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围绕边缘

第一章

围绕边缘

1. 只是寂静地

　　那里，有人在默默反省。就像他认为的一样，这对他更好。然而，没有人觉察到这一点。他太过长久地停留在里面。于是，他经常刁难自己。

2. 反抗芒刺

　　单是悔恨并不能使人成熟。当一个人的良心受到打击时，他心率失调，心脏老是怦怦乱跳。于是，他仍然循规蹈矩、墨守成规，只是表面上略有不同而已。这样，声音仍然从外传来，甚至从上面传来，从而“那个在上面的存在”经常使我们疑惑不解地感到舒适自在。“你当顺从”，朝向下面的这一叫喊仅仅俯瞰下面，因而它与内面的太多要求格格不入。于是，看上去，对顺从的呼唤十分精确，并且企图达到乔装打扮甚至光彩照人的目的：例如，“勿贪图邻居的财富”“现在犹太人也重新成为人”等华丽的辞藻。这样的言论使我们自发地抑制自身的行动，以至于瞻前顾后，束手束脚。在这种情况下，渗透我们的灵魂并向我们发话的正是一个外部替换了的“父神—自我”。就是说，在此，“父神—自我”俨然像国王呵斥臣下一般向我们说话。
　　但是，我们不可把这种真正击倒心灵的悔恨与纯然对准某个方向的“据说”（On-dit）混为一谈。因为在后者中，通常只包含与当时的当权者相称的主的意向和旨趣。因此，为了守望真正的良心，倒不如倾听同命运、共患难的人们的声音。只有通过除掉养尊处优、作威作福的主，才能排除劳苦大众的艰难困苦。这首先要求我们成熟老练、胸有成竹，并且不是服务于自身的谦卑而是服务于自身的知性。 ^[1]
　　然而，人们也经常以迂回婉转的方式说话，作为一种无奈之举，这种暗示很容易被理解，但并不能打动人。《好兵帅克》 ^[2] 可以出现在任何时代，但值得注意且富于启发意义的是，他经常叨咕《圣经》典故。既然谁也不会从废话连篇的黄牛那里寻找深邃的思想，帅克也就不必忌讳口无遮拦，信口开河。嘴巴是必不可少的。因此，无论赶黄牛者的话是向内还是向外，黄牛们迟早都会听到他的话。特别是，一旦领悟其真实意图，黄牛就不再是黄牛了。

3. 奴隶语言的视野

　　顺从的人老是谈论一般人想从上面听到的话，这也是一种“奴隶语言”（Sklavensprache）。操这种语言的人向来都像蠕虫一样弯弯曲曲，像哈巴狗一样摇尾乞怜。不过，奴隶语言既不采取某种激进的形式，例如，一味奴颜婢膝、毫无掩饰，也不采取某种保守的形式，例如，瞻前顾后，谨小慎微。毋宁说，另一种奴隶语言格外引人注目：这种语言对主十分危险，所以在主面前往往戴上假面具。尽管这种语言理应得到深入研究，但是，迄今尚未得到十分严格的、所谓形式史上的研究。
　　事实上，奴隶语言也相当富于圣经批判精神和教育意义。奴隶语言不同于一般文本，因为这种语言不是从上面传下来并且事后被改变或补入，而是从下面传上去并且自愿戴上假面具。也许，奴隶语言的表达方式源于19世纪的俄国，作为一种宣传，这种语言是指在政治警察面前（仅仅在他们面前）蒙混过关，使其认不出自己的技巧。不言而喻，这事情本身由来已久，是的，这种语言是“陌生化”（迁移）的第一个独特形式。从伊索寓言到孟德斯鸠的《波斯人札记》一直贯穿着这种奇异的“表达”方式，后者试图利用波斯人的假面具向法国路易十五说话。 ^[3]这是最后的奴隶语言，如果有人在第三帝国时代撰写一部关于卡里古拉 ^[4]的传记，那么每一个读者都会憋不住说出希特勒的名字。
　　在被许可的意义上，这是优秀的奴隶语言，在一个占统治地位的阶级社会中，在一片荒凉的世界上，它不仅让人轻声耳语自由，也让人梦想获得自由。进言之，这种语言造成某种特有的文献资料，它不仅作为纯粹的讽刺文学作品出现，也作为像帅克一样的政治性讽刺人物出现。这种讽刺表现了老奸巨猾、屡试不爽的讥讽特征，但使用这种讽刺并不需要受过专门训练的修辞学诀窍或讽刺知识。难道普通人应当从圣经中拾人牙慧，班门弄斧吗？事实上，在经常满腹牢骚、喃喃抱怨的地方，并无可资参照的学问知识可言。这类奴隶语言不仅出现在被许可的一般性普通读物中，也出现在神职人员对穷人百姓的传道中。
　　这类奴隶语言比比皆是，家喻户晓，从因手头拮据而打不满油壶的寡妇的不时诉苦到对巴尔牧师、财神牧师的回忆（从中，人们注视自身的形象或意欲自身的形象）中，到处都可发现这种语言的踪影。听到巴兰这个名字后，不再俯伏地面而是倾听神的话语的人，开始这样那样地想象各种含义。巴兰相信，该受诅咒的地方必有祝福。 ^[5]诸如此类的故事善于利用奴隶语言，并且善于采取某种颠倒翻转的、指桑骂槐的形式，以便以祝福本地主的名义来反抗本地主。
　　就像在比喻中所谈论的一样，奴隶语言也经常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地表面上赞扬诸侯，骨子里夸耀作为见证的绞刑架。奴隶语言通过祝福来诅咒，然而后来，当那时的压迫方式归于消失时，这种技巧就不再为局外人理解了。在《格列佛游记》 ^[6]中，作者利用高超而隐蔽的陌生化手法淋漓尽致地抨击了当时的统治者，但是，时过境迁，这之后这部游记甚至变成了一部无害的、退出竞赛的（hors de concours）、一时的儿童书籍；奴隶易位了。

