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曼德尔 -> 社会进化和人类出路(1977)

第十三章 从当前群众斗争到世界社会主义革命


· 一、社会主义革命胜利的条件
· 二、建造第四国际
· 三、直接的要求和过渡性的要求
· 四、今天世界革命的三个部份
· 五、工人民主,群众的自我组织和社会主义革命
 


  自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建设社会主义社会所必需的物质条件就已经有了。大工厂已成为生产的基础。世界性的分工已达到高度。全体人民的互相依赖性─“客观上的生产社会化”─已经大致形成。因此,用一种新的制度─根据一切生产者的联合,为了自觉地满足既定的需要而实行计划生产─来代替那以私有制、竞争和市场经济为基础的制度,在客观上已经是可能的了。

一、社会主义革命胜利的条件


  可是,光是有了实现社会主义革命所必要的物质条件这件事本身,还不够造成这革命的胜利。社会主义革命同过去一切社会革命相反,它需要革命的阶级,即无产阶级,作自觉并且有意的努力。过去的革命是用一种对生产者实行经济剥削的制度去代替另一种,并且只限于使一种特定的经济机构能够圆滑地运行,但社会主义革命却要按照预定的计划来把经济和社会组织起来:要把经济自觉地组织起来,以便满足人类一切合理的需要,并且保证所有人的个性都充份发展。
  这样的计划不会自动地实现。这需要革命的阶级对这计划的目标以及达到这些目标的手段有清楚的意识。由于工人阶级在社会主义革命斗争中所要面对的阶级敌人是更有组织得多的,它在全世界有一个军事、金融、政治、商业和思想的实力网来维持它的统治,所以工人阶级更需要有清楚的意识。
  所以世界社会主义革命要有两类条件才可以成功。
  一类是客观的条件,也就是同无产阶级以及革命者的觉悟水平无关的条件。这类条件之中包括社会条件和物质条件的成熟(经济的基础和无产阶级数量上的强大),这是1914年之前已在全世界范围上永久地达到了的。政治条件也向于这类,那就是:资产阶级没有能力统治,内部日益分化;各生产阶级不肯接受资产阶级的统治,越来越反对它。社会主义革命胜利所必要的这些客观的政治条件,周期性地在各国出现,那就是发生深刻的革命前夜危机和革命危机的时候。
  另一类是主观的条件,就是无产阶级阶级觉悟的水平,和它的革命领导(它的革命党)的成熟程度、影响和力量。
  我们可以说:自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社会主义革命客观上曾有许多次机会在许多国家可能得到胜利。只拿工业先进的国家来说,就有:德国在1918至20年以及1923年,1930至32年大概也是;意大利在1919至20年,1946至48年,1969至70年;法国在1936年,1944至47年,1968年5月;英国在1919至20年,1926年[1],1945年;西班牙在1936至37年等等。
  反过来,革命胜利的主观条件却没有成熟。所以,革命之还没有在西方胜利,一直到今天主要是由于“历史的主观因素的危机”,由于无产阶级的阶级觉悟和革命领导的危机。

二、建造第四国际


  正由于从这样一种分析出发,而这种分析又根据改良主义和斯大林主义不能领导无产阶级得到胜利这种历史性的失败,托洛茨基和少数反对派的共产党员才在1933年担负起为世界无产阶级创造一个新的革命领导的任务。1938年,他们为此目的成立了第四国际。
  新的国际第四国际本身还不是群众性的革命国际─只有群众性的革命国际才能够担任世界革命真正的总参谋部。但第四国际由于不断地活动在六十个国家的阶级斗争中,它把这样一个群众性革命国际的纲领传播、磨砺并且改进了。它根据这个纲领并且通过许多活动而养成干部。它由此有意地鼓励全世界革命者把他们的经验和觉悟联合起来,教导他们在一个统一的世界组织里面行动,而不要白白地等待世界各国和各地区的革命力量互相隔离地发展、高涨起来,然后自发地实现联合。
  新的第四国际并不消极地等待“时机到来”,在等待中斤斤计较着纲领的细节。它不自限于拿它的纲领来作抽象的宣传。它也不浪费力量在那种以支持被剥削群众眼前斗争为限的无效果的行动主义和鼓动上面。
  建造各国新的革命党和新的革命国际,需要把下述各方面的工作结合起来:坚决保卫革命马克思主义的纲领,这是过去全部阶级斗争经验教训的总和;为一个行动纲领作宣传和鼓动,这行动纲领是那一般的革命马克思主义纲领的一部份(托洛茨基把那一般的纲领称为过渡性要求的纲领,是运用共产国际初年那些领袖们所使用的词句写作出来的);不断参与群众的斗争,使群众通过他们的经验而接受这个行动纲领,并且使这些斗争采取某些组织形式,这些形式会教导他们在革命危机中创立工人代表会议。
  需要有一个不仅是各国革命党总和的革命国际,这种需要是有坚固的物质基础的。帝国主义时代就是世界经济、世界政治、世界战争的时代。帝国主义是个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国际体系。生产力很久以来早已国际化了。资本日益在国际上组成为多国公司。民族国家早已成为生产和文化进步的障碍。人类的重大问题(防止核子世界大战,消灭饥饿,有计划的经济发展,在各族人民之间公正地分配资源和收入,环境的保护,利用科学来造福人民)只有在全世界的范围上才能够解决。
  在这样的情形下,想靠分散的力量向社会主义前进,那显然是空想;向一个在全世界组织起来的敌人作战而对我们革命计划的国际协调完全轻视,也显然是空想;甚至希望光靠一国之内的工人斗争来把多国公司打败,也显然是空想。
  而且,向国际上发展是革命斗争的自标,也是自然的倾向,这不但是对阶级敌人反革命干预的答复,而且更因为革命斗争,对于许多国家的工人都有剌激作用。推迟创立一个真正的革命国际组织,不但是落在这个时代客观需要的后面,而且是落在最先进那部份群众的自发倾向之后。

