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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流亡之路



  “……当他沿鄂毕河抵达小城奥布多尔斯克时,身后已是北极圈。他早已下定决心逃离西伯利亚——别说服满五年流放,他连一年都不愿多待。”埃米尔·路德维希在文章开篇如此评说托洛茨基。“如今执掌权柄的他,作为历史的观察者,其思想之锐利,远胜1909年在维也纳的岁月。彼时他还是一名流放者,在杰作《俄国与革命》中记述了那段时光。这部恢弘之作,在最动人的篇章里,饱含着对未来的炽热信念、使徒般的笃定,以及坚忍受难者的幽默。或许与他论战的文人自有其道理,可他们所言,终究流于浅薄。他是否信奉马克思主义,曾面临枪决还是身居高位——这一切都无关紧要。1917年圣诞节之际,极少有人能预见,这位俄国记者在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的周旋,竟能让他长久执掌权柄,而德意志帝国的两位对手却相继倒台。全欧洲那时都见识了他的辩才,见识了他学识之渊深、社会学见解之犀利鲜明。他拒绝签署布列斯特和约,改派他人出席最后一次充满威胁的谈判,尽显刚毅本色。惯于苛责之人声称,若他一以贯之,本应抽身离去。然而他选择留下,更显隐忍与定力。他深知一件鲜有人明了的事:重要的并非理念本身,而是将其付诸实现。而这份远超众人的洞见,赋予了他十足的底气。”

  “……托洛茨基全无虚荣之心,在欧洲人中实属罕见。他始终保持着权力的纯粹,不容记者、摄影师、通讯员乃至商界人士轻易染指。他一生秉持干练务实之风,即便对手也不得不予以认可。这份沉稳果决,以及毕生为唯一信念奉献的执着,在他逃离西伯利亚后所著的《俄国与革命》一书中,尽显无遗。”

  书中不见寻常记者的俗套笔法——那种被敌国囚禁后便自命英雄的腔调。也没有斯坦利式的天才野心,在游记中将自己塑造成传奇主角。更无英国式资产阶级对未来的虚伪说教与道德浮夸。一切都以匀称克制的笔触铺陈开来。这位天赋卓绝的写作者,凭其性情在作品中交替勾勒出恶魔与天使般的意象,向那个遭人憎恶、饱受嘲讽的旧世界预言一片光明的未来。他在书中刻意回避自我描摹,不显露个人身影,可全书依旧以绝妙意象熠熠生辉。先知与艺术家,叙事者与斗士——融为一体。自我已然消融,唯有民众,唯有无产阶级,才是真正的主角。但从作品的蛛丝马迹中,仍可窥见他本人。在一篇仅四十页的附录里,托洛茨基违心地展露了他平素傲然缄默的一面——勾勒出真实的自己:一个天生的嘲讽者,节奏分明的政治家,怀疑论的狂热信徒。这篇附录,堪称他西伯利亚逃亡的私人手记。

  说到底,这场逃亡本身,并无多少离奇之处。

  眼看就要抵达流放地,托洛茨基借住院之机,开始与一位自由派商人联络。那人认识一个车夫——一个常年半醉的济良人,曾以猎貂为生,但凡危险又有利可图的事,无不铤而走险。尼基福尔(那济良人的名字)若能将逃亡者送到乌拉尔矿区,抵达铁路沿线,便可留下全部鹿群、雪橇,以及一笔在当时相当可观的钱款。可要完成这桩险事,自然需要足够的机警与胆量。

  尼基福尔身材高大,一头火红乱发,终日半醉,狡黠油滑,口舌不休,脏话连篇,做事总是拖沓,却又身手异常灵敏。他带着一股冒险家般的莽撞轻率,驾橇前行。八天时间,在荒无人烟的雪原上疾驰八百俄里。

