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托洛茨基 -> 传记·回忆·评论 -> 《革命的号角》(1918)
第十二章 革命的号角
机敏灵动的头脑,精湛严密的辩证法,炽热奔涌的激情,惊人的机智与锋芒——这一切,足以让托洛茨基无愧为欧洲最杰出的一流演说家之一。他是真正的革命号手。他的言辞能点燃壮举,他的嘲讽能致命伤人,他的呐喊如警钟般威严而紧迫,一旦听闻,纵在远方,也再难安然入眠。
托洛茨基创造了无数流传甚广的语句、表达与词汇。他那些犀利的短句、精准的论断,数月间被无数普通演说者反复引用,占据着各大报刊版面。即便是充满敌意的资产阶级媒体,也不得不承认他拥有无与伦比的演说天赋。
“当他宣告资产阶级必将被粉碎时,你从他的声音、措辞、浑然天成的手势中,能真切感受到此人笃信自己所言必将成真。你仿佛听见钉入棺木的锤声,清晰感受到他所讨伐的阶级正走向覆灭。这种不可动摇的信念,从他身上传递给每一位听众。托洛茨基的演讲,人们自始至终凝神倾听,无人交头接耳,无人东张西望。”
这是莫斯科资产阶级媒体对托洛茨基赴工人区集会演说的大致评价。
他标志性的姿态——左手背向身后;他惯用的连接词——“由此可见”;他鲜明的比喻——“如果资产阶级宣称太阳只为资产阶级照耀,那我们就熄灭太阳”;以及无数其他经典表达,都已在常与他相见的人群中,如同熟记的功课一般深入人心。
他从不写讲稿,甚至连提纲都极少准备,向来即兴演说。只偶尔在纸片上用彩笔草草记下几个要点,提醒自己着重强调,不过五六句话,一句红笔、一句蓝笔,交替标注。
他的演讲开篇总是平缓从容,句式绵长,那是火焰尚未完全燃起的时刻。三四分钟后,托洛茨基便已激情澎湃,光芒四射。警句如烟火迸发,短促、精准、鲜明,一句胜过一句,一句更比一句炽热,字字清晰,响彻会场每一个角落,无论厅堂何等宽阔。托洛茨基字字掷地有声,从不吞音,从不回溯,因为他从不会中断思路。他的思想如同他的为人一般严守纪律——更确切地说,他整个人都服从于思想与内在逻辑。
我想,世间再无第二人,如托洛茨基这般身心和谐统一。精神与体魄的高度契合,正是这份完美的协调,造就了他惊人的不知疲倦:他可以连续两昼夜不眠不休,饮食极简单(顺带一提,托洛茨基几乎不吃肉),却依旧神采奕奕、精力充沛。
即便在最危急的时刻——社会革命党人萨文科夫、白军分子列别捷夫与立宪会议派弗尔图纳托夫,在专列数俄里外,以火炮与机枪猛攻革命的英勇保卫者,死亡几乎近在咫尺——托洛茨基仍坐镇前军指挥部,镇定自若,指挥若定,心中只有一个不容动摇的信念:必须胜利。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无论双方力量对比如何,必须胜利。尽管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失败,首当其冲面临灭顶之灾的便是他自己,可他依旧比任何人都更坚定地相信胜利。
那一刻他是否想过自己?大概是没有的。他是否知道,俄国革命的生死存亡正在此一举?或许是知道的。
托洛茨基从不对人虚伪,更不对自己虚伪。他深知自身影响力的分量,坚信这份力量,坚守岗位。他亲自下达一道道命令,亲自鼓舞战士。
“必须胜利。革命命令我们如此。”
他依旧干练,依旧沉静,一如他眺望火光冲天的喀山时那般。那座城市在血与火中,迎来工人阶级新的胜利。
伟大的心灵即便承受剧痛,也总是沉默无声。当托洛茨基站在铁路路基上,望着燃烧的喀山,听着炮声轰击着城内工人时,他内心定然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我记得那天傍晚,一位当地农妇走进车厢打扫,久久向我们说起托洛茨基。对我们——说起托洛茨基!
她刚打扫完他的包厢,或许只在他出门时匆匆一瞥,却一眼认出了他。而这次相遇的印象,或许会伴随她直到生命尽头。
“我见到他了,兄弟们……脸色那样苍白。头发已经花白,人却并不老。想来,他肩上的心事太重了。”
她絮絮说着,语气像在谈论自己的儿子,祈求上帝助他赶走“该死的捷克军”。
“要是上帝不帮,那我们来帮。”一旁听着的水兵打趣道。
农妇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愿上帝保佑,”她又说,“我看得出来,跟着他的都是好人。有你们在,不会有事的。”
她沉默片刻,陷入沉思,轻轻叹了口气,突然用一句话概括了对托洛茨基的全部印象:
“他真是个不爱笑的人……”
说完,便匆匆离去。
是的,“不爱笑的人”。历经数百年压迫与奴役,终于拿起武器反抗压迫者的人们,本就少有欢笑的理由。残酷血腥的斗争,成为唯一的出路。奋起的无产阶级正在完成一项严酷而神圣的事业——他们别无选择。前路只有两种结局:死亡,或者胜利。而他们,要么战死,要么——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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