4. 兴登堡的髭须

　　穷人还不能大声说话，他们只好在一边小声嘟哝。与此相反，一无所有，想象中炫富的人却会大声嚷嚷，尤其是故弄玄虚、粉饰太平。这时，人们往往用一种陌生的、至少是用不属于穷人阶层的文笔来掩盖事实，其结果，现存的东西显得迥然不同，时而光彩照人，时而面目全非。
　　这方面，有点讨厌但富于寓意的例子是兴登堡 ^[7]的髭须。当他想要竖起髭须时，上唇毛发却寥寥无几，因此，他就给髭须接上一绺颊须，使人误以为是向外梳理。这样就出现了一种代用品，也就是说，他万万没有料到，恰恰是用一种表面的、甚至用异国的样式花里胡哨地打扮了自己。
　　关于兴登堡的髭须就谈到这里。不过，当时德国人沉溺于一片面目全非的红色之中：在仍然仿造摇篮的地方，在没有梦的地方，在完全没有清醒梦的地方，即在变得一片空虚的地方，到处都装模作样地点缀着代用品，弄得眼花缭乱，一头雾水。对于眼前的东西、陈腐老套的东西，这种做法时而采取启蒙性的预先规定，时而采取坦率的盘货（保留）。
　　即使在失去多数的社民党人和基督徒当中，也禁不住这种诱惑，那就是好坏不分、一概否定，亦即动辄借用时代精神的口气，确切地说，借用时代精神中酷似现代的口气。例如，布尔特曼 ^[8]及其戈德斯堡 ^[9]的追随者就持这种态度，并且其他人也随声附和布尔特曼，经常强调对所谓现代意识的无条件适应，这些人把他的话信以为真、奉为圭臬，从脱神话角度拼命解释圣经，就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直到只剩下干巴巴、空洞无物的抽象东西。或者，这种仅仅“符合现状的”黄昏乃是微不足道的残余，是内在的双重光。而在这种朦胧之光中，他们再也分不清谁是客人，谁是服务员。
　　但是，也存在远为简单易用、深藏不露的符合时尚的东西：这东西分布很广，渗透各个领域，从教堂内的尝试性爵士音乐延伸到作为其极端形式的小型礼拜建筑物，甚至重新延伸到新式的、无害无损的那个带有可爱的小耶稣模样的动物。无论如何，这些现代要素无拘无束、没有范围，不旁进入两条战线之间的现代无人地带，因为这些要素既不包括任何陈述也不包括任何战线。为了伪装或代替自身的成长过程，人们不惜盗用并非生长于自身领域的陌生对象。然而，如此明目张胆地挪用陌生对象不只是出于“彼得一网一大群鱼”（Petri Fischzug） ^[10] 这一不可思议的纯粹神迹的引诱。
　　对于下述这样一个特殊领域而言，情况也许完全不同或早已不同，在这个领域里，不仅富人一无所有，穷人也被剥夺了继承权，他们的一生完全被欺骗或掩盖，他们不得不重新解读其古老的固有的注册。在大都朝向红彤彤的发酵地方，特别是在朝向尚未真正获得胜利的地方，人们翘首以待，企盼新天新地的出现。这种期待就是一个历经饥肠辘辘空肚皮的饥者的期待，亦即渴望用一块微薄的面包聊以解馋、安抚胃肠的期待，尽管在百无聊赖的消费性社会中，至少解决掉了这种不可遏制的期待，也不必受到这种刻骨铭心的期待的刺激。期待不仅源自人的内部，也一再源自非有者（Nicht-Haben）的下面。归根结底，对于这些人来说，这种期待首先源于“为何”（Wozu），即至少从宗教视角所提出的那个终极问题。
　　我们不应不分青红皂白地抛弃这个“为何”，更不应丧失现实的箭与弓，进言之，不应给古老的滞销品刷上宇宙论意义上的“现代”色彩或掩盖其本来面貌；相反，我们应当重新试听那个“尚未”（Noch-nicht），即侧耳倾听同样蕴含于《圣经》的、本身并未中止的东西。我们高举火炬，披荆斩棘，穿过带有花园的灌木丛，开辟一条康庄大道。为此，我们首先区分精华与糟粕，然后深入钻研圣经文字，我们并非置身于外，也不是站在那些袖手旁观的人们一边。当然，这与上面不远处的类似偶像的东西有关，但是，与所谓的忍耐，即同样婉言相劝的十字架的忍耐毫无关系。