第四国际

  为了反对以斯大林为首的苏联官僚集团的国内外政策,左派反对派于1923年成立。1929年,托洛斯基被驱逐出境,但国际的左派反对派开始形成,当时以改革共产国际及其支部为目标。1933年,由于社会民主党和斯大林主义的错误政策,希特勒在德国上台,左派反对派认为共产国际不再是革命的国际,开始准备建立第四国际。1938年9月3日,当时战争和法西斯主义正笼罩全世界,第四国际(世界社会主义革命党)的成立大会在巴黎召开,并通过托洛斯基起草、作为第四国际基本纲领重要组成部分的《过渡纲领》。
  1953年以后第四国际出现分裂,现在世界上有多个自称第四国际、或者要重建它的组织,其中最主要的是第四国际统一书记处(USFI),在约40个国家中有支部或同情组织,包括美、加、法、英、德和亚洲的日本、香港、斯里兰卡和印度,也和巴基斯坦、韩国、菲律宾等国立场接近的组织展开交流联系。本书作者曼德尔生前长期是它的领导人之一。
  第四国际成立至今六十多年,一直在非常困难的环境中奋斗,不但面对资本主义国家的镇压,更不断遭到来自斯大林派和毛派的诬陷和攻击,许多成员被处决、暗杀。社会主义运动中的许多知名革命家和学者曾参加第四国际的队伍,如陈独秀——中国著名的思想家和中共前五任总书记、马林(即斯尼夫利内特Henk Sneevliet)——荷兰工人领袖、印度尼西亚共产党创建人,曾是第三国际驻中国代表、坎农(James P. Cannon)——美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窦图滔(Ta Thu Thau)——二次大战前越南西贡工运领袖,死于越共之手、布兰戈(Hugo Blanco)——秘鲁著名的农运领袖、布里弗曼(Harry Braverman)——劳动社会学经典《劳动与垄断资本》一书的作者、克理文(Alain Krivine)——法国1968五月革命的学运领袖、现为欧洲议会议员等。


三、直接的要求和过渡性的要求


  在我们这个时代,资本主义的剥削和帝国主义的压迫一次又一次地引起群众的重大斗争。可是群众本身普通都只限于提出最直接的斗争目标,如维持或提高实际工资,维持或争取某些基本的民主自由,推翻特别专制的政府等等。
  资产阶级可以向斗争中的群众让步,以此防止这些斗争发展到威胁整个资本主义剥削的程度。它甚至更愿意这样做,因为它有无数手段可以抵消这些让步,可以用一只手把另一只手所送出去的取回来。如果它同意了增加工资,只要增加物价就可以维持利润。如果工时缩短了,可以加快工作的节奏。如果工人争取到一些社会保险的办法,可以加税来使工人自己负担了彷佛是国家所拿出来的东西,诸如此类。
  为了打破这种恶性循环,必须争取群众采取过渡性的要求作为现在斗争的目标。过渡性要求的特性是:这些要求的实现,会越来越同资本主义经济以及资产阶级国家的正常运行相冲突。这些要求必须提得让群众能够明白─否则就变成纸上的要求而已。同时,这些要求的性质要引起(由于要求的内容本身和所发动的斗争的深度)整个资本主义制度受到挑战,而且产生群众自行组织起来的机关,产生两重政权的机关。过渡性的要求(例如要求实行工人监督生产)决不是只有在尖锐的革命危机时候才有价值的,由于这些要求鼓励工人在行动上和意识上向资本主义制度挑战,它们正是要造成尖锐的革命危机的。

