了……多亏了一个哥萨克:冒着枪林弹雨跑到河边,打来水,不停地给夏伯阳擦拭身体。‘在我们这儿,’那哥萨克说,‘战场上碰到这种情况,我们一直都是这么治的。’还真把他救活了。夏伯阳醒过来后,我们想把他抬回村子休养,可他咬着牙,吵着要马。我们给他牵来马——那是他那天的第三匹马。他挣扎着爬上去,又奔赴了战场……”
托洛茨基转过了身。有些时刻,人的情绪总是难以抑制。
夏伯阳坐在椅子上,显然不太高兴——司令员竟把他的英勇事迹告诉了托洛茨基,而他自己,从未把这些当回事。
车厢里陷入了寂静。只有餐桌旁其余的人在交谈——有列车工作人员,还有记者。
……依旧是那些平坦光洁的草原,依旧是那些平整光滑的道路。汽车无声地滑行着,掠过一座座小土丘,驶入一片片浅洼地。土丘连着洼地,洼地接着土丘,循环往复。那些神情忧郁的骆驼,依旧伸长着脖颈,时而在这边显现,时而在那边出没。
一座小小的村庄,村里的木屋酷似乌克兰的泥屋。汽车停下的片刻,妇女们便围了上来。又过了片刻,每辆汽车里都放上了几十个西瓜。有人想付钱,可她们哪里肯收!……
那辆托洛茨基常坐的棕色汽车旁,他正倚着车门站立,一只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小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还带着余温的白面包。他身边,围满了农民。
大家正亲切而平和地交谈着。农民们认出了托洛茨基——在这片草原上,就像在莫斯科的各个苏维埃机关里一样,到处都挂着列宁和托洛茨基的画像。况且托洛茨基的面容极具辨识度,即便画像画得再粗糙,人们也能一眼认出他。
一位老农诉说着,从前受捷克斯洛伐克军团和“立宪派”的压迫,日子过得有多艰难。
“我们现在总算明白了——苏维埃政权到底是什么。以前,我们还曾反抗过……不瞒你说,确实反抗过,”他忧郁地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们太糊涂了。是捷克人让我们看清了真相。现在,我们全村人一起,为红军凑了三千匹马……明天就送去。”
“你们这儿,收马还给钱吗?”随行的一个人问道。
老农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给什么钱!”他语气激昂地说,“保卫自己的家园,守护自己的土地,本就是我们自己的事,哪能要别人的钱……我们整整一个夏天,都在给红军送粮食,可我们当中,有谁敢伸手要过一个子儿?红军是我们自己的军队,我们理应供养它!……”
汽车旁,一个半大的男孩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托洛茨基。托洛茨基注意到他,露出了笑容,问道:
“那你呢,你站在哪一边?白军还是红军?”
男孩勇敢地抬起头,一双鲜活灵动的眼睛望着托洛茨基,大声答道:
“我们所有人,都站在红军这边——因为我们是穷人。”
※ ※ ※
又是一片土丘连着洼地,前方又出现了一处村落。这里驻扎着一个团。按照计划,今天他们本该开拔,但战士们得知托洛茨基来了,便恳请指挥员,让他们见见“真正的托洛茨基”。而托洛茨基,无需他们请求,早已主动向他们驶来。
战士们身姿挺拔,队列行进得整齐划一。可天啊——这些“军装”竟如此五花八门……看那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戴着一顶皱巴巴的圆顶礼帽,赤着脚,脸庞晒得黝黑发亮,透着几分滑稽。他正是我们在路上听人说起的那位:用机枪射击,竟能像用步枪一样单手操控,力气大得惊人。就在几天前,他一个人架着机枪,从敌人手中夺回了整整一支运输队,约莫两百辆大车……
一张张鲜活而喜悦的脸庞,没有一张脸上写着那句老套的话:绷紧点,长官来了。
“同志们,你们好。”
“托洛茨基同志,向您致敬!”
托洛茨基开始分发礼物,没有所谓的“突出者”——整个团的战士,个个都堪为表率。指挥员们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麾下战士们的英雄事迹与无畏壮举。看那位老农,正和他十五岁的儿子站在一起,父子俩总是并肩作战,无论父亲还是儿子,都对死亡抱有深深的蔑视。
“我还有个儿子,年纪大些,可家里的田地离不开他。我和这孩子留在这儿,才更能派上用场。要是干活,我们父子俩能抵一个人的两倍;要是打仗,我们一个能顶俩……”
托洛茨基给了他们每人一块银怀表。可就在这时,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尴尬——战士们忽然变得有些骚动。
“亚历山德罗娃护士!”整个团的战士一同呼喊起来,“亚历山德罗娃护士!……”
一个体态丰满的姑娘,头上裹着白头巾,穿过战士的队列走了过来,脸颊因羞涩而涨得通红。
“她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指挥员解释道,“是所有战士的心上人。总能在最前线的炮火中为我们包扎伤口,有时候……”他羞涩地笑了笑,“有时候还会冒着枪林弹雨,把伤员从火线上救下来……她的勇气,真让人敬佩。”
托洛茨基微笑着,看了看准备分发的礼物——全是烟盒和男士怀表……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要给一位女士颁奖。
“您拿一个烟盒吧,”一位机灵的记者对姑娘说,“您可以把它改个小包。”
亚历山德罗娃护士羞涩地伸出手,没挑也没拣,随手拿起了最小的一个银烟盒。记者懊恼地摇了摇头。
“同志,感谢您所做的一切,”托洛茨基动情地说,“您是最难得的女性之一……”
分发完礼物后,托洛茨基——连日来不分昼夜地发表演说,嗓子早已沙哑——登上汽车,开始讲话。而他一开口,所有战士的神情都变了。一张张脸庞,渐渐汇聚成同一种模样——和托洛茨基脸上的神情一模一样:那是革命的悲剧面容。
※ ※ ※
第二个团、第三个团……
一张张同样精神抖擞的脸庞,一场场同样热烈喜悦的迎接。
礼物已经全部发完了。托洛茨基甚至连自己的怀表,也送给了一位农民英雄。此刻,他紧紧握住这些胸膛挎着步枪、脸庞晒得如青铜般黝黑的人们的手,以兄弟般的情谊,用力地拥抱亲吻他们的脸颊。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馈赠的了。
夕阳沉落到草原的尽头,夜幕悄然降临。田野里吹来阵阵凉意,夹杂着枯草燃烧后的气息。
就在这个夜晚,我们的进攻即将打响。
“我们在萨马拉再见。”托洛茨基与战士们道别时说道。
他没有说错。一夜之间,这三个团创造了奇迹。不久之后,他们就攻克了萨马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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