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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迪野《法国革命史》译者序
唐虞世(郑超麟)
1946年
〔录入者注〕录入自马迪野著,唐虞世(郑超麟)译《法国革命史 第一卷》中华书局1948年版。另外,本文曾在少许删改后以《法兰西大革命及其历史的研究》为题发表在托派多数派刊物《求真》1946年第五期上。“○”之间的字原文均有着重号“°”,注释是我加的。
大多数历史家每逢记载革命时候,都是把革命视为人类历史发展上一种病态,一种可以避免的或不可以避免的病态,但其实整个人类史不过是一部广义的革命史罢了。我们找不到一个民族,它的历史发展上没有革命记载;各民族历史间所不同的,就在革命次数有多有少,革命时期有长有短而已。每一民族历史,其革命的时期,普通总是比较所谓非革命的时期为短,而且短得多。但我们并不能由此做出结论说:非革命是一般的法则,而革命则是这法则底例外。恰恰相反,历史上所谓『非革命时期』其实乃是下次革命底准备,或上次革命底收获,或收获和准备兼而有之。历史上若有一个段落,与革命底准备或收获都无关系,那才是一般法则底例外哩。
当代一位历史家说:『经济的、国家的、政治的、法律的问题,以及家庭的、个人的、艺术创造的问题,都要被革命重新提出来,从下而上地重新检查过。……人类创造无论那一部门,都要被真正的人民革命所闯入,而留下巨大的里程碑。……革命暴露了社会底一切经纬,而投射显明的光辉于社会学底根本问题上。……』[1]倘若我们不是为历史而研究历史的,倘若我们是为了认识人类社会发展底根本法则,为了明瞭社会学底根本问题,为了未来行动指导,才去研究历史的,那么从上引的话可以明白:短短几年间的革命时期史,比较几十年以至几百年的所谓非革命时期史,还更重要些,还更富于教训意义些。
这话对于一般革命史说若是恰切的,那么对于一七八九年发生于法国的那个大革命史说,更加是恰切的了。法国大革命对于人类发展上究竟有甚么影响,我们现在还不能正确估计。总之,我们多过一个世代,就多感觉这影响底重大和繁复,而年复一年发现的关于这次革命的史料,以及研究者拿愈来愈新的视角和方法去整理和使用新旧的史料,都与我们的感觉相符合的。倘若没有此次革命,这一个半世纪的世界历史就要完全不同了。倘若没有此次革命,我们眼前也要遇着完全不同的问题。近代世界历史就是以法国大革命为枢纽;而当前民族的、阶级的、制度的、思想的,种种斗争,也都是法国大革命遗留下来,或与此革命有密切关系的。我们这样说,决不会是夸张的,即:如果我们不研究法国大革命史,不彻底瞭解这段历史,则我们对于近代史以及当代根本问题之认识都是肤浅的。
不幸,中国在这方面的研究是太欠缺了。一般世界史的智识,在中国本很幼稚,但世界史中关于法国这段革命历史的智识是更加幼稚的。我们从出版的书籍和杂志的论文,可以相当证明这点。一九一一年革命以前,我们的前辈对于这段历史还有相当智识。无论康梁维新党,或孙黄革命党,都常征引法国革命史实以为议论之助。新民丛报、民报等上面不乏这类文章。当时的『大清帝国』不有几分像路易十四那位曾孙所治理的国家么?共和成立了,教育民主化了,前辈当作禁果一般去研究的法国革命史,照理能变为家喻户晓的罢?可是,奇怪得很,在新教育下培植起来的人,知道华盛顿,知道拿破仑,但很少知道马拉、丹敦、罗伯斯庇尔,更不用说辣斐叶特、弥拉波、布里索了。为了甚么呢?也许是教育当局和社会名流,认为革命,这个『病态』,已经『成功』,再无研究过去历史之必要了罢?