四、今天世界革命的三个部份


  由于社会主义革命在工业先进各国的发展延迟,世界无产阶级在世界各部份面对着不同的任务。
  在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国家,工人和贫农不能等待工业国家的工人来帮助他们。由于帝国主义使这些国家的民众受到沉重的压迫和贫苦,在这里爆发巨大的群众斗争和巨大的革命运动是不可避免的。工人一定要支持一切反帝群众运动,不论那是反对外国政治支配还是反对外国托拉斯剥削的,不论那是为了实现农民革命还是为了废除残暴的本国独裁政权的。无产阶级由于有决心并且有能力把全国一切被剥削阶层的进步要求都当作它自己的要求而得到群众运动的领导权之后,就争取政权,同时推翻本国资产阶级的财产权和政权。这就是不断革命的战略。
  在官僚主义的工人国家,群众起来争取民主自由,反对官僚垄断政权,反对民族压迫的重新出现,反对那成为官僚管理经济的特征的贪污、浪费和物质特权。他们要求出工人自己来管理工人国家(工人在他们的代表会议即苏维埃中组织起来,有多党制,人人享有充份的民主权利),要求由民主集中制的工人代表会议来管理计划经济。这就是反官僚政治革命的战略。
  在帝国主义国家里,经由过渡纲领并且经由建设一个新的革命领导,把反对资本主义剥削和反对限制或压制民主自由的群众运动转变成推翻资产阶级国家:推翻资本主义剥削、争取生产资料公有和社会主义计划的斗争,转变成胜利的社会主义革命。这就是无产阶级社会革命的战略。
  无产阶级和革命者在世界不同地区所面对的不同任务─不发达国家的不断革命,官僚主义工人国家的反官僚政治革命,帝国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社会革命─反映出世界革命的不平衡而互相配合的发展。这革命不是在一切国家同时爆发。各国的社会条件、经济条件和政治条件并不相同。
  革命马克思主义者的最高任务是逐步把这三种革命过程统一起来,成为一个统一的世界社会主义革命的过程。这个统一能够实现,因为只有一个社会阶级,即无产阶级,能够在上述三个部份中都成功地把革命的历史任务提出来。这个统一会实现,因为革命先锋的国际主义政治和教育会给目前的斗争带来越来越多各国工人和被压迫人民国际团结的经验,会有系统地反对一切种类的沙文主义、种族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偏见,而把国际主义的意识灌输给越来越广大的群众。

五、工人民主,群众的自我组织和社会主义革命


  群众的直接行动,群众的罢工或大规模发动,所显示出来的主要外貌之一,就是群众由于自信心增长而提高了自觉的水平。
  在日常生活中,工人、农民、小手工业者、妇女、青年、少数民族和少数种族统统惯于被许多有产者和当权者征服、剥削和压迫。他们常觉得反抗是不可能而且无用的,觉得敌人太强大,觉得反抗的最后结局无非是“恢复秩序”。可是,在火热的发动和大规模群众斗争中,这种害怕,这种自卑和无能的感觉就突然开始消失了。群众一起共同、集体、团结一致地行动起来,一旦组织起来并且有效地组织起他们的斗争,就感觉得到他们的巨大潜力了。
  正因为这样,革命马克思主义者才极端重视一切提高群众自信心的事物,一切帮助群众打破顺从和奴性态度的事物(这种态度是数千年受有产阶级统治所造成的)。“奴隶们,起来,起来”─国际歌歌词中的这句话,十分恰当地表达了为取得社会主义革命胜利所需要的心理革命。
  由罢工工人举行民主集会来选出罢工委员会,以及在其他形式的群众行动中与此相似的过程,对于发展群众的自我组织有极其重要的作用。群众在这些集会中学习自治。在学习怎样进行自己的斗争时,群众也学会明天怎样管理国家和经济。所以他们所惯于采用的组织形式就是将来的工人代表会议(将来的苏维埃,将来工人国家的基本组织形式)的胚胎形式。
  为了把分散的工人力量结合起来所必须的行动一致;这种在大规模发动和群众行动中把尚未习惯于共同行动的千百万个人联合起来的强有力统一浪潮─这种联合,非实行最广泛的工人民主就不可能达到。民主选举的罢工委员会,按它本来的意义,就一定是实行罢工的那工厂、那产业、那城市、地区或国家全体罢工者的代表。借口任何一群工人的政治意见或哲学意见不为暂时领导着罢工的人们所赞成而把他们的代表排斥,这就是破坏罢工的统一,所以也就是破坏罢工本身。
  同一的原则也适用于一切形式的群众行动以及在行动过程中所产生出来的一切形式的代表机构。为取得胜利所必需的联合,是以工人民主为先决条件的─工人民主的原则,就是对参加斗争者的任何流派都不排斥。人人都应当有权辩护他所提出的争取斗争胜利的意见。
  如果这种民主受到尊重,少数派也会反过来尊重多数的决定,因为他们仍然有机会根据实际经验去修改多数的决定。通过这样对工人民主的肯定,工人斗争的民主组织形式还显示出明天的工人国家的一种特征,就是:民主自由的扩大而不是缩小。



本章注释

[1] 1925年斯大林提议建立英俄两国工会联合成立英俄委员会,当时英国工会有左倾趋势,英共在工会中发展少数派运动。1926年5月英国矿工为反对雇主恶化劳动条件而罢工,发展成英国史上最大规模的全国政治性总罢工,但在工会领导背叛下终止,使矿工单独罢工六个月。斯大林为自己利益不愿与英国工会官僚决裂,对进步群众造成严重打击,少数派运动就此消沉。




上一篇 回目录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