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隆留给工会的遗产,是一个以国家为中心的等级制权力机构。总工会就是这个权力机构的组织,谁控制了它,谁就控制了庇隆派工会。权力斗争导致了黑幕,发展为枪战。贿选司空见惯。考察后庇隆时代的工会时,丹尼尔·詹姆斯[1]把1970年强大的五金工人工会的选举描述为“一场有组织的黑帮、‘西部帮派’与政治斗腕的结合”。
工会领袖都是举足轻重的政治人物,他们通过对基层会员的权力,掌握了他人的利益。不仅是权力,还有金钱。工会的资金有两成来自会员费。会员费在工资的一到五个百分点不等,从薪水中自动扣除,经劳动秘书处交给工会。只要分会乖乖听总工会和政府的话,它的领袖就不会在工会事务上受到严密监视。普通会员管不着会费的用途。工会经手的投资和税收的数目比会费更大,有时高达数百万比索[2]。因此,谁掌握了金钱,谁就能掌握巨大的权力。这也是阿根廷工会离不开暴力和腐败的原因。
商业雇员工会的老大阿曼多·马奇(Armando March)积攒下了巨额财富,住进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豪宅,收集画作,养名犬。昂加尼亚政府发现他从工会的户头上挪用了三千万美元后,就把他扭送监狱。建筑工人工会的老大罗赫里奥·科里亚[3]也发了大财。此人退休后,住进了巴拉圭的大农庄,直到七十年代中期回国旅行时遭遇暗杀。何塞·阿隆索[4]也落得了同样的下场。工会会员大概很想知道,阿隆索那点工会薪水是怎么负担得起豪宅、仆人、豪华轿车、周末度假别墅等等的奢侈享受的[5]。他在1970年遇刺。前一年六月底,他在总工会中的死对头奥古斯多·范多尔遇刺身亡。
这些例子表明,工会头子有机会从组织中窃取大笔款项,但是要拿命为赌注。工会领袖都会在身边配保镖。这几桩暗杀全是左翼游击队干的。他们得当心游击队,包括公开广播对暗杀负责的蒙特内罗。游击队获得了“训练有素的强大战斗力”的名声,但这个名声过誉了,而维持这一神话是符合政府和军警集团利益的。同样,工会内斗也是暴力的,一个派别完全有可能暗杀敌对派别的领袖。
虽然工会拥有权力,但这权力受到总工会的约束。总工会从各行业、各地区的工会会员手上收取会费,对各项工作收取罚金和提成。关键是,总工会与政府交往密切,通过高度集中于国家的工会组织,控制了工会工人。
总工会的权力也是有限的。工会要看政府脸色,因为庇隆的《劳动法》规定,政府能决定工会是否合法。政府还有权干预工会事务,当工会发起太多罢工或影响到政府时,政府也有权下场干预。六十年代里,政府的确援引过这些法律。有时,政府会暂时中止工会活动、干预工会事物或者任命代理人。政府也会照自己的想法来办,即便意识到普遍贪污、黑帮行为与腐败的存在,也会支持特定的领导人或工会。
政府插手工会事务,使工会看起来更像政治反对派了。工会领袖必须把握好分寸,如何既代表会员的要求,又能跟劳工部门打好交道。此外,庇隆派工会一直与流亡中的庇隆保持联系,而庇隆对工会抓得很紧。如果某工会试图争取更多独立性,或者支持不忠于庇隆的工会领袖,庇隆及其追随者就会出来收拾它[6]。1965年,总工会在国会选举中取得政治上的胜利后,手握大权的工会领袖奥古斯多·范多尔试图建立“没有庇隆的庇隆主义”。范多尔位高权重,但是工会反对派建立的“六十二个支持庇隆组织”最终阻挠了他的野心。
工会领袖和基层会员都认为,工会不应当停留在对工资的讨价还价上,因为工会是社会治理中的重要部分。的确,庇隆掌权时(当他下台的时候,则是由他派来的使者)就在劝说工会领袖,工会会员是社会上最重要的部分,他们的需求应当是首要的。因此,工会采取的政治立场,必然影响1955年后的多届政府。
即便如此,尤其在六十年代,工会和会员们还是命运多舛。庇隆下台后,工人激烈反抗阿兰布鲁政府,使工会恢复了活力。工会支持庇隆,在1958年推了阿图罗·弗隆迪齐上台,也同样在1962年推了这届政府下台。但在后来,工会遭遇了大量挫折。研究阿根廷工人运动的历史学家丹尼尔·詹姆斯认为,到了六十年代初,工会会员的士气低落。不仅是政府和老板施压,工会领袖的腐败与欺骗行为,也叫工人不断退出工会[7]。到了1966年,工会的基层工人已经与阿根廷当时的政治深深疏远了。
原因是传统经济部门衰落、失业率上升、普遍未充分就业。跟各国一样,技术取代了劳动力,导致阿根廷工人失业,但过剩劳动力又无法吸收。六七十年代里,大多数大型工会的会员人数都大幅减少了。1963年,强大的五金工人工会有二十一万九千名会员,但在1970年只剩不到十二万六千名会员。公共雇员工会(Civil Servants' Union ,UPCN)在1963年有十九万名会员,但在1970年只剩下五万人。建筑工人、木工、公交汽车与电车工人、食品加工工人、纺织工人、码头工人,这些行业的工会都失去了大量会员。一些产业勉强维持住了会员数,比如说有三万人的国家石油工人工会,而一些新兴产业的工会则增加了会员。一些城市(包括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电话工人和市政工人的工会会员人数也都增加了[8]。
庇隆主义从来没有鼓动工人阶级反对资本主义。它一直都是反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障碍。比起没有类似包袱的乌拉圭与智利,共产党在阿根廷取得的成果很少[9]。但是庇隆主义也阻碍了经济自由化。跨国公司在资本密集的先进技术部门中崛起。它们希望有一支自由的(至少是较为自由的)劳动力大军,这些劳动力应分散在行会,而不是集中在庇隆的大工会中。它们希望扳倒总工会,让市场决定一切。新兴产业的工人拥有更熟练的技能,比别的工人收入更高。六十年代中期,在以汽车行业为主的新兴产业中,工人收入要比同业平均收入水平高35%,比传统和能源行业的收入高59%。到了1970年[10],收入差距进一步扩大。工会运动进退两难:它想建设庇隆主义的产业工会运动,却始终绕不开“现代化”[11]。
