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武装的游击队公开宣战,是一回事;而用思想俘获人民,是另一回事了。恐怖主义是精心选用的方法,而不是偶一为之。那些被绑架的人不经起诉,不会留有证据,也不会有任何审判宣布他们犯了什么罪,或者是否有罪。家人从未得知他们受到监禁的理由或关押的地点,连监狱也没有得到公开承认。他们的刑期各不相同,但是殊途同归,难逃一死。他们称为“失踪者”,但他们的消失并非自愿。因此,那个年代的幸存者提到绑架时,用了及物动词:“军方使他们失踪了。”这些人可不是自己失踪的。
这些失踪案不论是对于受害者,还是对于他们的家人和朋友,残酷程度都远远超过了“国家执行权力”的监禁。失踪和逮捕、审判、监禁的区别很大。在法治社会中,不管是专制还是民主的,当局判谁犯有颠覆或危害国家罪,会逮捕或监禁他。指控可能是公正的,也可能是不公正的,审判可能是公开或秘密的、公正或不公正的,但逮捕和审判至少是公开承认的事实。被捕者的家人和朋友都知道这件事。相反,“失踪”就相当于人间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家人和朋友找不到关押的地方,甚至没法知道他是关着,还是已经死了。雅各布·提莫曼[25]的书的标题,《没有名字的囚徒》(Prisoner without a Name)、《没有号码的牢房》(Cell without a Number)很好地表达了那种感觉。对于失踪者与认识他们的人来说,他们的身份被抹去了。对于失踪者的家人来说,这是永远无法得知真相的痛苦:没有尸体,没有证据,只有他最后一次活着出现在人们(不包括拷问者在内)眼中的记忆。
大多数失踪者从未重见天日。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主要来自他们逃出生天的狱友。犯人们只要能够交流,就会交换名字,打听来人是谁,还有没有逃出去的机会。
女性在失踪者中占30%,而有3%的女性在绑架期间怀孕。怀孕妇女的命运一直是引人落泪的话题。她们都是在骇人听闻的环境中,活着生下孩子的。许多情况下,审问者会带走她们的孩子,交给军人和他们的朋友。电影《官方说法》(The Official Story)的故事里,一位养母发现孩子是军人丈夫以这样的方式获得的。一个祖母的组织(即五月广场的祖母,稍后我们会在本章介绍)通过先进的DNA检测技术和有力的法律顾问,追查到了许多儿童。在我们的研究过程中,阿根廷人权组织说服了政府,在大赦军政府成员时,不会赦免绑架婴儿的罪行。在1998年底和1999年,军政府成员受到绑架婴儿在内的指控。由于年龄原因,他们仅仅是软禁在家,但指控没有撤销。
1976年3月24日凌晨12时30分,我们在科尔多瓦省里维拉·因达尔特镇(Rivera Indarte)的家中。一伙穿制服拿步枪的人闯入我家,自称是军人,身后跟着几个穿便服的年轻人。他们拿我们当射击的靶子,还抢走书、艺术品、酒瓶等等。穿制服的把东西都搬到了外面。他们没有对话,只用手势交流。他们在房子里翻箱倒柜两个小时。突袭前,周围的街道都停电了。他们绑架了我丈夫(曾是工会干部)、儿子大卫还有我。第二天,我放出来了。我儿子关在拉里维拉(La Ribela)集中营,没多久也出来了。我们的房子全毁了。人们发现了我丈夫的遗体,喉咙上有七处枪伤(档案编号3860:阿尔贝托·圣地亚哥·布尼齐昂〔Alberto Santiago Burnichon〕)[30]
1976年4月2日凌晨4点,几名穿便服的男人闯进我家。他们全副武装,自称是海军和联邦警察。带头的自称马约加(Mayorga)探长。他们带走了我六十五岁的父亲。第二天,我哥哥米盖尔向圣伊西德罗(San Isidro)法院要求人身保护令。同一天晚上九点,他们回到我家,罩住我母亲的头,把人带走了。他们带她到某个陌生的地方,连续五天施暴审讯。抓走我母亲后,武装人员还待在我家。4月23日,我哥哥米盖尔一进家门就遭到了绑架。在此期间(4月21日的4小时,还有22日起的36小时里),虽然我四肢瘫痪,但没有任何人帮助我。我只能保持一个姿势,不能吃东西,不能得到照顾。他们一直在逼我给妹妹玛利亚·德尔·卡门打电话。电话掉在了地上,他们就拿来了我家的另一个电话。他们最后离开时,还开走了我的福特猎鹰。他们蒙住了母亲的眼睛,在离家两个街区的地方放了人。我父亲和哥哥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听说,我的妹妹玛利亚·德尔·卡门、她的丈夫豪尔赫·里扎索(Jorge Lizaso),还有她丈夫的兄弟米盖尔·弗朗西斯科·里扎索(Miguel Francisco Lizaso)都被绑架了,公寓也遭到洗劫。他们都在失踪者名单上。(档案编号3081:洛克·努涅斯〔Roque Nuñez〕)[31]