  2月,正是暴风雪最肆虐的时节。一旦身陷其间,必死无疑。

  第一夜,尼基福尔竟在雪橇上睡着了。逃亡者摇晃他,他只含糊呓语。鹿群缓步前行。而逃亡成败,全系于最初四十八小时——一旦延误,当局便会接到电报通报,一切都将落空。尼基福尔醒来后,竟想拐去丘姆,取一件皮袄,还要带上“几只鹅”……次日清晨,风雪过后,逃亡者重又鼓起勇气。

  “月亮早已沉落,寒气愈烈。空气中已透出拂晓的气息。我在羊皮短袄外又套上一件鹿皮大衣,只觉周身暖意融融。我们在无林的沼泽地上飞驰,破旧的雪橇几乎被积雪淹没。尼基福尔掀掉皮帽,帽上的白色毛边与他蓬乱的红发缠在一起,仿佛头顶覆着一层白霜。我们驶过一座座帐篷,猎捕松鼠的奥斯加克人围在火边饮酒。他们的女人面目狰狞如死神,赤裸着胸膛给孩子喂奶。女人们走出帐篷,拒绝我们递上的糖果,只索要伏特加。我给了她们纯度九十五度的烈酒。她们一饮而尽,面容扭曲,随即啐了一口。尼基福尔开始周旋:他雇了一名奥斯加克人在前面引路,看似为了让鹿群跑得更欢,实则是为了拖住此人,不让他赶回别廖佐夫走漏风声。而我并不担心。我知道,尼基福尔自有应对当局的说辞。
  “‘你拉的是谁?’
  “‘我怎知拉的是谁。你是警察,拿了钱盯梢;我是车夫,只管拉人。不对吗?’
  “‘没错。’我应道。
  “……今天是十九号。明天杜马开幕,第一次会议……或许会有大赦。可我宁愿向南多赶几程,再等这份大赦……”

  一头鹿病了,跛着脚,人们给它放血。那牲口四蹄被缚,躺在地上一声不吭,悲伤地舔着涌出的鲜血。逃亡者下令换鹿,将跛脚的头鹿拴在雪橇后面。

  “有时我简直不敢相信,真的是我,偏偏是我,迷失在这茫茫雪原之间。一副雪橇,七头鹿,两个人——一切都在为我向前奔行。两个有家室的人,抛下自己的家园,为一个素昧平生、将来也依旧陌生的人,踏上这般险途。这样的事或许随处可见,可大概从没有一处,能像这原始林海之中,以如此粗粝而赤裸的方式,震撼人心。”

  在一座济良人的木屋中,屋主曾是小职员,失业后沦为流浪汉。屋内弥漫着烟火与劣酒的气息,他向托洛茨基探问时局:杜马会不会被解散,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赫尔岑的文集会不会出版。而这位看似开化的人,实则是个粗蛮之徒,连一根手指都不愿动弹,任凭妻子包揽所有活计。她整夜不曾合眼,搬柴、揉面、照看孩子。这个野蛮人向伪装成商人的托洛茨基宣称,自己是社会民主党人,因为“社会民主党只以科学为依据……”

  “我惊得揉了揉眼睛:在这被文明世界彻底遗忘的原始林海,围着破旧的雪橇,对着醉醺醺的沃古尔人,一个昔日乡村放债人,竟在讲解社会主义的科学依据与理论观点……我必须承认,一股党性的自豪感在我胸中油然而生……”

  临近铁路线时,尼基福尔打算就此告别。他已经站都站不稳了。

  “当心些,别在回去的路上让劣酒害了你……”

  “无妨。肚子舒坦了,脊梁自然扛得住……”

  托洛茨基继续赶路,同行者是一名被派往垄断酒铺征税的官员。他化名托利男爵北极探险队的工程师。2月27日,他在彼尔姆登上火车。

  “列车飞驰,掠过一个个不久前宪兵还曾隆重‘迎接’我们的车站。起初,狭小的车厢让我憋闷不堪。我走到站台。夜色深沉,寒风呼啸。一声不由自主的呼喊从胸中迸发——那是自由喜悦的放声呐喊。向前,永远向前!……”

  3月2日,托洛茨基抵达彼得堡,同志们谁也没想到他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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