1966年政变后,范多尔受到了何塞·阿隆索的挑战。政府中的昂加尼亚派支持何塞·阿隆索,而商人们间接支持范多尔。不是因为商人喜欢范多尔,而是因为他跟国家走得没那么近。政变后,范多尔铤而走险,组织了一系列罢工和总罢工。昂加尼亚政府武力镇压了它们,取缔了多家工会,颁布了法律,允许在“国家紧急状态”下实行“劳动力军事化”。历史学家威廉·史密斯(William C. Smith)说:“这一信息很明确。如果工会和工人阶级想跟新政府打交道,就必须‘合作’,放弃激进的庇隆主义与好斗的工会战术。”史密斯认为,主张“人民与军队”结盟的流行口号,应该改成“资产阶级与反人民的军队”结盟[12]。
工会吃了败仗,不得不向政府妥协,但又不愿忍气吞声。工会中出现了两个 “派别”:“合作派”与“范多尔派”。此时,范多尔派选择与国家谈判,静待更有利的形势。合作派乐意从属于国家,使工会与国家进一步融合。昂加尼亚的劳工部门抛弃了范多尔,与他的对手建立了合作关系。
总工会的分裂
虽然范多尔派与合作派的角力是工会舞台上的压轴戏,但还有好戏在幕后酝酿着。非庇隆主义的工会领袖,或者说自四十年代以来就反对庇隆工会的基层干部粉墨登场。有一支反对派叫“阶级主义”,更激进、更关心阶级政治,呼吁基层的自主性,反对范多尔、阿隆索等官僚。到了1968年,这个团体攒足实力向总工会的领导权发起挑战,结果产生了两个工会联合会(总工会)。范多尔、阿隆索及其追随者组成了“阿索帕多”(Azopardo,即总工会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办事处所在地)总工会,后起之秀们组成了“阿根廷人总工会”(CGT de los Argentinos),领导人是拉伊蒙多·昂加罗[13],还有阿古斯丁·托斯克[14]及其忠诚的追随者。虽然阿根廷人总工会没有提出先锋队的策略,但在公开文件和讲话中,都带有强烈的马克思主义色彩。不过,它在行动上的革命性却不及它的言辞。
国家与工会官僚都要粉碎新生的工会联合会,但在1968年6月,阿根廷人总工会建立了广泛的公民抵抗阵线,包括了学生、第三世界神父运动的成员、小商人以及反对国家与工会官僚的各方势力。示威游行和大规模逮捕使这场运动扩展开来,来到了工人区。
[12] 同上,第114页。至于口号,史密斯引用了巴尔维(Balve)等人的《街头斗争,阶级斗争》(Lucha de calles, lucha de clases),第173页。——原注
[13] 拉伊蒙多·何塞·昂加罗(Raimundo José Ongaro,1925年2月13日——2016年8月1日),阿根廷工会活动家。1966—1975年、1984—2016年任布宜诺斯艾利斯印刷工会总书记。1968—1974年任阿根廷劳工总联合会总书记。1969年因支持科尔多瓦起义被捕。1974年获释。1975年因支持左翼庇隆派而再次被捕,家人遭到“三A团”的残酷迫害。1984年后继续参加工会运动。1989年支持梅内姆竞选总统。2016年逝世。——中译者注
[18] 关于胡安·卡洛斯·托雷(Juan Carlos Torre)的个人采访,见他的《1973—76年,政府中的工会》(Los sindicatos en el gobierno, 1973-76)与《庇隆主义工会的形成》(La formacia del sindicalisme peronista)。——原注
[19] 正义解放阵线(El Frente Justicialista de Liberación,FREJULI),阿根廷政治团体,1972年成立,旨在推动庇隆派取得政权。成员包括正义党、人民保守党(El Partido Conservador Popular ,PCP)、统合发展运动(El Movimiento de Integración y Desarrollo ,MID)、基督教人民党(El Partido Demócrata Cristiano ,PDC)、社会主义民族解放运动(Movimiento Socialista de Liberación Nacional)、伊里格延民族运动(Movimiento Nacional Yrigoyenista)、阿根廷全国大会党(Encuentro Nacional de los Argentinos)、国民革命运动(Movimiento de la Revolución Nacional)、基督教民主联盟(Unión Federal Democrática Cristiana)。组织多数持庇隆主义立场,少数派持社会主义、改良主义、保守主义、激进主义、基督教民主主义、天主教民主主义等立场。在1973年3月和9月的选举中,正义解放阵线大获全胜,庇隆重新担任总统。1976年庇隆夫人倒台后,正义解放阵线宣告解散。——中译者注
[21] 托马斯·迪·托菲诺(Tomas Di Toffino,1939年4月10日——1976年11月30日?),阿根廷工会活动家。1953年进入科尔多瓦省能源公司工作,积极参加科尔多瓦省电力与能源工人联合会的工作。1969年因参加科尔多瓦起义而入狱。1972年积极参与“庇隆主义革命派”的活动,因此1974年后受到“三A团”迫害。1976年11月30日在下班途中遭到绑架,随即失踪。——中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