政变发生前,布宜诺斯艾利斯有个人权组织:阿根廷人权联盟(Liga Argentina por los Derochos del Hombre),这是共产党的外围组织。政变后,它的领导人下狱受刑。但政变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后果:阿根廷比以往何时都强烈要求保护人权。到了1977年,被监禁与失踪孩子的父母开始秘密会面,制定和平抗议的计划。在这些会面中诞生了许多组织,例如五月广场的母亲(Madres)和因政见被捕者与失踪者亲属会[52]。
母亲们在总统府对面的五月广场聚会。1977年初,她们从一群担惊受怕又顽强的妇女小会成为了反对军事独裁的强大力量。每周四,妇女们在广场碰面,绕着广场游行,手持写有失踪亲人名字的标语。她们拿白色尿布当作围巾,绣上失踪亲属的名字。组织的第一位领导人阿苏塞纳·比拉弗洛尔·德·德·文琴蒂[53]于1977年12月失踪。当时,她和一位法国修女在家中遭到绑架。此前,还有九位组织中的妇女遭到绑架(最终,共有十四名妇女失踪)。海军军官阿尔弗雷多·阿斯蒂斯[54]当内鬼出卖了她们。一群男人从母亲聚会的教堂,把人强行带走了[55]。
尤其是在1978年世界杯期间,母亲们每周四在五月广场游行,吸引了许多外国记者。虽然足球比赛分散了本地人的注意,外国观众却得知了大量有关失踪的消息,看到了电视中戴着白色尿布的女性的画面。此后,整个军政府时期内骚扰不断——例如官方不时粗暴地把她们从广场上赶走、逮捕了六十八名游行者(1981年)以及人身威胁——但这些母亲在国外电视上太出名了,军政府不能让她们“失踪”。她们名气很大,不用主动筹款也能获得资金,足以维持长期活动的场所,用来制定策略和接待访客。组织的新领导人是艾薇·帕斯托尔·德·波纳菲尼[56]。她的三个孩子都失踪了。1980年,失踪人数减少,军政府提出国内和解时,母亲们分裂为了两派。一派仍由德·波纳菲尼领导,另一派则称为创始者阵线[57]。后者表示,她们已经接受了孩子已死的事实。但德·波纳菲尼那一派坚决反对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接受这种说法。她们的立场是:政府夺走了她们的孩子,但又不敢承认罪行。
如上所述,“祖母”成立于1977年。这个组织还有别的使命:找到在监狱中生下,由军人家庭或朋友收养的孙辈。对她们的采访中,一位受访者谈到她们的女儿遇害之前,生孩子时的非人状况:“因此,我们为子孙寻求真相和正义。我们永远不会说他们死了,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国家应该告诉我们,他们在哪里,谁说他们有罪,又发生了什么。国家有义务告诉我们答案。”
祖母们讲述了她们是如何到各地的产房,寻找怀孕的女儿的:“我们完全迷失了方向,我们没有经历过孩子的失踪。我们算出生日期差不多了,就上医院去,但仍然一无所获。最后,我们去找法官。我们就在这些地方相识了,大家一起找人。”
最初,她们找到了一百八十名在监狱出生的婴儿。到了1990年,这个组织已经找到了二百十五名失踪的孩子。她们需要方法证明孩子是她们的孙子,便获得了欧洲和美国的基因鉴定专家的帮助。通过基因鉴定,她们在十九年里找回了五十七个孩子。虽然基因技术在近几年得到了发展,这项工作还是变得越来越困难,因为她们现在寻找的是成年人。她们会区分收养孩子的好心人,与非常清楚孩子是在监狱出生的“抢孩子”的人。而找回的孩子都得知了自己的身世。由于她们的努力,但更重要的是时间的流逝以及孩子们已经长大成了懂事的成年人,“失踪者的孩子们”成立了新的组织,称为“孩子”。