5. 这话横着走

　　历来被禁止的东西更加刺激我们的感官。我们越是不熟悉闭关自锁的东西，我们对它就越是感到好奇。那么，黑名单就具有被推荐的价值吗？有关问题仿佛适用于一切人的文本。反之，好奇心同样适合于十分显眼的存在，例如，人们对所谓“那里上面的存在”（die da oben）就抱有不可遏止的好奇。但是，一旦看上去这个十分显眼的存在（Herausstreichen）不再无拘无束，不再给人安慰，它就受到广泛质疑，以至于声名狼藉，使得自身形象受损。然而，迄今圣经从未成为怀疑的对象，也从未声名狼藉、威信扫地。无论在上流阶层还是在下层阶层，这一点均可见一斑。
　　不仅如此，如果迄今圣经仅仅考虑民众的话，也许它早就被法律禁止了。但是，获得高分的往往不是人民而是假托人民的代理人。因此，行之有效的东西是具有强大效力的推荐信、甚至具有约束力的协定一类的东西。到处都存在这种遮天蔽日、葱茏茂密的灌木丛。这绝不是我们借以逃避的场所。不然的话，我们就无法想象我们所能坚持的那条道路。

^[1] 从上到下的神的纲领要求世人谦卑、忏悔。然而，在布洛赫看来，与其说世人信奉神、服从神，不如说世人信奉、服从诸如神父、祭司一类的神职人员。因此，在本书中，他特意引用了康德《什么是启蒙运动》（Was ist Aufklärung?1784）一文中的名言：“拿出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知性吧。”——译者

^[2] 《好兵帅克》（Der brave Soldat Schwejk），捷克讽刺作家哈谢克（Jaroslav Hašek，1883—1923）的一部长篇政治讽刺小说，全名《好兵帅克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遭遇》。小说以普通士兵帅克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经历为线索，深刻揭露了奥匈帝国统治者的凶残专横及其军队的腐朽堕落。特别是，作者以浓重的笔墨描写了神职人员卡兹、拉辛这两个荒唐可笑的“寄生虫”形象。——译者

^[3] 孟德斯鸠（Charles de Secondat，Baron de Montesquieu，1689—1755），法国启蒙思想家、法哲学家，1721年发表《波斯人札记》。在此，作者借两个波斯旅行者讽刺了路易十四的暴政，进而揭露和批判了霍布斯的政治理论，也从伊斯兰视角猛烈批判了罗马天主教教会。——译者

^[4] 盖乌斯·恺撒·奥古斯都·日耳曼尼库斯（Gaius Caesar Augustus Germanicus，12—41），罗马帝国第三任皇帝，被认为是罗马帝国早期的典型暴君。后世史学家常借他童年时的外号，称其为“卡里古拉”（Caligula），意为“小军靴”。——译者

^[5] 《民数记》，第22章。巴兰不听耶和华的话站在以色列人的敌人摩押一边，这时耶和华的天使变成驴子劝说巴兰，使其回心转意。——译者

^[6] 《格列佛游记》（Gulliver's Travels），英国作家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1667—1745）的代表作，作品运用讽刺影射的手法，反映了18世纪前半期英国的社会矛盾，揭露了当时统治集团的腐败和罪恶，并抨击了侵略战争和殖民主义的危害。——译者

^[7] 兴登堡（Paul Ludwig Hans Anton von Beneckendorff und von Hindenburg, 1847—1934），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元帅，魏玛共和国（1925—1934）第二任总统。在任期间，德国政治不稳定，经济萧条，1933年任命希特勒为总理，使之上台掌权。——译者

^[8] 布尔特曼（Rudof Karl Bultmann，1884—1976），德国路德派神学家，曾在马堡大学从事新约圣经研究40余载，他用一种被称为“脱神话”（demythology）的方法，将历史与信仰彻底地分割开来，认为基督被钉十字架乃是基督教信仰所需的唯一历史事实，进而强调不应从宇宙论视角而应从人类学视角探讨圣经，其追随者形成所谓的布尔特曼学派。他的主要著作有《耶稣》（1926）、《新约圣经的神学》3卷（1948—1953）等。在本书第16章，布洛赫全面系统地批判了布尔特曼的神学观点。——译者

^[9] 戈德斯堡（Godesberg），德国波恩市南郊一地区，正式名称叫巴德·戈德斯堡（Bad Godesberg）。——译者

^[10] 渔夫彼得在湖上打鱼，整夜劳力并无收获，后依从耶稣指点，把船开到水深之处，下了网，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竟然一口气圈住了一大群的鱼，甚至多到这个地步，渔网都快要裂开了，以致他们不得不招呼另一只船上的同伙，帮忙把网拉上。网上来的鱼，装满了两只船，甚至船都要沉下去了。他和一切同在的人都惊讶这一网所打的鱼。惊讶之余，彼得决意不再打鱼而成为耶稣的门徒。参见新约圣经《路加福音》，5章1—10节。——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