但革命实在并未成功,一九二七年又爆发了一次,比一九一一年爆发的还更激烈些。中国有一部分人现在还在称一九二七年革命为『大革命』,并解释道:世界史上有过三次大革命,第一是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第二是一九一七年俄国大革命,第三就是此次一九二七年中国大革命。我们姑丢开这个问题,姑不问此次中国革命是否可与法俄那两次革命相提并论,但不能不惊讶于这次革命时,中国智识者,以至革命者自身,对于法国革命历史是何等缺乏智识的。当时的革命文件和党派争论,几乎全没有征引过法国革命史实。这又是为了甚么呢?因为当时的革命者已经进了步,不是以法国革命为榜样,而是以俄国革命为榜样了,——虽然当时的人对于俄国革命历史也是一知半解的。可是,不懂得法国革命,我们就无法认真懂得俄国革命。
革命失败后,我们才看见人们对于法国大革命发生兴趣。这可以从当时出版的书看得出来。几年之间,出版界供给我们几大部『法国革命史』译本,小本的通俗的编著书且不算在内。我们有伍光建译的马德楞著的法国大革命史(一九二六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但销行最盛在一九二八年后),有李季译的威廉·布洛斯著的法国革命史(一九二九年亚东图书馆出版),又有克鲁泡特金著的法国大革命史(此书同时竟有二个译本出版:一九三一年神州国光社出的刘镜园译本和一九三一年北新书局出的杨人楩译本)。这几本大书(其实都是通俗的书,不过在中国成为大书罢了),销路都相当可观,尤其是克鲁泡特金底著作。但这不过表示当时人们对于法国革命发生兴趣而已,对于这革命的智识增加了多少,以及这兴趣维持了多久,尚无法知道。
我们现在介绍介绍这部法国革命史到中国来,不仅是为了给有心研究者加一种材料,而且是为了介绍法国革命史○新学派○底著作,其最有权威的著作。
『法国革命史』也有其发展的历史。『法国革命史』底『史』也可写成一大本书的。这个『史』底起源,同法国革命本身一般长久,在革命当中,参加者,无论是反革命者,或革命者,都有人于斗争余暇执笔写当时的历史,有些还随时发表在当时出版的报纸杂志上的。革命风潮过去之后,回忆的记载和通信底搜集,给后人留下史料。一世代之后大史家辈出。一八三〇年和一八四八年革命前后,有不少的名著产生出来。很奇怪的,这个时期的历史家本身就是革命家,就是以著作历史为革命斗争的一种手段,其中有好多竟是当时革命的和政治的领袖。狄耶(Thiers)写了《法国革命史》,不久之后就参加一八三〇年革命,赶走查理第十(即本书中的阿土亚伯爵),而建立『七月君主国』,奉路易·菲力(即本书中的夏特尔公爵)为王。他历任大臣、首相直至第三共和国第一任总统(一八七一年,但此时他是反革命领袖)。路易·白朗(Louis Blanc)写了《法国革命史》,当时他就参加和领导一八四八年革命,推翻路易·菲力,加入临时政府为代表工人的阁员,一八七一年革命中也有他的份。诗人拉马丁(Lamartine)写了《季隆党史》,一年之后,他就参加一八四八年革命,为临时政府领袖。其他一些有名的历史家虽非行动领袖,也是富于反抗精神的。弥希列(Michelet)写了《法国革命史》,他为了自由的思想,两次被停止教职。弥涅(Mignet)写了《法国革命》,他写到进攻巴士狄监狱时,自己的感情也同当时的群众一个样。那个时期自然也有站在反革命观点来写历史的,泰因(Taine)就是其中比较有名的一个。总之,那个时期的历史家距离大革命还不久,其所著的历史简直就是大革命斗争底余波。譬如狄耶著书时并不以死的文件为满足,他还亲自访问孑遗的人物,无论是王党或弑王党。