第八章里,维斯特坎普夫妇在接受采访时,说明了亲属组织的由来。这个组织仍在积极活动着,帮助失踪者的亲属、为失踪者的孩子(“孩子”组织)提供聚会场所,同时整理西班牙、意大利等非阿根廷公民的失踪者的详细档案。这些档案转交给欧洲各国政府,希望能够借此控告军政府成员,查出行凶者。1997年,当我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时,有人闯入亲属组织的办公室,盗走了一些档案。这些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它们提醒着每个人,就算政变过去了二十多年,参与镇压的人仍有许多逍遥法外、习性难改。
除了这些亲属组织以外,大量团体都在向政府施压,要求完善公民权利的立法。这些组织机构包括常设人权集会和法律与社会研究中心。它们提供调查服务、维护有关七十年代独裁统治的大量剪报和图书馆、为受侵犯的人权提供法律援助、为了人权问题游说。
[13] 拉蒙·胡安·阿尔维托·坎普斯(Ramón Juan Alberto Camps,1927年1月25日——1994年8月22日),阿根廷陆军准将。1976—1977年任布宜诺斯艾利斯省警察局长。1977—1979年任阿根廷警察首长,设立了多个秘密监狱,大肆使用酷刑,发起反犹运动,对希特勒抱有好感。1984年被捕,1986年判处25年监禁,1990年特赦出狱。1994年病死。——中译者注
[14] 见郎古特(Langguth),《隐藏的恐怖》(Hidden Terrors),第124—142页;阿吉(Agee),《公司里:中情局日记》(Inside the Company: CIA Diary),第632页;杜瓦尔(Duvall)和斯托尔(Stohl),《恐怖统治》(Governance by Terror),第246页。——原注
[18] 福隆塔里尼(Frontalini)和卡亚蒂(Caiati),《肮脏战争的神话》(El mito de la guerra sucia),第75页。我在书里用了霍奇斯(Hodges)的译本。——原注
[19] 《新闻报》(La Prensa),1977年12月18日,同样见福隆塔里尼(Frontalini)和卡亚蒂(Caiati),《肮脏战争的神话》(El mito de la guerra sucia),第22页。——原注
[20] 克里斯蒂诺·尼古莱德斯(Cristino Nicolaides,1925年1月2日——2011年1月22日),1970—1975年任战勤学校(Escuela de Servicio de Combate)主任。1975—1979年任第七旅旅长。1980—1981年任第三集团军司令。1981—1982年任第一集团军司令。1982年接替在马岛战争中战败的加尔铁里出任陆军总司令。1983年把军政府权力移交给阿方辛政府。2007年判处25年徒刑。2011年去世。——中译者注
[21] 《道理报》(La Razon),1976年6月12日,同样见福隆塔里尼(Frontalini)和卡亚蒂(Caiati),《肮脏战争的神话》(El mito de la guerra sucia),第22页。——原注
[22] 比如海军少将塞萨尔·古泽蒂(Cesar A. Guzzetti)也表达了这种看法,《观点报》(La Opinion),1976年10月3日,同样见福隆塔里尼(Frontalini)和卡亚蒂(Caiati),《肮脏战争的神话》(El mito de la guerra sucia),第21页。——原注
[23] 伊维里科·曼努埃尔·圣让(Ibérico Manuel Saint-Jean,1922年9月17日——2012年10月5日),1943年入伍,曾任驻巴西大使馆武官,1973年退役。1976年参加了推翻伊莎贝尔·庇隆的政变, 1976—1981年任布宜诺斯艾利斯省总督,设立了多个秘密监狱,大肆镇压反对派。2012年被捕,同年死于家中。——中译者注
[24] 《卫士》(Guardian),1977年5月6日,引用在了吉莱斯皮(Gillespie),《庇隆的士兵》(Soldiers of Peron),第250页。——原注
[37] 比克托里奥·曼努埃尔·波纳明(Victorio Manuel Bonamín,1909年10月19日——1991年11月11日),1935年成为神父。1960年任布宜诺斯艾利斯副主教。1960—1982年任阿根廷军队神父,两次担任阿根廷圣公会主席。属于极端保守派,为镇压游击队辩护,支持军方动用酷刑。1991年去世。——中译者注
[43] 这些事件在赛奥内(Seoane)和鲁伊斯·努涅斯(Ruiz Nunez)的著作《铅笔之夜》(La noche de los Iapices)和1986年埃克托·奥利维拉(Hector Olivera)拍的电影,英文名也叫《铅笔之夜》(The Night of the Pencils)中有描述。赛奥内和鲁伊斯·努涅斯漏了一起案件,全国失踪者调查委员会(CONADEP)的报告收录了这起案件:维克多·特莱韦诺(Victor Trevino),档案编号4018.——原注
[50] 尼尔森(Neilson),《雅各布·提莫曼的教训》(The Education of Jacobo Timerman)。——原注
[51] 提莫曼(Timerman),《没有名字的囚徒,没有号码的牢房》(Prisoner without a Name, Cell without a Number),第42页。——原注
[52] 因政见被捕者与失踪者亲属会(Familiares de Desaparecidos y Detenidos por Razones Politicos),即亲属组织(Familiares)——中译者注
[53] 阿苏塞纳·比拉弗洛尔·德·德·文琴蒂(Azucena Villaflor de De Vincenti,1924年4月7日——1977年12月?日),阿根廷社会活动家。出身于工人阶级家庭,丈夫是工会会员。1976年11月30日,她的一个儿子被军政府绑架,遍寻无果。1977年发起成立失踪亲属组织“五月广场的母亲”(Las Madres de Plaza de Mayo),多次举行游行示威,12月10日(国际人权日)当晚被海军工程学院特务绑架,遭受酷刑后遇害。——中译者注
[55] 关于这些事件与母亲们的组织,见五月广场母亲协会(Asociacion Madres de la Plaza de Mayo),《五月广场母亲的历史》(Historia de la Madres de la Plaza de Mayo);贝奈特(Bennett)和辛普森(Simpson),《失踪者与五月广场的母亲》(The Disappeared and the Mothers of the Plaza de Mayo);布瓦德(Bouvard),《革命母性:五月广场的母亲》(Revolutionizing Motherhood: The Mothers of the Plaza de Mayo)。——原注
[56] 艾薇·帕斯托尔·德·波纳菲尼(Hebe Pastor de Bonafini,1928年12月4日—— ),早年育有三个儿女。1976年军政府上台后,两个儿子均在被绑架后失踪。1979年担任“五月广场的母亲”协会主席,积极营救军政府绑架的人员。1991年因在电视节目中辱骂时任总统梅内姆,受到“侮辱罪”的起诉,判处罚款4500比索。1996年在反对《高等教育法》改革游行中遭警察殴打。2000年公开声援巴斯克民族主义运动。2001年公开支持“9·11”恐怖袭击。2008年反对农业罢工。后来经常因“煽动暴乱”和“扰乱公共秩序”被起诉。——中译者注
[57] “五月广场的母亲”创始者阵线(Las Madres de Plaza de Mayo Línea Fundadora),阿根廷非政府组织,旨在营救被绑架者,反对阿方辛政府的政策,1986年成立。——中译者注
[58] 威廉·史密斯(William Smith),《专制主义与阿根廷政治经济的危机》(Authoritarianism and the Crisis of the Argentine Political Economy),第235页。——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