这个时期的历史有其不朽的价值,可是当代的历史家对之有微辞。他们认为这些历史不是○科学○的,即不是客观的,冷静的,建立在绝对可靠的史料之上的,而是论战的,政争的。
○科学的○『法国革命史』产生于法国革命百周年后,这大部分不是个人底劳作,而是团体的,甚至国际的劳作。第一个专门杂志,《法国革命》,创立于一八八一年;第一个专门讲座,巴黎大学『法国革命史讲座』创立于一八八六年;第一个专门学会,『革命史学会』成立于一八八八年。杂志、讲座、学会,三者主持人都是欧拉(Aulard),他致力于这工作足有四十年(学会于一九三四年解散了)。在他领导之下,发现了、整理了、出版了好多的史料为前期历史家所未曾寓目的,对于革命真相明瞭得多了,对于当时是非也有新的见解。
欧拉底代表著作名为《政治的法国革命史》,顾名思义,这本书以及欧拉底整个工作是偏重于革命的○政治○方面的。在他稍后,若勒斯(Jaurès)根据他的学会底史料以及其他的史料著作了《社会主义的法国革命史》,约翰·若勒斯,从性格说,不从时代说,应列入于前期历史家内的。他是历史家,兼革命家,兼政治领袖。他几十年间为法国社会党领袖,最后一九一四年七月底,他因反对帝国主义战争被法国沙文主义者刺死了。他著作历史,就是一种斗争。他的书与轰动当时的欧拉底书不同的,就在于他第一次注重革命底经济的方面。但是关于法国革命中经济的和社会的研究,并非若勒斯创始的,甚至不是创始于法国,而是创始于外国,尤其俄国基辅大学。此时法国以外的国家也群起研究『法国革命史』了,因为大家都能感到这实非法国一国底历史,而是世界性的历史。早期注意法国革命的是英国,但主要是以反革命精神写成的。一七九〇年,即革命第二年,英国人柏克(Burke)就写了《对于法国革命的感想》,大有助于当时欧洲诸国反对革命的舆论。一八三七年,有名的英国人加莱尔(Carlyle)写了他的《法国革命史》,以其文字底优美、俏皮、泼辣,成了文学名著,但这是一部反革命的历史,著出来警告当时英国执政者的。他为了有意把法国革命写成穷凶极恶原故,遂歪曲了事实。
在若勒斯影响之下,法国创立一个『革命中经济研究委员会』, 去搜集和发表欧拉主持的学会所忽略的关于革命中经济生活的文件。
本书著者马迪野(Albert Mathiez),于若勒斯死后,受《人道报》委托校改《社会主义的法国革命史》(再版一九二三年,初版一九〇一年)。他在序言中说起若勒斯底判断有些为后来发现的新史料所证实了,有些则为新史料所否定。他说这是难怪的,因为直至一九〇七年为止,法国只有一个研究革命史的团体。
一九〇七年以后,法国有好几个研究革命史的团体产生了。新团体之设立是与马迪野姓名不可分离的。
马迪野生于一八七四年,死于一九三二年二月二十五日,他是在巴黎大学教室内死去的,因为他扶病授课。他在那里教『法国革命史』。他本在『革命史学会』中与欧拉合作,后来为了对于丹敦和罗伯斯庇尔两人见解不同,遂与欧拉决裂(欧拉最推崇丹敦)。一九〇七年他创立『罗伯斯庇尔研究会』,办一杂志,名《革命年报》。『研究会』和《年报》并非以研究罗伯斯庇尔及其徒党为限的,其范围扩大至于整个革命,至于革命前和革命后,约从一七七〇年起至一八二五年止。一九一〇年,『研究会』内部分裂,一部分人另办《法国革命史杂志》,一九一二年改名《法国革命史和帝国史杂志》。一九二四年两杂志合并了,改名为《法国革命史年报》。从成立起至马迪野逝世止,这二十五年间,《年报》重新审查了有关于法国革命的一切问题,各方面都没有遗漏地审查到。新发现的史料也经过考证,整理或出版。这个大工程底灵魂就是马迪野。他在法国和外国被人认为『严谨的、刚强的和深刻的研究家』。他死后,《年报》为他出了专号。(一九三二年五六月合刊号)
马迪野底劳作大大推动了法国革命史研究工作。他的劳作,就性质说,可以分为二个时期:一九二二年以前是『考证家』时期,一九二二年以后是『历史家』时期。关于此二者的分别,他自己在本书第一卷序言上说道:『考证是一回事,历史又是一回事。考证乃是搜集过去的证据,加以分别研究,加以对勘,而从中推出事实真相。历史则是重现和叙述事实。前者是分析的,后者是综合的。』一九二二年以前,他做的正是那种分析的工作。除了《年报》及其他杂志上发表的论文不算,他的单行著作已有二十多种了。这里不能把这二十多种书名录下来,只能指出其中牵涉的方面是很多的:宗教的、战争的、外国人活动的、议员贪污的、法律的、群众运动的、社会经济的,其中《在罗伯斯庇尔周围》一书有英文译本(改名为 The Fall of Robespierre,New York,Alfred A.Knopf);《恐怖时代底生活昂贵和社会运动》[2]一书有俄文译本。
但我们现在介绍来的,是『历史家』马迪野不是『考证家』马迪野,即是说我们现在介绍他的《法国革命史》,而他自己在第一卷序言上说过他把一切有关于考证的部分都删去了。
这部《法国革命史》收在Armand Colin丛书里面,严格依照丛书限定的篇幅(每本约十三万字)分卷出版。第一卷出版于一九二二年(丛书第十七号),第二卷,一九二四年(第五十二号),第三卷,一九二七年(第九十三号)。这三卷书出版,不久就译成英文(英文名The French Revolution,同上书局)、俄文、挪威文和意大利文了。有人批评此书为『剪裁得当,叙事生动而公正』。这综合的工作是做得好的。
这三卷书虽没有史料考证部分,但我们不要忘记这是几十年考证成绩底结晶, 不仅是马迪野自己的成绩,而且是整个科学的法国革命史研究底成绩。法国革命史研究还在继续下去,将来自然还会进步些。但目前应以这部历史为极限了。
然而致使马迪野获得广大的国际声誉的,还不是这三卷历史,而是他的另一部书《热月反动》。
鉴于前三卷历史底成功,书店主人遂允许著者不受丛书篇幅限制,可以自由发挥,由此续着的○第四○卷,《热月反动》,遂成为一部独立的书出版了(一九二九年)。此书出版后,立刻有几国文字译本出版(英文名The Thermidorian Reaction,同上书局)。这第四卷所以特别风行者,除了其中添入考证材料以为结论根据之外,还因为著者在这段历史里(从罗伯斯庇尔上断头台到执政府成立)有多处推翻前人成见而恢复历史真相。革命从最高潮开始降落这一段历史本是极混乱难写的,且不仅法国底《热月反动史》为然。马迪野著作底成功,以及国际读众对于此书的欢迎,也许同我们这个时代底事变不无关系罢?
我们现在也将这有名的《热月反动》介绍到中国来,但不作为独立的书,而作为『法国革命史』底第四卷。
著者在第一卷序言中预告的本书○第五卷○《执政府》,尚未著成,便绝笔了。他的学生们拿他的讲义编成一书单独出版[3],篇幅既多,且不完全,故不拟译出。
翻译时,前三卷只有法文原本。
[1] 这段引文均来自托洛茨基著《俄国革命史 第一卷》俄文版序言
[2] 该书原名为《La Vie chère et le mouvement social sous la Terreur》(1927)另一本书则未查到
[3] 这本书名为《Le Directoire, du 11 brumaire an IV au 18 fructidor an V》(1934)
感谢 骨质增生的GM 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